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鎮北關熱得發悶，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沙土和鐵鏽的味道，黏在麵板上，擦不掉。天還是灰的，但灰裡透著一層渾濁的白，像一塊被揉皺的舊布。
周霜燭在六月底邁入了二流初段。突破那天她沒跟任何人說，隻是晚上坐在床沿上，把刀放在膝蓋上，閉著眼調息。溫天安躺在地上閉著眼，聽見她的呼吸變了——內力運轉的路徑更寬、更深，速度也上了一個台階。
“突破了？”他問。
“嗯。”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溫天安沒再說什麼。二流初段，十六歲。他在心裡算了一下，這個速度放在江湖上，大概能讓那些大門派搶破頭。但她說“江湖上沒有頭兒”，那就沒有吧。
北梁的攻勢從五月初開始，斷斷續續打了將近三個月。小規模的試探、佯攻、騷擾，隔三差五來一次，打完就跑，像蒼蠅一樣煩人。大周這邊傷亡不大，但一直綳著弦，誰都知道這是在耗——等耗到這邊疲了，那邊就會來真的。
七月二十一，顧鎮山把溫天安叫到總兵府。
“探子來報，北梁一支約兩百人的隊伍正往東南方向繞，目標是切斷糧道。”顧鎮山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情報說這支隊伍沒什麼戰力，就是些押糧的輔兵。後天到夾溝。你帶你的旗去堵住他們，拖兩個時辰，援軍就到。”
“夾溝？”
“對。兩側陡坡，中間一條路，他們要從那裡過。地形對你有利。”
“知道了。”
溫天安回到營地，召集了十個伍長，把任務交代下去。下午，五十個人出發了。
夾溝離鎮北關不到三十裡，走快一點，一個多時辰就到了。溫天安沒有急著進溝，而是在溝口外麵找了個避風的地方紮營。天快黑了，隊伍埋鍋造飯，吃完就歇了。
溫天安躺在地上，閉著眼，睡不著。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顧鎮山的話——“沒什麼戰力，就是些押糧的輔兵。”這話他聽過。原身就是死在這種情報上的。上陣之後才發現和情報說的不一樣，王虎頭、李二狗、趙木根就死了。他自己也死了，換他來了。
他睜開眼睛，坐起來。旁邊的周霜燭沒睡，手裡握著刀，看著他。
“我出去一趟。”
周霜燭站起來。
“你留下。我一個人去，快。”
他一個人摸出了營地。月亮還沒出來，地上灰濛濛的。他沿著山腳繞了一圈，從側麵摸到夾溝外麵的山包後麵。趴在山包上，把感知鋪開。
十丈之內，什麼都沒有。他知道前麵有人——他能感覺到，那種戰場上磨出來的直覺。他往前摸，爬過一片灌木叢，又爬過一道土坎。每爬一段，就停下來鋪開感知。
第四次停下來的時候，他探到了。
十丈之外，黑壓壓一片人影。不是輔兵。走路的姿勢、握刀的方式、佇列的間距——這是正規軍。甲冑在暮色裡泛著暗沉的光，步伐整齊，佇列之間留出了戰鬥間隙。領頭的幾個人，氣機比普通士兵強得多。
他的感知鎖定過去。一流中段，一個。二流，四五個。
一流中段那個氣機特別沉，像一塊鐵坨子，壓在地上，紋絲不動。溫天安在心裡估摸了一下——能有這種氣機的，多半是天生神力的猛漢，用重兵器的。
他把感知收回來。果然。又是假情報。
他不再停留，轉身就跑。體內的氣從五臟六腑湧出來，灌進雙腿。風在耳邊呼嘯，路邊的灌木叢刷刷地往後退。三十裡路，他用全力跑。跑到營地的時候，氣幾乎耗乾，腿發軟，大口大口地喘氣，嗓子眼有血腥味。
周霜燭第一個看見他，從地上站起來。
“去，把所有人叫起來。”
她把十個伍長從被窩裡拽出來。鄭大川披著衣服罵罵咧咧的，看見溫天安的臉色，把後半句話咽回去了。錢滿倉從帳篷裡出來，看了他一眼。陳敢當揉著眼睛蹲在地上。七個老兵伍長圍過來。
“探子的情報是錯的。”溫天安的聲音有點啞，喘了幾口氣才穩住，“不是輔兵。是兩百正規軍。領頭的有一個一流中段，四五個二流。明天到。”
鄭大川的眉頭皺起來。“兩百正規軍？”
“嗯。一流中段那個，應該是力氣極大的猛漢，用重兵器的。”
錢滿倉看著地圖。“兩百正規軍，不是烏合之眾。五十個人正麵打，不行。”
“所以不正麵打。”溫天安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夾溝地形窄，兩側陡坡，他們的大部隊展不開。我打算在那裡堵他們。但不是硬堵——先拖，拖到他們隊形亂了，再堵。”
他看了看眾人。
