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諾九十三歲那年,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他回到了小時候,普羅旺斯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薰衣草田一望無際。他站在田埂上,看著遠處一個年輕的女人朝他走來——她穿著白裙子,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眉眼彎彎,笑得溫柔。
“媽媽。”他輕輕叫了一聲。
徐柔走到他麵前,像小時候那樣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她看起來還是那麼年輕,二十多歲的模樣,一點兒也冇變。
“阿諾。”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都這麼老啦。”
阿諾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媽,我找了你好久。”
徐柔站起來,牽起他的手:“走,媽媽帶你去看個地方。”
他們穿過薰衣草田,走到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上。坡頂站著一個人,背對著他們,穿著一件舊夾克,背影有些佝僂。
“爸?”阿諾試探著叫了一聲。
那個人轉過身,是阿奧。他也老了,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卻還是那雙眼睛,亮亮的,帶著笑。
“阿諾。”阿奧走過來,站在徐柔身邊,“你來了。”
阿諾看著他們倆,一個二十多歲,一個九十多歲,並肩站在一起,卻毫不違和。
“爸,媽。”他說,“你們……”
徐柔握緊阿奧的手,笑得眉眼彎彎:“我們等你呢。等你來了,我們一家三口,就團圓了。”
阿諾的眼淚流下來。
他等這句話,等了一輩子。
從三歲起,他就開始等。等媽媽回來,等一家團圓。等到十三歲,等到二十三歲,等到三十三歲,等到頭髮白了,等到兒孫滿堂,等到九十三歲。
終於等到了。
“媽。”他說,“爸讓我給你帶句話。”
徐柔眨眨眼:“什麼話?”
阿諾從口袋裡掏出那枚戒指——夢裡居然也有戒指,內側那行小字清晰可見——來生還做你妻。
“爸說,他來生還做你丈夫。”阿諾把戒指遞過去,“這一生,讓你等久了。”
徐柔接過戒指,看著那行小字,眼眶也紅了。
她抬起頭,看著阿奧,笑了。
“冇等久。”她說,“剛剛好。”
阿奧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阿諾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一輩子的等待,都值了。
“阿諾。”徐柔從阿奧懷裡抬起頭,看著他,“謝謝你。謝謝你替媽媽照顧爸爸,謝謝你替媽媽好好愛這個世界,謝謝你讓媽媽知道,有個兒子,是多幸福的事。”
阿諾搖搖頭:“媽,是我謝謝你。謝謝你給我寫的那些信,謝謝你一直陪著我,謝謝你讓我知道,這世上有人這麼愛我。”
徐柔走過來,抱住他。
九十三歲的阿諾,被二十多歲的媽媽抱著,卻覺得無比安心,無比溫暖。
“阿諾。”她輕聲說,“媽媽愛你。”
阿諾點點頭:“媽,我也愛你。”
風吹過,薰衣草的香味撲麵而來。
阿諾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
窗外陽光正好,普羅旺斯的薰衣草田在風中搖曳。床邊圍著許多人——他的兒子女兒,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滿滿一屋子。
“爸!”阿念撲過來,握住他的手,“爸,你醒了!”
阿諾看著她,笑了。阿念也老了,六十多歲的人,頭髮花白,卻還是那雙眼睛,像極了徐柔。
“阿念。”他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的聲音,“我剛纔,看到你奶奶了。”
阿念愣了一下,眼淚掉下來。
“奶奶說什麼?”
阿諾想了想,笑了:“她說,她一直在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