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三天,溫天安去找了顧鎮山。
總兵府裡點著燈,顧鎮山坐在桌子後麵看地圖。溫天安站在他麵前,開門見山。“大人,我想告假。半個月。”
顧鎮山抬起頭,放下筆。“幹什麼去?”
“冰原。采參。”
顧鎮山看著他,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塊令牌,扔過來。“拿著。路上遇上巡哨的,別讓人當逃兵抓了。”
溫天安接住令牌。“謝大人。”
“別謝。”顧鎮山靠在椅背上,“活著回來就行。你那一百個新兵剛補進去,總旗不在,把總也不在,像什麼話。”
“三天後走。鄭大川他們盯著,出不了亂子。”
顧鎮山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溫天安轉身走了。
三天後,營門口。
天還沒亮透,地上結著一層薄霜。老何站在營門口,背著一個比自己還大的背簍,裡麵叮叮噹噹掛滿了工具。他精瘦,臉上全是風霜刻出的褶子,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估量什麼。
溫天安和周霜燭到的時候,老何正蹲在地上係鞋帶。他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
“就倆人?”
“就倆人。”
老何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杜少穀說有個能打的,我還以為帶一隊兵來。”他看了周霜燭一眼,“這小兄弟也去?”
“去。”
老何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跟上。別掉隊。掉隊了我可不回頭找。”
他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頻率極高。出了營門往北,路越來越平,越來越寬,兩邊的山漸漸退遠,最後隻剩下一片灰白色的地平線。腳下的泥土變成了碎石,碎石變成了凍土,凍土上開始出現一坨一坨的殘雪。再往北,殘雪連成了片,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風大了。不是山裡那種拐著彎的風,是直直地從北邊刮過來的,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老何縮了縮脖子,把領口的毛皮裹緊,步子慢了下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霜燭。她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氣都沒喘,臉被風吹得發白,但眼睛很亮。
老何的嘴角動了一下。“行。有點意思。”轉身繼續走。
進冰原第二天,老何踩塌了一片冰麵。
那地方看著跟周圍沒什麼兩樣,薄雪下麵是一層剛結的新冰,脆得跟紙似的。老何一腳踩上去,冰麵碎了,整個人往下沉。冰縫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冷風從下麵湧上來,帶著一股腐爛的腥氣。
老何雙手撐住冰麵,但冰太滑,使不上勁。他的身子一點一點往下滑,手指在冰麵上抓出一道道白印。
溫天安一步跨過去,趴在冰麵上,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周霜燭在後麵攥住溫天安的腳踝,整個人往後仰,把自己當錨。溫天安把老何往上拽,冰麵在身下嘎吱嘎吱響,隨時可能再碎。但他沒有停,一口氣把老何從冰縫裡拖了出來。
老何躺在雪地上,臉白得像紙,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手指磨破了,血糊在冰碴子上,混著泥。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冰縫,黑漆漆的,看不見底,後怕地縮了縮脖子。
“謝了。”他的聲音在抖,“我老何在冰原上跑了三十年,頭一回被人救。”
溫天安站起來,把他的背簍背在自己身上。“你走中間。我走前麵。”
老何愣了一下。“你認得路?”
“不認得。你指路,我踩冰。”
老何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接下來的路,他走在溫天安後麵,指一個方向,溫天安就走前麵探路。黃庭裡的感知鋪開,腳下的冰層狀況清清楚楚——哪片結實,哪片下麵有空腔,哪片踩上去會碎。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實處。
周霜燭走在最後麵,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不落。
進冰原第三天,他們遇上了白熊。
那東西蹲在雪坡上,毛色白得發灰,跟冰雪幾乎融為一體。它比溫天安還高一個頭,前掌拍在雪地上,留下一個臉盆大的印子。它歪著頭,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們,像在看三塊會動的肉。
老何的臉色白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壓到最低:“別跑。別盯著它眼睛看。慢慢往後退——”
溫天安沒退。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白熊站起來,後腿一蹬,朝他衝過來。幾十丈的距離,它隻用了幾個呼吸。巨大的前掌扇過來,帶著風聲。
溫天安側身,腳步滑開,刀出鞘。一刀砍在白熊的前臂上,刀刃切進皮毛,碰到骨頭,發出一聲悶響。白熊吃痛,吼了一聲,聲音震得雪坡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它另一隻前掌已經扇過來了,溫天安橫刀一架,整個人紋絲不動。
周霜燭從側麵衝上來,軍刀刺進白熊的肋下。刀身沒入半尺,她擰了一下刀柄,往外一拔,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臉。
白熊慘嚎一聲,轉身就跑。它跑得很快,步子很大,但跑了幾十丈就慢下來,踉踉蹌蹌地翻過雪坡,不見了。
溫天安把刀插回鞘裡。周霜燭站在雪地上,滿臉是血,正用袖子擦臉。
“沒事吧?”他問。
“沒事。熊的。”
老何癱坐在雪地裡,臉白得像紙。他看了看溫天安,又看了看周霜燭,嘴唇哆嗦了兩下。
“你們兩個……不要命了?”
