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兵府裡燈火通明。
溫天安站在正廳中間,身上還帶著血腥氣。顧鎮山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攤著地圖,手裡捏著筆,聽他講完戰鬥經過,點了點頭。
“一百多號人,五十對一百多,死了四個,傷十幾個。胡鵬舉一流初段,死在你刀下。”顧鎮山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你那個陣型,好用。那個刀法,也好用。”
他站起來,走到櫃子前,從裡麵拿出一個小木盒,放在桌上推過來。
“答應你的。”
溫天安開啟木盒。裡麵躺著一根雪參,拇指粗細,通體雪白,鬚根完整,比杜少穀那根還大了一圈。裡麵的生機濃烈得像一團火。
“謝大人。”
“謝什麼。你拿命換的。”顧鎮山坐回去,沒有拿筆,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有件事跟你說。”
溫天安把木盒收好,等著。
“最近北梁那邊不太平。”顧鎮山的手指停了,“探子回報,青雲閣的人出現在北梁邊軍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以前是散著來,三五個人混在隊伍裡,專殺軍官。現在不一樣了——整隊整隊地調,穿北梁軍服,但走路的姿勢、握刀的方式,一眼就能看出來是練過的。”
他頓了頓。
“而且他們跟北梁朝廷的配合越來越緊密。以前是各乾各的,邊軍打邊軍的,青雲閣打青雲閣的。現在兩邊開始協同了——北梁正規軍正麵壓上來,青雲閣的高手從側麵穿插、背後包抄。上個月寒漠府那邊打了一仗,就是這種打法,大周吃了不小的虧。”
“鎮北關這邊暫時還安靜,但我估計安靜不了多久。”顧鎮山看著他,“你回去跟你的人說一聲,最近警醒些。仗可能快來了。”
“知道了。”
“去吧。”
溫天安轉身要走,顧鎮山又叫住他。
“等等。你那把刀碎了,去後勤領一把新的。我給你寫個文書,不然趙老頭那個摳門的不會給你好的。”
他抽出張紙,幾筆寫完,蓋上印,遞過來。溫天安接過來揣進懷裡。
走出總兵府,天已經黑透了。他把木盒揣進懷裡,快步往營地走。
回到小屋,推開門。周霜燭坐在床邊上擦刀,聽見門響抬起頭。
“回來了?”
“嗯。”
他把木盒放在桌上,在草蓆上躺下來。周霜燭看了一眼木盒,沒問,繼續擦刀。
“雪參拿到了?”
“嗯。”
“夠了?”
“不夠。還差一根。”溫天安閉著眼,“先把這根用了再說。”
周霜燭沒再說話。擦刀的聲音繼續響著,一下一下的,很輕,很穩。
溫天安躺了一會兒,坐起來,把那根雪參取出來。參體雪白,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瑩光。他把參放在掌心,盤腿坐好,運轉外景經。
那股生機被外景經一引,立刻像決了堤的水,瘋狂地湧進他體內。順著經脈一路往骨頭裡鑽。骨髓在動——酸脹感從脊椎蔓延到四肢,像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麵生根發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造血能力在增強,全身的骨骼在變得更緻密、更有韌性。
那股生機在他體內轉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慢慢平息下來。
他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雪參已經變成了灰褐色,輕輕一捏就碎了。藥力被吸幹了。
他感受了一下體內的變化。離元髓境圓滿還差不少。兩根百年雪參灌下去,大概填了六成。還差四成。
他把那幾根普通雪參拿出來,一根一根地吸。藥力弱得可憐,像往大江裡倒一碗水,水麵都沒見漲。吸完最後一根,骨髓裡的生機幾乎沒什麼變化。普通雪參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沒什麼用了。
他站起來,把碎渣拍掉,推門走出去透氣。
營地裡很安靜,大部分帳篷已經黑了燈。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搖晃。他站在小屋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裡有泥土和鐵鏽的味道。
往東走了幾步,路過陳敢當的帳篷時,聽見裡麵有刀風。
他掀開簾子。
陳敢當站在帳篷中間,赤著上身,手裡握著刀,正在練。一刀一刀地劈,動作不大,但每一刀都很重。身上全是汗,在燈光下泛著光。呼吸很重,但不亂。
四個新兵的鋪位空了三張。
溫天安站在帳篷口,沒出聲。陳敢當劈了十幾刀,才注意到他,刀停在半空。
“頭兒?”
“這麼晚還不睡?”
“睡不著。”陳敢當把刀放下,拿起旁邊的布擦了擦汗。眼睛有點紅,不是哭的那種紅,是熬夜熬的。
“練了多久了?”
“沒多久。”
溫天安看了一眼他的手。虎口磨破了,血糊在刀柄上。
“他們三個的遺物,我收拾好了。”陳敢當的聲音很低,“每人一個包袱,裡頭是衣服和軍餉。我寫了信,跟他們家裡說……說他們是在打仗的時候死的,很勇敢,沒給家裡人丟臉。”
他頓了頓。
“我不太會寫字。信寫得不好。但我儘力了。”
溫天安沒說話。
“頭兒,”陳敢當抬起頭看著他,“下次打仗,我能多帶幾個老兵不?新兵太嫩了。我得讓他們多練練再上戰場。”
“你決定。”
陳敢當點了點頭。他把刀拿起來,又放下。
“頭兒,你說我是不是不適合當伍長?”
“為什麼這麼問?”
“我帶出來的人,死了三個。”陳敢當的聲音有點啞,“鄭大川手底下沒死一個,錢滿倉手底下也沒死一個。就我死了三個。”
溫天安看著他。“你手底下全是新兵。他們的手底下全是老兵。”
陳敢當沒說話。
“新兵第一次上戰場,死人是正常的。不是你的錯。”
陳敢當的嘴唇抿得很緊。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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