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溫天安去了後勤。
趙老頭坐在庫房門口,手裡搖著蒲扇,麵前擺著一碗涼茶。看見溫天安過來,他把蒲扇放下,從抽屜裡翻出一把鑰匙,放在櫃檯上。
“東三號院子。把總級別的。”他把鑰匙推過來,“總兵大人說了,給你住。我在鎮北關二十年,頭一回見十六歲的把總——哦不對,你還不是把總,你隻是住把總的院子,拿把總的餉銀。朝廷的規矩不能破,但總兵大人的規矩可以破。你明白吧?”
溫天安把鑰匙收好。“明白。”
“還有刀。總兵大人給了文書,讓我帶你去內庫挑一把。”趙老頭站起來,從腰間解下另一串鑰匙,低頭看了一眼溫天安腰後那把刀——刀身碎成幾截,隻剩半截刀柄還連著兩寸長的刀身。趙老頭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碎了。”溫天安說。
趙老頭把那把斷刀抽出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手指在斷口上摸了摸,臉上的肉都在抖。“這才幾天?上回黑風嶺那把,也是碎成這樣的。”他把斷刀往櫃檯上一放,“你知不知道報損要寫多少文書?先寫‘某年某月某日某營某總旗溫天安因作戰損毀軍刀一把’,再寫明損毀原因、損毀程度,再找伍長簽字、總旗簽字、把總簽字,最後送到我這兒歸檔。你碎一把我就要寫一份,碎一把寫一份——”
“總兵大人給的文書。”溫天安說。
趙老頭被噎了一下,把斷刀塞進櫃檯底下,轉過身去開內庫的鎖,嘴裡嘟囔著:“總兵大人給的文書……總兵大人給的文書就不寫文書了?刀又不是他寫的……”
溫天安跟在後麵,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黑風嶺那把,第一次用鎮嶽就碎了。夾溝這把,撐了三回鎮嶽。照這個進度,下一把怎麼也得撐五回才行。鎮嶽現在在他這兒已經成了計量單位,跟“斤”和“尺”差不多的意思。
內庫的門很沉,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趙老頭點了一盞油燈,舉著走在前麵。
趙老頭指了指最裡麵那麵牆。“最好的都在這裡了。你挑一把,別再弄碎了。”
溫天安走過去,一把一把地試。試到第四把的時候,入手很沉,刀身比普通軍刀長了三寸,寬了一指。揮了兩下,手感紮實。加了幾分力氣,刀身穩穩的。又加了幾分,還是穩。他在心裡估算了一下——這把應該能撐五回鎮嶽。
“就這把。”
趙老頭走過來看了一眼。“寒鐵刀。放了好幾年了,沒人用——太重。”他從櫃子裡翻出一副刀鞘遞過來。
溫天安把新刀別在腰後,走出內庫。
院子在營地東邊,離總兵府不遠。他推開門,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不大。正房一間,廂房一間,中間一個天井,也就兩丈見方。牆是土坯的,頂上鋪著灰瓦,門框上的漆早就掉光了。天井裡長著幾叢野草,牆角堆著一些破傢具——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兩把散了架的椅子,還有半截水缸。
他走進正房。一張木板床靠著北牆,鋪著乾草,散發著一股黴味。窗戶上糊的紙破了大半,風從破洞裡灌進來。地上積了一層灰。
他把乾草抱出去扔了,去後勤領了一捆新乾草、一床薄被、幾張糊窗戶的紙。趙老頭多給了他一捆麻繩。
來回搬了兩趟,正房總算能住人了。他把乾草鋪在床上,被子疊好,窗戶用新紙糊上,地上的灰掃了一遍又用水沖了一遍。水從門口流出去,在天井裡匯成一小片泥潭。
他站在門口看了看。簡陋,但比帳篷強。
周霜燭來的時候,他正蹲在天井裡把那堆破傢具往牆角歸攏。她站在大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包袱,看著院子,又看了看正房和廂房。
“正房我住。”溫天安指了指東邊的廂房,“那間是你的。”
她走過去,推開門。廂房比正房還小,隻有一張木板床,一個矮櫃。窗戶上的紙也破了不少。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進去,把包袱放在床上。
床板晃了一下。她彎腰看了看,一條床腿裂了,用繩子綁著,已經鬆了。
“床腿鬆了。”
溫天安走過來蹲下看了一眼。“我去找趙老頭換一張。”
“不用。”她把那條床腿拆下來,從包袱裡翻出一截繩子,把裂口重新綁緊,又撿了塊碎木片塞進去卡住。裝回去,晃了晃,穩了。
她把包袱開啟,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矮櫃裡,那把匕首放在枕頭底下,刀掛在門後麵。收拾完了,她在床沿上坐下來,拿起刀開始擦。
溫天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繼續歸攏天井裡的東西。
忙完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他在石階上坐下來,把新刀從腰後解下來,放在膝蓋上。周霜燭擦完刀,也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這把行嗎?”她看了一眼。
“比之前那把重。”
她點了點頭。兩個人在石階上坐著,誰都沒說話。
沒過多久,大門口傳來腳步聲。鄭大川第一個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壺酒,臉紅撲撲的——來之前就已經喝上了。錢滿倉跟在他後麵,手裡端著一個碗,碗上扣著一個盤子。後麵還跟著幾個老兵伍長,有的拎著東西,有的空著手,個個臉上都帶著酒意。
“頭兒!”鄭大川一進門就喊,舌頭有點大,“聽說你搬院子了?我們來給你暖暖房!”
溫天安站起來。“你們怎麼知道的?”
“趙老頭說的。整個後勤都知道了,十六歲住把總的院子——”鄭大川把酒壺往石桌上一放,腳下一個趔趄,扶住桌沿才站穩。
錢滿倉把碗放在石桌上,掀開盤子。裡麵是滿滿一碗醬牛肉。他臉上沒什麼酒色,但眼睛比平時亮一些。
一個老兵伍長從懷裡掏出一包花生米,往桌上一拍。“頭兒,黑風嶺那次,我這條命是你救的。今天必須敬你一碗。”
另一個老兵伍長把酒壺往桌上一墩,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夾溝那一仗,頭兒一個人砍翻那個一流中段,我在坡頂上看著,刀都攥出汗了。那個北梁漢子,兩個銅錘跟西瓜那麼大,頭兒三刀劈下去,人倒了,刀碎了——”
“刀又碎了?”鄭大川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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