溫天安把他拉起來。“走吧。血腥味會引來別的。”
進冰原第四天,他們遇上了雪豹。
那東西蹲在冰脊上麵的一塊石頭上,毛色灰白,跟石頭幾乎分不清。它比白熊小得多,但更危險——白熊是蠻力,這東西是速度。它盯著他們,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溫天安的感知捕捉到了它的軌跡。它從石頭後麵繞過來,貼著冰麵,無聲無息,目標是走在最後麵的老何。
“蹲下。”溫天安喊了一聲。
老何本能地往下一蹲。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他頭頂掠過,爪子擦過他的帽子,把毛皮抓下來一綹。雪豹落在前麵,轉身又要撲。
溫天安的刀已經到了。一刀砍在它的後背上,刀刃切進骨頭,雪豹慘叫一聲,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但沒倒。它扭頭看了溫天安一眼,眼睛裡全是凶光,然後轉身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消失在冰脊後麵。
老何坐在地上,帽子沒了,頭髮散著。他摸了摸自己的臉,手上沒有血,隻是帽子被抓飛了。他深吸了幾口氣,站起來。
“走吧。快到了。”
進冰原第五天,老何在一片北坡的冰脊下麵停下來。
“應該是這兒。”他蹲下來,用手指撥開石頭邊上的雪,找了半天,什麼都沒找到。他又往旁邊挪了幾步,撥開另一塊石頭,還是什麼都沒有。他的眉頭皺起來,站起來,往四周看了看。
“不對啊。我記得就是這一片……”
溫天安蹲下來,閉上眼睛。黃庭在體內輕輕跳動,感知像水一樣滲進泥土和石頭裡,一寸一寸地往下探。
五尺。沒有。
一丈。沒有。
兩丈。有了。
很深。埋在石頭縫下麵的凍土裡,上麵蓋著厚厚的碎石和冰碴。葉子和莖都被壓住了,從外麵什麼都看不見。但那團生機在他感知裡清清楚楚——濃烈的、熾熱的、像一團被凍住的火。
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走到那個位置,用刀尖在冰麵上劃了一個圈。
“這兒。往下挖。兩丈深。”
老何愣住了。“兩丈?你咋知道的?”
“感覺到的。”
老何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沒再問,蹲下來開始挖。溫天安和周霜燭也動手,三個人輪流,鏟子、刀、匕首,什麼都用上了。冰層硬得像鐵,每挖一寸都要費很大力氣。挖到一丈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們在坑裡點了火把,繼續挖。
挖到第二天晌午,終於挖到了兩丈。石頭縫裡露出幾片葉子,不是三片,是五片。葉子上結著冰,但顏色是深綠的,厚實得像玉。老何的手開始發抖,分不清是凍的還是激動的。
“五片葉……我跑了三十年冰原,頭一回見五片葉的百年參。”
石頭縫很窄,手伸不進去。周霜燭蹲下來,把腰後的匕首抽出來,用刀尖一點一點地剔周圍的碎石和冰碴。動作很輕,很穩,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東西。
剔了一炷香的工夫,石頭縫寬了一些。她把匕首換了個角度,刀身橫過來,輕輕撬了一下。石頭鬆動了一點點。又撬了一下,石頭往外移了半寸。她的手已經凍得發白,指節僵硬,但她咬著牙,一下一下地剔,一下一下地撬。
就在她用力撬最後一下的時候,手一滑,匕首脫手飛出去,掉在旁邊的雪地上,插進雪裡,隻露出一個柄。她撿起來,在衣服上擦了擦,繼續撬。
老何蹲在旁邊看著,目光落在她撿匕首的那個位置——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完整的印子,匕首的形狀清清楚楚,刀格上那朵花的紋路都印出來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石頭終於鬆動了。周霜燭用匕首尖輕輕一撥,石頭滾出來,露出底下完整的參體。拇指粗細,通體雪白,根須完整,在冰原的反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瑩光。
她把參取出來,用苔蘚包好,遞給溫天安。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累的。
老何伸出手。“小兄弟,你那匕首,能讓我看看嗎?”
周霜燭看了他一眼,遞過去。
老何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匕首很短,很窄,刃線筆直,刀格上刻著一朵花——五片花瓣,中間一個蕊。不是刻的,是鑄的時候就在裡麵的。他翻到柄底,那裡刻著兩個字。很小,但能看清。
“寒蘿。”
老何的手停住了。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又翻過來看刀格上的花紋,然後抬起頭,盯著周霜燭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目光在她眉眼間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他把匕首遞迴去,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
“收好。別讓人看見。”
回程的路上,老何的話少了很多。他走在前麵,步子比來時還快,像是急著離開什麼地方。溫天安和周霜燭跟在後麵,三個人都不說話,隻有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聲。
翻過冰脊的時候,老何忽然停下來。他站在高處,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冰原在暮色裡泛著灰藍色的光,一眼望不到頭。
“溫把總。”他叫了一聲,沒叫名字。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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