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張小米心裏門兒清。
官價是一塊八毛九,可市麵上真要換美金,兩塊二都有人搶著要。
這一萬美金,擱黑市裡就是兩萬二打底。
這房子當初掛價兩萬,賣了整整一年沒人問——這年頭,誰會自己掏錢買私房?
房子都是單位分的,能拿出上萬塊買宅子的人,百裡挑一都找不到。
等到出國日期定下來,再也拖不了了,老兩口心都涼了,隻張嘴讓張小米看著給——隻要能順利走,多少錢都認。
可張小米不能坑他們。
這房子是王府舊宅,三百平臨街,挨著四川飯店,靠著天安門,遠遠不止八千塊。
他把那一萬美金又往前推了推,輕輕擱在老太太手邊。
“叔、嬸,這錢你們一定收下。”
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的:“按官價,這也快一萬九了;按市麵上換,更是超過兩萬,比你們最開始要的價還高。”
“我一分便宜不佔,隻當是公平買下這套房。”
老太太眼圈一下就紅了。她盯著桌上那遝錢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半晌,她才輕聲開了口:
“小米,我們這一走,就很難再回來了。”
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桌角,像是不捨得這屋子裏的每一樣東西。
“還有件事,我們還是想親自和你說一聲。”
“小芳是你乾女兒,我們無牽無掛的,想把她帶在身邊。”
“當時你不在家,我們和你母親聯絡了,把收養手續辦了。”
“現在我覺得應該把話說開——我們打算帶她一起出國去新加坡,讓她好好讀書,平平安安長大。”
張小米一聽,心裏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他臉上沒怎麼顯,但聲音比剛才又柔和了幾分,把錢往老太太手裏又送了送:
“就沖你們肯真心待小芳,這一萬美金,更值。”
“你們到了國外,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孩子讀書、生活,樣樣都要花。”
“房子你們安心賣,路你們安心走,小芳你們安心帶著。”
“咱們誰也不虧誰,就當是——我這個當乾爹的貼補給她的,留的最後一點念想。”
他看了看裏屋的方向,聲音放輕了一些:“所以說,你們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你們急著出國用錢,我不能讓你們吃虧。”
“這錢,你們收下,我心裏才踏實。不然我住在這院子裏,睡都睡不安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二老徹底放心:
“再說,這錢是我代表國家去美國比賽拿的獎金,來路乾淨,正經收入。”
“你們一點不用怕,誰問起來都不怕。”
老太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出聲,就那麼紅著眼眶,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
她轉過身去,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
老先生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伸出手,顫顫巍巍的,在張小米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一下,又一下。
千言萬語,都在這兩下裏頭了。
二大爺在旁邊看著,心裏翻江倒海的。
他知道張小米在美國發了財,可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出手這麼豪爽、這麼有分寸。
一萬美金拍在桌上,不顯擺,不壓人,句句說到人心坎上。
這哪是買房子?這是給人家留體麵、送溫暖來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發現茶早就涼了。
可不知怎麼的,他心裏頭熱乎乎的。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桌上那遝鈔票上,亮得晃眼。
鈔票是嶄新的,捆錢的黃色皮筋還沒拆,在光線底下泛著油亮亮的光。
院子裏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開著,正放著什麼曲子,斷斷續續的,從窗戶縫裏飄進來。
混著衚衕口賣冰棍的吆喝聲、自行車叮鈴鈴的鈴聲,還有誰家炒菜的嗞啦聲,熱熱鬧鬧的。
胡教授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那本舊本子又翻開了。
這次他沒看那些單據,而是從裏頭抽出一張發黃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來。
是一張手繪的房契圖,墨跡都已經淡了,邊角都脆了,摺痕處都快磨透了。
“這是這院子原來的樣子,”他把紙遞給張小米,手指在圖上輕輕點了點。
“霱公府偏院的格局,都在上頭了。你留著,以後修繕的時候用得著。”
張小米接過那張紙,紙薄得透光,但每一根線條都畫得工工整整,連廊柱的位置、門窗的朝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裏,隔著衣服按了按。
老太太端了水過來,這回是兩杯,一杯給張小米,一杯給二大爺。
水是溫的,不燙嘴,顯然早就晾好了,就等著這會兒端上來。
“小米,”她叫了一聲,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隻是紅著眼眶看著他,臉上帶著笑,那笑裏頭有心酸,有感激,也有一點點放下擔子的輕鬆。
小芳又從裏屋探出頭來,手裏拿著個紙飛機,歪著腦袋看了大人們一眼,見沒人理她,又縮回去了,隻留下一串輕輕的腳步聲。
錢既已收下,這賣房的事便算落了地。該走的手續半點兒都不能含糊。
今兒雖是週日,房管所歇班,房產證隻能等週一上班再補辦。
可房屋買賣的文書合同,必須當下寫清、簽字畫押,先把憑據立住。
胡教授拍了拍腿:“你們稍等,我去去就來。”
他起身往外走,腳步輕快了不少,連背都好像直了一些。
沒片刻工夫,門外傳來腳步聲。
胡教授領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進來了,一前一後,都是模樣精幹、穿戴整齊的主兒。
前麵那個四十齣頭,國字臉,濃眉大眼;後麵那個年輕些,三十五六的樣子,斯斯文文的,手裏還拎著個公文包。
“來來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胡教授臉上難得有了笑模樣,“這是隔壁四川飯店的副經理小劉,劉誌遠;這是大堂經理小趙,趙建國。”
“都是我的學生,正經科班出身。”
劉誌遠上前一步,跟二大爺握了手,又轉向張小米。
胡教授在旁邊補了一句:“這就是買房子的小夥子,張小米。”
“他父親就是老張,原來也是咱們學校的老師。他現在是福源門派出所的副所長。”
劉誌遠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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