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普羅旺斯的薰衣草又開了七個輪迴,阿諾六歲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阿諾盤腿坐在地毯上,麵前攤著一本相冊。這是他最喜歡的“功課”——每天翻一遍媽媽的照片,記住媽媽的樣子,記住媽媽的笑。
“爸爸,媽媽今天笑了。”他抬起頭,眼睛彎成月牙,像極了照片裡的徐柔。
阿奧端著咖啡從廚房走出來,站在兒子身後,看著那張熟悉的照片。三年了,痛還在,隻是從尖銳的刺痛變成了鈍痛,像一顆長在肉裡的刺,拔不出來,也習慣不了。
“她每天都會笑。”阿奧揉揉兒子的頭髮,“因為阿諾每天都記得她。”
阿諾認真地點點頭,繼續翻相冊。翻到最後一頁,他的小手停住了。那是一張他在薰衣草田裡奔跑的照片,三歲那年拍的,身後是紫色的花海和蹲著的爸爸。
“爸爸,我想媽媽了。”他的聲音小小的,像怕被誰聽見。
阿奧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六歲的阿諾已經有些沉了,抱起來需要用力,可阿奧還是喜歡這樣抱著他,就像抱著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媽媽也想阿諾。”阿奧的下巴抵著兒子柔軟的頭髮,“她一直在看著阿諾呢。”
阿諾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那她能看見我上小學嗎?能看見我考試考一百分嗎?能看見我娶媳婦嗎?”
阿奧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能,都能。媽媽什麼都能看見。”
門口傳來門鈴聲。阿奧放下阿諾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四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阿奧先生?”男人伸出手,“我是瑞士銀行駐法國分行的法律顧問,皮埃爾·杜邦。有件事需要和您當麵確認。”
阿奧怔了一下,把人讓進客廳。皮埃爾在沙發上坐下,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檔案袋,裡麵是一份密封的法律檔案。
“三年前,一位姓徐的女士在我們銀行開設了一個保險箱。”皮埃爾推了推眼鏡,“按照她的要求,保險箱將在她去世三年後開啟,受益人是她的兒子阿諾,以及她的丈夫阿奧。”
阿奧的手微微顫抖。三年前,徐柔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連三年後的事都想到了。
“保險箱在裡昂總行,需要您和您的兒子親自前往開啟。”皮埃爾站起身,“如果您方便,明天上午十點,我派車來接您。”
送走皮埃爾,阿奧站在門口很久。阿諾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問:“爸爸,是誰啊?”
“是媽媽的朋友。”阿奧彎腰抱起他,“媽媽給阿諾留了禮物,明天我們去拿。”
阿諾的眼睛亮了:“媽媽的禮物?是玩具嗎?是巧克力嗎?”
阿奧親了親他的額頭:“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一輛黑色轎車準時停在門口。阿奧帶著阿諾上車,一路開往裡昂。阿諾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掠過的風景,嘰嘰喳喳問個不停。阿奧心不在焉地應著,腦子裡全是徐柔。
她到底留了什麼?為什麼要等三年?
瑞士銀行裡昂分行的私人接待室裡,一位穿套裝的女經理接待了他們。驗過證件,簽過檔案,她帶著他們穿過一道道密碼門,走進地下保險庫。
第771號保險箱。
女經理用兩把鑰匙同時打開鎖,拉開抽屜,裡麵靜靜地躺著一個檀木盒子。不大,也不重,阿奧輕輕捧出來,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回到接待室,阿諾迫不及待地湊過來:“爸爸快打開!”
阿奧深吸一口氣,掀開盒蓋。
盒子裡分兩層。上層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阿奧親啟”。下層是一遝照片和一個絲絨小袋。
阿奧先打開信。
“阿奧: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走了三年。三年了,你還好嗎?阿諾好嗎?他長高了嗎?上小學了嗎?還每天晚上要講《猜猜我有多愛你》才能睡著嗎?
我想他一定長大了,長成一個小男子漢了。替我親親他,告訴他媽媽一直在他身邊。
這三年你一定過得很苦吧?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認定了就不會放手。可阿奧,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要好好活著。我寫這封信的時候,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我希望,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能笑著想起我了。
盒子裡的照片,是我這三年(不,應該說是我生命最後三個月)拍的。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活不久了,就想留下點什麼。我每個月去一個地方,拍一張照片,寫一段話。一共三個月,三張照片。等阿諾長大了,你可以給他看,讓他知道,媽媽雖然不在了,但媽媽一直在看著這個世界,看著你們。
第一張照片,是在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咖啡館拍的。你還記得嗎?那天我在那裡等朋友,你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我。你說,這個姑娘真好看,是我喜歡的類型。我當時想,這人真自戀。可後來,我就愛上這個自戀的人了。
第二張照片,是在你求婚的地方拍的。那天下著雨,你跪在雨裡,舉著戒指,渾身濕透。我說你快起來,你說不起來,除非我答應。我答應了,然後你高興得像個孩子,抱著我在雨裡轉圈。那天我哭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我終於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人願意為我淋雨。
第三張照片,是在醫院樓頂拍的。那時候我剛做完一次化療,虛弱得站不穩,可我讓劉念扶我上去。站在那裡,能看到整個安江市,能看到咱們的集團大樓,能看到你曾經住過的地方。我想,等我死了,就站在最高的地方看著你們,這樣你們去哪我都能看到。
三張照片,三個地方,三段回憶。阿奧,這就是我留給你和阿諾的。
盒子下麵那個絲絨小袋裡,裝著一樣東西。當年你給我的,現在我把它還給你。不是要和你劃清界限,是想讓你親手把它再戴到另一個人手上。
阿奧,你應該再找一個人。不是為了忘記我,是為了讓阿諾有個完整的家。我知道你放不下,可時間會沖淡一切。等那個人出現的時候,彆拒絕,彆逃避,好好去愛。我不會生氣,我會在另一個世界,替你們高興。
好了,就寫這麼多吧。手有點抖,字寫得不好看,彆笑我。
替我親親阿諾,告訴他媽媽最愛他。
也替我親親你,告訴你,媽媽也最愛你。
柔
絕筆”
阿奧的眼淚滴在信紙上,暈開墨跡。阿諾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拽他的袖子:“爸爸,你怎麼哭了?媽媽說什麼了?”
阿奧抱住他,把信紙放在他眼前:“媽媽說,她愛阿諾,很愛很愛。”
阿諾盯著那些不認識的字,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後抬頭問:“那媽媽有冇有說她也愛爸爸?”
阿奧愣了一下,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說了,媽媽說她最愛爸爸。”
阿諾滿意地點點頭,又湊過去看盒子:“那這個是什麼?”
阿奧拿起那遝照片,三張,分彆裝在三個信封裡。他先打開第一個信封,裡麵是一張咖啡館的照片,熟悉的街角,熟悉的門麵,熟悉的落地窗。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
“阿奧,那天你點的卡布奇諾,我點的拿鐵。你說卡布奇諾的奶泡像我的臉,圓圓的,白白的。我當時想打你,現在想,如果能再讓你說我一句臉圓,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