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兩個月。鎮北關入了秋，天還是灰的，但風裡帶上了涼意。院子裡的野草黃了大半，牆角那幾叢蔫蔫地耷拉著，沒人管。溫天安那間正房住出了點人味兒——草蓆常換，地常掃，窗台上擺著幾個碗，是周霜燭洗好晾在那兒的。廂房那邊更安靜，門一關，跟沒人住似的。
這兩個月沒打大仗。北梁那邊零星來了幾回探子，都被巡哨的打發了。溫天安每天操練、巡營、練刀，日子過得像影印機裡出來的。
這天晚上，他沒練刀。
周霜燭從廂房出來的時候，看見他坐在石階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天。天上沒有星星，雲層很厚，月亮隻露出一個模糊的邊，灰濛濛的。
她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坐著。風從牆頭吹過來，帶著夥房的煙火氣。
坐了很久，她開口了。
“頭兒。”
“嗯。”
“你今天沒練刀。”
“嗯。”
又過了一會兒。
“頭兒。”
“嗯。”
“你今天怎麼了？”
溫天安盯著天上的月亮。“今天是我的生辰。”
周霜燭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他沒看她，還盯著天。
“小時候我爺爺在的時候，每年會給我煮個雞蛋。”他說，“後來爺爺沒了，就不過了。到了這兒，更不用過了。”
他停了一下。
“我爺爺給我起的名字。天安。盼天下平安。”
他說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風停了，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搖晃的聲音。
“可這天下太亂了。”他說。
周霜燭坐在旁邊，沒動。過了一會兒，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頭兒。”
“嗯。”
“你想要什麼？”
溫天安想了想。他沒什麼想要的。刀有了，院子有了，手下幾十號人，餉銀夠吃夠喝。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旁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月光照在她臉上，很白。
“跟我說說你來鎮北關之前的事吧。”他說。
周霜燭的手指動了一下。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我爹是教書先生。”她說。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在鄉下教小孩子認字。我娘身體不好，常年吃藥。我爹那點束脩，全拿來買葯了。家裡窮得叮噹響，但他總說，等娘病好了，日子就好過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
“我娘走的那天，把我叫到床邊。她那時候已經沒什麼力氣了。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這把匕首，塞在我手裡。”
她把腰後的匕首抽出來。
“她說，你拿著。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就用這個護住自己。”
她把匕首翻過來，手指在刀刃上輕輕摸了一下。
“我娘走後，我爹還是買葯。買了就熬，熬好了端到她以前躺的那張床邊上，放涼了，再倒掉。葯錢還欠著，放印子錢的天天上門。三分利，借一兩還三兩，還不上就翻倍。我爹那點力氣，扛一輩子也還不完。他說，你們別急，我去扛貨還錢。”
她的聲音還是很平，但說話的速度慢了下來。
“扛了三個月。有一天從碼頭上摔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當場就沒了。”
她停住了。
“放印子錢的把我帶走了。說父債子償，天經地義。他家的兒子是個傻子，三十歲了還流口水，說要拿我換他爹的賬。”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淡。
“那天晚上，我把他全家都殺了。他，他老婆，他兒子，還有他老孃。”
溫天安轉過頭看她。她沒看他，盯著手裡的匕首。
“然後我就跑了。在外麵跑了幾天，被一個戲班子撿到了。班主看我長得好看，說這丫頭漂亮，想讓我學戲，當個角兒。問我叫什麼，我不說話。問我從哪來的，我不說話。問我會什麼，我還是不說話。後來他們就不問了，讓我跟著打雜。”
她把匕首放在膝蓋上，兩隻手覆在上麵。
“戲班子走南闖北，走到哪兒演到哪兒。我在那兒待了大概半年。後來班主覺得我開不了口，當不了角兒，就把我賣給了一個老鴇。”
她停了一下。
“老鴇讓我接客。我不說話。她給我穿好衣服，我就脫了。給我梳好頭，我就剃了。她把一個客人推進來，我把匕首掏出來，對著那人的脖子。那客人嚇得褲子都沒提就跑出去了。”
溫天安嘴角動了一下。
“老鴇氣得要死，打了我一頓，說留著我也是賠錢貨。正好趕上鎮北關這邊徵兵的過來，她就把我扔過去了。說我好歹是個勞力，能換幾兩銀子。”
她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匕首。
“然後就到了鎮北關。”
她說完了。院子裡很安靜，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溫天安坐在她旁邊，沒說話。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娘給你起的名字？”
“嗯。”
“她沒跟你說是什麼意思？”
“沒有。”她低下頭，“她沒來得及。”
溫天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八歲那年，奶奶走後的那個冬天。孤兒院的被子很薄，他縮在床上，聽著別的孩子在哭。他沒哭。他跟自己說，哭沒用。哭完了還是一個人。
“我八歲那年，爺爺走了，奶奶跟著就走了。”他說，“沒人管我了。被送進了養濟院。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過年。”
他停了一下。
“後來大了，找活乾，一個人忙到半夜，一個人回屋。周圍全是人，但跟你沒關係。”
他看著天上的月亮。
“你娘留給你的東西，你一直帶著。”
“嗯。”
“挺好的。我爺爺什麼都沒給我留下。就一個名字。”
周霜燭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匕首。她把匕首翻過來，刀柄朝著溫天安。
“你看看。”
溫天安接過來。入手很沉，比看起來重得多。刀柄上的繩子磨得起了毛，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他把刀刃湊到月光下看——匕首很短，很窄，刃線筆直，刀格上刻著一朵花——五片花瓣，中間一個蕊。不是刻的，是鑄的時候就在裡麵的。他翻到柄底，那裡刻著兩個字。很小，但能看清，是“寒蘿”。
“這把匕首，”他說，“不像普通人家能有的東西。”
“我娘自己的。她沒說過哪來的。隻說讓我拿著。”
溫天安把匕首遞迴去。她接過來，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時候頓了一下，很快就縮回去了。她把匕首插回腰後，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
“頭兒。”
“嗯。”
“你在養濟院的時候，有人欺負你嗎？”
“有。”
“你怎麼辦？”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