“溝口外麵有一片平地，他們到了之後要先整隊才能進溝。那片平地左邊有一片矮樹林，右邊有一條幹河溝。我帶人在樹林裡埋伏，等他們整隊的時候打一波，打完就跑，不戀戰。他們追，就往溝裡引。不追，就再打一波。來回幾次，他們的隊形就亂了。”
他頓了頓，手指點在溝中間最窄的地方。
“等他們亂鬨哄地湧進溝裡，我在這裡結陣堵住。大川、滿倉，你們帶人上兩邊坡頂，從上往下打。他們人擠人，展不開，隻能從正麵沖。三三製陣型能頂住。”
他又點了一下溝口外麵的平地。
“還有。這片平地，我打算挖幾條溝——不深，一尺左右，橫七豎八地挖。人走過去沒事，馬踩進去蹄子就崴了。他們要是騎馬沖，先廢一半。”
鄭大川看了他一眼。“現在挖？天都快亮了。”
“現在挖。天亮之前挖完。他們下午纔到，來得及。”
鄭大川沒再說話，轉身去叫人。
當天夜裡，溫天安帶著五十個人摸到夾溝外麵的平地。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地上隻有灰濛濛的光。他用手比劃了一下位置，讓鄭大川帶人在左邊挖，錢滿倉帶人在右邊挖，自己帶人在中間挖。
溝不深，一尺左右，但挖得很密，橫七豎八的，像一張網。人走過去沒事，但馬踩進去，蹄子正好卡住，一用力就崴。
挖了一個多時辰，天邊開始發白的時候，五十個人撤回夾溝。溫天安站在溝中間，看了看兩側的陡坡。
“你們記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他的手指向左邊坡頂。“大川，你帶第一伍、第二伍上左邊坡頂。滿倉，你帶第三伍、第四伍上右邊坡頂。上去之後找石頭，大的小的都行，堆在坡沿上。等他們進溝了，往下砸。”
鄭大川點了點頭，帶著人上了左邊坡頂。
“陳敢當。”
“到！”
“你帶你的伍，守在隊伍最後麵。別讓任何人從後麵摸上來。”
“知道了。”
陳敢當帶著黑風嶺活下來的一個新兵和又補的三個新兵退到溝尾。新兵們的手開始抖了，但陳敢當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拍了拍刀柄。
溫天安帶著剩下的六個伍，在溝中間最窄的地方結陣。六個伍，三十個人，在十丈寬的路麵上結成了兩個三三製陣型。前排刀手蹲身舉刀，後排刀手側身待發，三三成組，組組相連，把整條路堵得嚴嚴實實。
周霜燭站在他身後，刀已經出鞘了。
等了大約兩個時辰，下午的時候，溝口外麵傳來了馬蹄聲和腳步聲。然後是馬嘶聲、慘叫聲、東西摔倒的聲音——溝起作用了。
溫天安的感知鋪開。溝口外麵，北梁的隊伍亂了。走在最前麵的騎兵踩進了溝裡，馬腿斷了，騎兵從馬上摔下來。後麵的騎兵來不及停，撞在前麵的馬上，又摔了一片。步兵跟在後麵，被摔倒的馬和騎兵堵住，擠成一團。
北梁的軍官在喊，但聲音被嘈雜淹沒了。隊形徹底亂了。
“來了。”溫天安說。
北梁兵從溝口湧進來。沒有隊形，沒有秩序，前麵的人被後麵的人推著往前跑，像一群被趕進巷子的羊。
溫天安沒動。他在等。
北梁兵衝到陣型前麵的時候，溫天安抬起手。
“砸。”
坡頂上，鄭大川和錢滿倉同時動手。石頭從兩邊坡頂滾下來，大的小的，劈裡啪啦地砸進北梁兵的人群裡。前麵的人被砸中，倒了一片。後麵的人想躲，但被更後麵的人推著，無處可躲。隊形徹底散了，人擠人，人踩人，溝裡亂成一鍋粥。
“殺。”
三三製陣型往前壓。前排刀手蹲身舉刀，側身讓開，後排的刀從側麵切進去。北梁兵擠在一起，刀都舉不起來，被一片一片地切倒。
溫天安的感知一直鎖定著那個一流中段。他在隊伍中間，沒有急著往前沖。他的氣機很沉、很厚，像一塊鐵砧壓在地上。
然後溫天安看見了他。
那個人比鄭大川還高半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胳膊比普通人的大腿還粗。他穿著一件半身甲，露出來的小臂上青筋虯結，像樹根纏在石頭上。手裡拎著一對銅錘，鎚頭有西瓜那麼大，錘柄上纏著麻繩。
他從隊伍中間擠過來。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地麵在微微震動。擋在他前麵的北梁兵被他一把推開，摔在溝壁上。他走到陣型前麵，一錘砸下來。
溫天安迎上去。刀錘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溫天安的虎口震得發麻，整個人退了兩步。巨漢的錘也被震開了，但他隻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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