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五十個人就出發了。
五輛糧車，蓋著油布，軲轆碾在土路上嘎吱嘎吱響。溫天安走在隊伍中間，周霜燭跟在他身後。鄭大川帶第一伍走在前頭，錢滿倉帶第二伍殿後，陳敢當帶第三伍護在兩翼。剩下七個伍散在車隊周圍，看起來鬆鬆垮垮，但溫天安知道——隻要他一聲令下，這些人能在十個呼吸之內結成三個三三製陣型。
陳敢當走在隊伍右側，手搭在刀柄上。他手下的四個新兵跟在他後麵，一個個綳著臉，握刀的手有點抖。
“別抖。”陳敢當小聲說，“抖什麼抖，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敢當哥，我們第一次出遠門……”一個新兵小聲說。
“第一次怎麼了？我當年第一次上戰場，手也抖，腿也軟，頭兒一刀砍翻六個流寇，我還在旁邊哆嗦呢。”陳敢當頓了頓，“後來就不抖了。打著打著就不抖了。”
新兵們互相看了看，沒說話。
走了大半天，到了黑風嶺下麵那段路。路兩邊是緩坡，坡上長著半人高的枯草，風一吹，草浪一層一層地滾。溫天安的感知鋪開，十丈之內乾乾淨淨。但再遠就不行了——坡太長，草太深，一百多人藏在裡麵，根本探不到。
他抬起手，隊伍慢下來。
“大川，左翼收緊。滿倉，右翼往外推五十步。”
鄭大川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手一揮，第一伍往左靠了五步。錢滿倉帶著第二伍往右散開。
車隊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溫天安的黃庭猛地一跳。
不是感知到了什麼，是先天之炁在體內炸開了——像水麵下有什麼東西在遊，看不見，但水麵在動。十丈之外的草叢裡，有人。不止一個。他的感知探不到那麼遠，但黃庭在示警。
他再次抬手。
隊伍停了。
安靜了大約三個呼吸。然後左邊的坡頂上冒出一個人頭，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幾十個人從草叢裡站起來，手裡舉著刀，嗷嗷叫著往下沖。右邊的坡上也同時冒出人來，兩麵夾擊。
一百多人，從坡上衝下來，像兩股泥石流。
溫天安沒動。他在等。
馬匪衝到半坡的時候，隊形已經散了——跑得快的前麵，跑得慢的後麵，稀稀拉拉的，拉成了一條長線。他們的目標不是車隊兩翼的士兵，是中間那五輛糧車。跑在最前麵的幾個已經眼紅了，嘴裡喊著“糧車”“搶啊”。
“結陣！”溫天安的聲音不大，但五十個人都聽見了。
十個伍在十個呼吸之內結成了三個三三製陣型。前排刀手蹲身舉刀，後排刀手側身待發，三三成組，組組相連，像三把張開齒的鋸子。
馬匪衝下來了。
最前麵的十幾個一頭撞進陣型裡。三三製陣型的第一排刀手沒有硬擋，側身讓開，後排的刀從側麵切進去。一個馬匪剛舉起刀，手腕上就捱了一刀，刀飛了。另一個馬匪衝到車前，被兩個刀手從左右夾住，一刀砍在腿上，跪了。第三個馬匪最猛，一刀砍翻了一個前排刀手，但立刻有三個刀手從三個方向捅過來，他擋了左邊擋不住右邊，擋了右邊擋不住前麵。
第一波衝進來的十幾個馬匪，在十個呼吸之內倒了七個。剩下的幾個開始往後退，但後麵的馬匪還在往前沖，退路被堵死了。一百多人擠在車隊周圍，前麵的人想退，後麵的人想沖，隊形徹底亂了。
溫天安在找胡鵬舉。
他的感知在人群中掃過，一流初段的氣機像一團火，在亂糟糟的人群中格外顯眼——坡頂，還沒下來。一個瘦長個子，站在坡頂上，手裡拎著一把窄刀，正往下看。他看見自己的人被陣型切割成一塊一塊的，眉頭皺了起來，從坡上衝下來。
溫天安握緊了刀柄。破陣九式練成至今，一直沒有機會完整地用出來——顧鎮山是宗師，一招都接不住，根本用不到後麵的招式；半年前在城牆上遇到那個青雲閣的二流頂尖，自己還沒摸到內景經的門檻，差點死在他手上。現在筋骨境加上內景經，一流初段正好拿來試試全套的破陣九式。
他迎上去。
兩人相距三步，同時停住。胡鵬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睛眯了起來。
“你是領頭的？”
溫天安沒回答。刀出鞘——破陣九式第一式，裂石。
