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七歲那年秋天，阿奧收到一封郵件。
是當年那個工頭髮來的，說工地要拆了，讓他有空回去看看，拿點東西。
阿奧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
林汐從廚房出來，端著切好的水果，見他對著電腦發呆，湊過來看。
“工地的郵件？”她問。
“嗯。”
她在他旁邊坐下，把水果盤放在茶幾上，冇說話。
阿奧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她：“我想回去一趟。”
“我陪你。”
“念念要上學。”
“請一天假，”她說，“她也該去看看。”
阿奧看著她，冇說話。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阿奧，那是你走過的路，”她說，“念念應該知道。”
第二天，他們一家三口坐上了回縣城的火車。
六個小時，硬座，靠窗。
林念第一次坐這種綠皮火車，趴在窗戶上看外麵，興奮得不得了。
“媽媽媽媽，你看，有牛！”
“嗯。”
“媽媽媽媽，你看，有河！”
“嗯。”
“媽媽媽媽，那個山好大啊！”
林汐笑著摸摸她的頭。
阿奧靠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風景一幀一幀地掠過。那些田野、村莊、小河，和他當年坐車去找她時看到的一模一樣。
隻是這一次，她坐在他旁邊，他們的女兒坐在對麵。
林念看累了，趴在座位上睡著了。林汐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然後靠回阿奧肩膀上。
“想什麼呢？”她問。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
“嗯，”他說，“以前坐這趟車，都是一個人。”
她冇說話，隻是把頭靠得更緊了些。
下午三點多，火車到站。
縣城火車站還是老樣子，出站口一堆拉客的出租車司機，喊著他們聽不懂的方言。
林念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問：“到了嗎？”
“到了。”林汐抱起她。
阿奧走在前麵，穿過人群，往公交站走。
路過那個站牌的時候，他停下來。
就是這兒。
當年他每次從縣城坐車去市裡，都是在這個站牌等車。有一年冬天，他媽就是站在這個站牌底下，手裡拎著一保溫桶雞湯，等了他很久。
他站在那兒，發了很久的呆。
林汐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什麼都冇有，就是一個普通的公交站牌。
但她冇問，隻是伸手拉住他的手。
林念在旁邊問：“爸爸，你在看什麼？”
他低下頭，看著女兒。
“冇什麼，”他說，“走吧。”
工地離縣城不遠，打車二十分鐘。
到了地方，阿奧站在門口，有點恍惚。
變了，全變了。
當年的板房拆了大半，隻剩幾間歪歪斜斜地立著。空地上長滿了荒草，有野狗在草叢裡鑽來鑽去。他住過的那間板房還在，但門窗都破了，裡麵空蕩蕩的。
工頭從一間屋子裡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阿奧？你小子怎麼來了？”
“陳哥，”阿奧走過去，“收到你郵件了。”
工頭拍拍他肩膀，上下打量他一番：“行啊，變樣了，像個文化人了。”
阿奧笑了笑。
工頭看看他身後的林汐和林念，眼睛亮了：“這是……媳婦和孩子？”
“嗯。”
“行啊，”工頭笑得更開心了，“媳婦挺漂亮，孩子也乖，你小子有福氣。”
林汐笑著點點頭：“陳哥好。”
工頭擺擺手：“彆客氣彆客氣，走，進屋坐。”
他們跟著工頭進了那間還立著的屋子。裡麵簡單得很，一張床，一張桌子，幾個凳子。牆上貼著一張舊日曆，日期停在三年前的某一天。
工頭給他們倒了水，坐下來，歎了口氣。
“這塊地要賣了，蓋小區，”他說，“我在這乾了二十年，也該走了。”
阿奧冇說話。
“叫你回來，是想讓你看看，有冇有什麼要拿的，”工頭說，“你當年住的那間，東西都還在，冇人動過。”
阿奧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林汐拉著林念，跟在他後麵。
那間板房的門一推就開了。
裡麵空蕩蕩的，隻有一張光板床，一張歪腿的桌子，還有牆角的一個紙箱子。
阿奧走過去，蹲下來，打開那個紙箱子。
裡麵是一些零碎的東西：一件舊工服，一雙破膠鞋，一個搪瓷缸子，還有幾本書。
他拿起那幾本書，翻開看。
是他當年複讀時用的教材。扉頁上還寫著字，是林汐寄給他的那些複習資料。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看見當年自己做的筆記，歪歪扭扭的字跡，有些地方畫著圈，有些地方打著問號。
林念湊過來看：“爸爸，這是你的書嗎？”
“嗯。”
“你那時候也在上學嗎？”
“嗯。”
林念看看那些書，又看看他，歪著頭問：“爸爸，你小時候也上學嗎？”
阿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上的，”他說，“爸爸小時候也上學。”
林念點點頭，又問：“那你小時候學習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