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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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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髓境圓滿之後的第七天,溫天安拉著杜少穀做了一回實驗。

他把杜少穀從葯棚裡拽出來的時候,老軍醫手裡還攥著一把搗錘。“你拉我幹什麼?我那一臼葯剛搗到一半——”

“幫我看看。”溫天安把他按在石階上坐下,自己蹲在對麵,抽出刀。

杜少穀看著他抽出刀,眼皮跳了一下。“看什麼?”

溫天安沒回答,刀尖在指尖輕輕一劃。血珠滲出來,他把手指伸到杜少穀麵前,另一隻手開始數數。

“一、二、三、四……”

杜少穀低頭看著那道口子,一開始還沒明白他在幹什麼。數到七八的時候,血不流了。他的眉毛動了一下。數到三十的時候,傷口邊緣開始往一起收。他的眉頭皺起來,把搗錘往地上一放,兩隻手捧住溫天安的手指,湊近了看。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杜少穀的眼睛越瞪越大。那道口子兩邊的皮肉一點一點地往中間靠攏,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見。數到六十的時候,傷口已經合上了一半。

“停停停。”杜少穀鬆開他的手,坐直了身子,盯著溫天安看了好一會兒。“你那三根參,都吃到肚子裡去了?”

溫天安把手指收回來,看了一眼那道已經快看不見的痕跡。“不然呢?”

杜少穀沉默了一會兒,彎腰撿起搗錘,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見人吃參吃成這樣的。”他轉身往葯棚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以後別找我看了。我怕我折壽。”

溫天安跟著他走進葯棚。杜少穀坐回凳子上,把搗錘往葯臼裡一扔,咚的一聲。他拿起醫書想翻,翻了兩頁又放下,抬頭看溫天安。

“你現在什麼感覺?”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

“就是還行。不疼不癢,跟沒事一樣。”

杜少穀盯著他看了兩秒,低下頭繼續搗葯。搗了兩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三根參,我藏了十五年,顧鎮山攢了三年,冰原上那根五片葉的——我那本采參圖譜算是白抄了。”

溫天安沒接話,靠在門框上看著他搗。杜少穀搗了幾下,又停下來,抬頭看他。

“你還站著幹什麼?”

“等你搗完。”

“等我搗完幹什麼?”

“看你還說什麼。”

杜少穀噎了一下,把搗錘往葯臼裡一扔,站起來,走到葯櫃前把幾瓶葯挪來挪去,挪完了又挪回去。折騰了好一會兒,回頭一看,溫天安還靠在門框上。

“你到底走不走?”

“走。”溫天安站直身子,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杜少穀的聲音,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吃參吃成這樣的,翻遍醫書也找不出第二個……”

回到院子裡,溫天安在石階上坐下來,把刀解下來放在身邊。

他想起剛才杜少穀說的那些話。三根百年雪參。一根是杜少穀藏了十五年的,一根是從顧鎮山那兒掙來的,一根是冰原上拚了命挖出來的。元髓境就花了這麼大的代價,肺腑境呢?外景經第四重練的是五臟六腑,書上寫的“腑臟如鐵,五氣朝元”,聽起來比元髓境還玄乎。元髓境好歹知道要靠補血養髓的葯來堆,肺腑境需要什麼?他連想都不敢想。

他靠在天井裡的石桌上,盯著牆角那幾叢蔫頭耷腦的野草發了一會兒呆。路還得走,隻是不知道下一腳踩在哪兒。

轉眼到了九月。

鎮北關入了秋,風裡帶上了涼意。院子裡的野草黃了大半,牆角那幾叢蔫蔫地耷拉著,沒人管。

這半年裡,隊伍的變化不小。一百個新兵操練得像模像樣了,鄭大川和錢滿倉各帶五十人,陳敢當帶五十人。三個總旗各有一套帶兵的路子,手底下的人拉出去,跟北梁的探子交過幾次手,沒吃過虧。

周霜燭的修為在八月裡上了二流上。溫天安是感知到的——那天傍晚他坐在石階上擦刀,廂房裡傳出來的氣機忽然厚了一截,內力運轉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刀鋒上隱隱有了嗡鳴聲。他往廂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門關著,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安安靜靜的。他沒問,她也沒說。

青雲閣那邊,楚青冥花了半年時間,把周霜燭的身世查了個底朝天。

線索是從徵兵人那裡斷的。鎮北關徵兵的文書往來都有記錄,哪一批兵從哪個府征來,經過哪些人手,送到哪個營,一筆一筆寫得清清楚楚。

楚青冥的人花了三個月,從鎮北關的檔案庫裡翻出了周栓子的名字——橫山府,永寧十七年春徵兵,來源是當地一個姓周的保長。

保長被帶到青雲閣的時候腿都軟了。他什麼都說了——這丫頭不是他村裡的,是縣裡一個老鴇塞過來的,說是賠錢貨,換了幾兩銀子。老鴇被找到的時候正在接客,青雲閣的人沒跟她廢話,直接把人帶走了。

老鴇嚇得麵如土色,把能說的不能說的全抖了出來——這丫頭是從一個戲班子手裡買的,戲班子路過縣城的時候手頭緊,班主親自談的價。

戲班子在三個月前已經散了。班主帶著幾個角兒去了南邊,剩下的人各奔東西。青雲閣的人追了兩個月,在淮鹽府的一條船上找到了班主。班主正在喝酒,看見幾個黑衣人出現在船艙裡,酒壺掉在地上碎了。

他什麼都說了。那個丫頭是撿來的,在路邊撿的,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不說話,不哭,不鬧。後來發現她開不了口,當不了角兒,就賣給了那個老鴇。賣的時候沒問名字,沒問來歷,拿了錢就走了。

班主再也沒有回來。

楚青冥坐在大殿裡,麵前的長案上攤著那張匕首的圖樣。他聽完彙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

“那個青樓,處理掉。”

底下的人應了。

“那個戲班子,也處理掉。”

底下的人又應了。

楚青冥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山脊線在暮色裡慢慢模糊,最後隻剩一片灰黑。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照在他臉上。那張清瘦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的手背在身後,手指慢慢攥緊了。

他知道了外孫女的名字。周霜燭。姓周,是她那個教書先生丈夫的姓。這個名字,是楚寒蘿起的。那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裡、後來被他逼得跳了河的女兒,在鄉下教書先生家裡,給自己的孩子起了這樣一個名字。

他沒說話,也沒嘆氣。隻是站了很久。

溫天安的生辰是在秋天。那天他照常操練、巡營、練刀,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傍晚回到院子的時候,周霜燭不在。廂房的門開著,裡麵空蕩蕩的,匕首不在枕頭底下,刀也不在門後麵。他在石階上坐下來,把刀解下來放在身邊,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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