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讀完後的第三天,阿諾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紫色的花海中,薰衣草的香味濃得化不開。風吹過,掀起層層波浪,一直延伸到天邊。有人站在他身邊,牽著他的手——那是一隻女人的手,纖細,溫暖,帶著他記憶深處的溫度。
“媽媽。”他輕輕叫了一聲。
身邊的女人笑了。他轉過頭,看到一張模糊的臉,看不清五官,卻能感受到那彎成月牙的眼睛。
“阿諾。”她說,“你長這麼高了。”
阿諾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一樣。他隻是緊緊抓著那隻手,生怕一鬆開,人就冇了。
“媽媽想你了。”那個聲音繼續說,輕輕的,柔柔的,像風吹過薰衣草田的聲音,“每天都想。可是媽媽不能來看你,隻能等你來看媽媽。”
阿諾終於發出聲音:“媽媽,你在哪兒?”
“媽媽在一個很遠的地方。”那隻手輕輕握了握他的,“可是媽媽一直都在看著你。你第一次做飯,第一次照顧爸爸,第一次學會尊重彆人,媽媽都看到了。”
阿諾的眼淚流下來:“媽媽,我想你。”
“媽媽知道。”那隻手鬆開,然後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可是阿諾,媽媽信上寫了,要學會放下。不是忘記,是放下。把你對媽媽的思念,變成好好生活的力量。這樣媽媽在天上看著你,才能放心。”
阿諾拚命點頭:“我聽媽媽的,我一定好好生活。”
那隻手又握了握他的,然後慢慢鬆開。
“媽媽要走了。”那個聲音有些飄忽,“阿諾,替媽媽照顧好爸爸,也照顧好自己。”
阿諾伸手想抓住什麼,卻隻抓到一把薰衣草。他抬起頭,看到天邊有一道光,光芒裡有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朝他揮手。
他拚命揮手,直到那道光消失在天際。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大片。
阿諾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愣了很久。然後他翻身起床,走到窗邊,望著外麵那片薰衣草田。
天剛矇矇亮,紫色的花海籠罩在薄霧中,像夢境一樣不真實。
他對著那片花海,輕聲說:“媽媽,你放心。我會好好生活,會照顧好爸爸,會照顧好自己。”
風吹過,薰衣草的香味飄進窗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笑了。
十八歲這一年,阿諾做了很多事。
他考上了安江市最好的大學,學的是建築設計。他說,以後要給爸爸和林姨蓋一棟大房子,要有大大的院子,院子裡種滿薰衣草。
他和小美去了普羅旺斯。那是媽媽生前最想去的地方,也是他們一家三口唯一一起“去”過的地方——在那張照片裡。
站在薰衣草田邊,阿諾拿出那張照片,對著陽光看了很久。
“媽,我帶小美來了。”他輕聲說,“就是當年那個紮兩個小辮子的小丫頭,現在長成大姑娘了。你看,她好看嗎?”
小美站在他旁邊,眼眶紅紅的。
阿諾收起照片,牽起小美的手:“媽,我會對她好的。像爸對林姨那樣好。”
風吹過,薰衣草掀起層層波浪。那波浪湧來,又退去,像是有人在迴應。
十九歲那年,阿諾收到了第八封信——不,不是信,是一個包裹。
寄件人那欄是空的,但地址是普羅旺斯的一個小鎮。阿奧看到那個地址的時候,愣了一下:“這是……你媽當年住過的地方。”
阿諾打開包裹,裡麵是一本相冊。翻開第一頁,是一張照片——徐柔抱著剛出生的阿諾,笑得眉眼彎彎。
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阿諾,這是你出生的第一天。媽媽抱著你,覺得這輩子值了。”
第二頁,是阿諾滿月時的照片。他胖嘟嘟的,眼睛還冇睜開,卻已經會抓媽媽的手指了。
第三頁,百天。第四頁,半歲。第五頁,一歲……
每一頁都有一張照片,每一張照片下麵都有一行字。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阿諾三歲時的照片。那時候徐柔已經病重,瘦得脫了相,卻還是努力笑著,抱著阿諾,對著鏡頭比了個耶。
照片下麵寫著:“阿諾,這是媽媽最後一次給你拍照。你三歲了,會跑了,會叫媽媽了,會自己吃飯了。媽媽很欣慰,也很捨不得。可是媽媽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阿諾捧著那本相冊,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
阿奧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你媽當年,錄了好多視頻,拍了好多照片。”他說,“她說,怕自己走了以後,你忘了她長什麼樣。她說,要讓阿諾知道,媽媽一直都在。”
阿諾點點頭,把相冊貼在胸口。
“爸。”他說,“我媽真傻。”
阿奧愣了一下。
“她都快死了,還想著這些。”阿諾的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帶著笑,“可是爸,我好想她。”
阿奧把他抱進懷裡,像小時候那樣。
“爸爸也想她。”他說,“每天都想。可是阿諾,你媽說得對,要學會放下。不是忘記,是把思念變成力量,好好生活。”
阿諾點點頭,從他懷裡出來,擦了擦眼淚。
“爸,我會的。”
二十歲那年,阿諾向小美求婚了。
求婚的地方,是普羅旺斯那片薰衣草田。那天陽光很好,風很好,薰衣草開得正好。阿諾單膝跪地,舉著戒指,說了很多話。
最後他說:“小美,我想帶你去見我媽媽。就在這兒,她能看見。”
小美哭著點頭,伸出手讓他戴上戒指。
阿諾站起來,對著天空揮了揮手:“媽,你看,我娶媳婦了!你高興嗎?”
天邊飄過一朵雲,形狀像一個人在笑。
阿諾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普羅旺斯的小鎮上。阿奧和林晚來了,劉浩劉念來了,徐然也從國內趕來了。還有一些鄰居,一些朋友,熱熱鬨鬨的。
阿諾穿著西裝,小美穿著婚紗,兩個人站在薰衣草田邊,對著鏡頭笑。
拍完合照,阿諾拿出那張徐柔的照片,放在身邊的位置。
“媽,我們一起拍張全家福。”他說,“你在中間,我在這邊,小美在那邊。爸和林姨在後麵。你看,多好。”
攝影師按下快門,畫麵定格。
照片洗出來後,阿諾把它掛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每次有人來,他都會指著照片說:“這是我媽。漂亮吧?”
二十歲那年,阿諾還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了一直給徐柔寄信的人——那個神秘的“皮埃爾·杜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