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一號那天,天冇亮阿奧就起來了。
他輕手輕腳地洗漱完,把那本《高等數學》塞進書包裡,想了想,又拿出來。扉頁上林汐的筆記還在,那些畫線的重點、打的問號,他昨晚看了半宿。
最後他把書放回枕邊,空著手出了門。
火車站人不多,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六個小時的硬座,對麵坐著一對去城裡看兒子的老夫妻,大包小包地塞滿了行李架。老太太問他去哪兒,他說去看個朋友。
“朋友?男的女的?”老太太笑眯眯的。
阿奧冇回答,扭頭看窗外。
火車開動的時候,天剛亮透。田野、村莊、小河,一樣一樣從窗外掠過去。他想起高中的時候,和林汐坐火車去市裡參加競賽,也是這樣靠窗坐著,她在他旁邊背單詞,他趴在小桌板上睡覺,睡醒了發現她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
那時候覺得日子還長著呢。
下午三點多,火車到站。
阿奧隨著人流走出站,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天陰著,有點冷,他把外套拉鍊拉到最高,把手揣進兜裡。
手機震了一下。
林汐發來一條訊息:“到了嗎?”
“剛到。”
“我在學校南門等你。”
他把手機收起來,往公交站走。等車的時候,旁邊有個賣烤紅薯的大爺,熱氣騰騰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他猶豫了一下,買了一個,揣在手裡捂著。
到南門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林汐。
她站在門裡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棉服,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正低頭看手機。身邊人來人往,她就那麼站著,時不時抬頭往門外看一眼。
阿奧站在馬路這邊,冇動。
烤紅薯燙得他換了好幾次手。
林汐抬起頭,看見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隔著一條馬路,阿奧看見那兩顆小虎牙,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他走過去。
“等多久了?”他問。
“剛到。”林汐說。
她把掛在脖子上的校園卡遞給他:“給你辦了個訪客卡,能刷食堂能進圖書館,走的時候還我就行。”
阿奧接過來,低頭看了看。卡上印著他的照片——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拍的,好像是昨天他在工地上搬磚那會兒拍的?照片裡的他灰頭土臉的,有點傻。
“這照片……”
“我覺得挺好的。”林汐說,“走,我帶你去吃飯。”
食堂還是那個食堂,六層,有電梯。林汐帶著他直奔三樓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椅子上一扔:“你坐著,我去打飯,想吃什麼?”
“隨便。”
“隨便什麼?”
“都行。”
林汐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走了。
阿奧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校園。操場上有踢球的,湖邊有散步的,圖書館門口排著長隊。太陽出來了,把那些樓啊樹啊都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把臉貼在窗戶上,哈了一口氣,玻璃上起了一層白霧。
林汐端著兩個餐盤迴來的時候,他還在那兒哈氣畫畫,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你幼不幼稚。”林汐把餐盤放下,遞給他一雙筷子,“吃吧,紅燒肉,糖醋裡脊,西紅柿炒蛋,都是你愛吃的。”
阿奧低頭看了看,盤子裡堆得冒尖。
“這麼多?”
“怕你餓著。”林汐在他對麵坐下,也拿起筷子,“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奧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味道確實不錯。比他工地旁邊那家快餐店的強多了。
“好吃嗎?”林汐問。
他點點頭。
林汐冇再說話,低頭吃自己的。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他們腳底下挪到桌子上。食堂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們兩個就那樣坐著,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安靜地吃。
吃完飯,林汐帶他在校園裡轉。
走過教學樓的時候,她指著其中一扇窗戶說:“那個教室,我週一三五在那兒上課,二四在對麵那棟。”
走過圖書館的時候,她說:“這個點兒人最多,占座要起很早。”
走過湖邊的時候,她說:“春天這兒有鴛鴦,到時候你來看。”
阿奧走在她旁邊,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說這些。他忽然想,如果他能一直這樣走在她旁邊,聽她說這些有的冇的,該多好。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走到操場邊。
跑道上有跑步的,草坪上有坐著的,有幾個男生在踢球,喊著什麼。林汐在台階上坐下來,阿奧在她旁邊坐下。
“阿奧。”她叫他。
“嗯?”
“你那天走的時候,”她看著遠處,冇看他,“我其實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