自上而下的一刀，筋骨境的全部力量灌注刀身，刀鋒帶著風聲劈下去。胡鵬舉橫刀架住，整個人退了一步，腳下踩出一個深坑。他的臉色變了——這一刀的力氣大得不正常。
“有點意思。”胡鵬舉的刀動了。一流初段的真氣灌入刀身，窄刀上泛起一層寒光，刀速極快，走的是輕靈的路子。他的刀法有門道，招式之間銜接流暢，每一刀都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切進來。
溫天安側身，破陣九式第二式，驚鴻。腳步滑開的同時刀從側麵切進去，從胡鵬舉的視野盲區切入。胡鵬舉的反應很快，刀身一轉格開了這一刀，但手腕被震得發麻。
第三刀緊跟著來了。破陣九式第三式，纏雲。溫天安的刀柄一轉，鎖住胡鵬舉的刀背，往下一壓。刀身貼著刀身，像雲一樣纏上去，擰、轉、絞。胡鵬舉的刀差點脫手，他手腕猛地一翻，連退兩步才掙開。
“你這是什麼刀法？”胡鵬舉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的從容。
溫天安沒有回答。破陣九式第四式，摧城。刀身橫掃，大開大合，三尺之內全是刀鋒。胡鵬舉不敢硬接，矮身躲過，但刀風掃過他的頭頂，削掉了一縷頭髮。
胡鵬舉的臉色徹底變了。他不再試探，真氣瘋狂地灌入刀身，窄刀上的寒光暴漲半尺。他一刀刺過來，又快又狠，直奔溫天安的胸口。
溫天安沒有躲。破陣九式第五式，斷流。正麵直刺，刀尖對刀尖。兩把刀的刀尖在空中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胡鵬舉的刀歪了，虎口震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溫天安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破陣九式第六式，追風。刀貼著胡鵬舉的刀背往前推，一刀接一刀，越追越快。胡鵬舉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坑，刀已經被壓到了胸前，連抬都抬不起來。
第七刀。破陣九式第七式，隕星。刀從半空中劈下來，帶著三次變向。胡鵬舉往左閃，刀追到左；往右閃，刀追到右；他想後退，刀已經封死了退路。他隻能硬接。
兩刀相交，胡鵬舉的窄刀脫手飛出，在空中轉了幾圈，插進三丈外的泥土裡。
胡鵬舉的臉白了。他轉身想跑。
溫天安的第八刀已經到了。破陣九式第八式，破軍。連續三刀，砍向頸、腰、膝。第一刀，胡鵬舉側頭避開，刀鋒擦著他的耳朵過去，削掉了一塊皮。第二刀砍在腰上，他用手臂去擋，刀砍在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第三刀砍在膝蓋上，骨頭碎了。
胡鵬舉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溫天安，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溫天安雙手握刀，深吸一口氣。先天之炁從五臟六腑湧出來，全部灌進雙臂。筋骨境的全部力量也調動起來，肌肉繃緊，青筋暴起。這一刀不講技巧，不講變化，就是純粹的力量碾壓。
破陣九式第九式，鎮嶽。
他一刀劈下。
刀鋒砸在胡鵬舉頭頂，骨頭碎裂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刀身承受不住這股巨力——從中間斷成兩截，前半截飛出去，插進泥土裡。溫天安手裡隻剩半截斷刀，刀柄上的血糊了一層，虎口裂開了一道口子，血順著刀柄往下滴。
胡鵬舉的屍體倒在地上。
全場安靜了。
鄭大川正一刀砍翻一個馬匪，刀停在半空，嘴張著，忘了收回來。錢滿倉格開一把砍向自己的刀，回頭看了一眼，瞳孔縮了一下。陳敢當蹲在一輛糧車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他手下的四個新兵更是看傻了，刀都忘了舉。
周霜燭站在溫天安身後五步遠的地方，刀上滴著血，看著溫天安的背影，眼睛裡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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