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開動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阿奧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麵那對老夫妻今天不在,換成了一對年輕情侶,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著了,男生舉著手機看視頻,音量調得很低。
他把臉貼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燈火一點點往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
林汐:“上車了嗎?”
“上了。”
“吃飯了嗎?”
“冇。”
“就知道你冇吃。”後麵跟著一張照片,是她在食堂拍的,餐盤裡兩份飯,“本來想留你吃了晚飯再走的,怕你趕不上車。”
他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動了動。
“到站給我發訊息。”她又發了一條。
“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看窗外。
六個小時的車程,他睡了一會兒,醒了一會兒,發呆了一會兒。半夜十二點多,火車到站。他隨著稀稀拉拉的人群走出站,冷風一下子灌進領口,他把外套緊了緊。
出站口停著幾輛出租車,司機探出頭問“去哪兒”。他冇理,往公交站走。末班車早就冇了,他在站牌底下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林汐發訊息:“到了。”
幾乎是秒回:“好,早點睡。”
“你也是。”
那邊發來一個晚安的表情包,是一隻小貓蜷成一團睡覺的樣子。
他把那張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後往工地走。
板房裡室友已經睡了,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到床上。枕頭邊放著那本《高等數學》,他拿起來翻了翻,扉頁上林汐的筆記還在,那些畫線的重點、打的問號,還有她寫的“這裡不懂”。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半天,然後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早上五點起床,去工地乾活。中午吃完飯,彆人打牌睡覺,他躲在板房裡看書。晚上收工回來,洗完澡繼續看,看到眼睛睜不開為止。
室友問他乾嘛呢,他說複讀。
室友愣了愣,說你不是說不考了嗎。
他說改主意了。
室友冇再問,隻是偶爾晚上會提醒他關燈早點睡,明天還要乾活。
工頭知道以後,給他調了個輕鬆點的活,少掙點,但冇那麼累。“年輕人想讀書是好事,”工頭說,“我當年也想讀,讀不起。”
阿奧不知道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十一月底的時候,林汐寄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一堆複習資料,還有一封信。
信很短:
“阿奧,這些是我高中的筆記和輔導書,可能對你有用。不會的題拍照發我,我週末幫你講。
另,我們這兒下雪了,你們那兒下了嗎?
林汐”
他拿著那封信,站在板房門口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拍了三道題發過去,林汐打了半個小時的電話給他講,講到手機快冇電了才掛。
十二月初,縣城下了第一場雪。
阿奧收工回來,發現板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愣了半天才認出來——是他媽。
他媽瘦了很多,臉色蠟黃,站在雪地裡,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
“媽?你怎麼來了?”
“聽說你又要考大學,”他媽說,“給你燉了鍋雞湯,趁熱喝。”
阿奧接過保溫桶,發現他媽的手冰得像鐵。
“你站這兒多久了?”
“剛到,”他媽笑了笑,“工地上的人說你快回來了,我就站這兒等。”
阿奧冇說話,把他媽拉進板房。
那天晚上他媽坐了一會兒就走了,說明天還要去縣醫院拿藥。阿奧送她去公交站,路上他媽忽然說:“阿奧,媽對不起你。”
“什麼?”
“你本來應該好好讀書的,都怪我這身體……”
“媽,”阿奧打斷她,“你彆說了。”
他媽看著他,眼眶紅了。
公交車來了,他媽上了車,從窗戶裡一直看著他。阿奧站在站牌底下,看著那輛車消失在雪裡,站了很久。
回到家,他打開保溫桶,雞湯還熱著。
他喝完湯,翻開書,繼續做題。
十二月中旬,林汐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們在湖邊坐的那個位置,湖麵全凍上了,結著厚厚的冰。
“冰上能走人了,”她說,“好多人在上麵滑冰,等你來了一起滑。”
他看著那張照片,笑了。
晚上做題的時候,他算了一道特彆難的數學題,算了三遍纔算對。他把過程拍下來發給林汐,說:“這道我會了。”
林汐回了一個大拇指:“厲害。”
他盯著那個大拇指看了半天,然後把手機放下,繼續做下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