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誌遠聽完胡教授的介紹,上下打量了張小米一下。
二十五歲,派出所副所長?
他和趙建國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都沒說話,但眼底那點驚訝藏都藏不住。
這個年紀當副所長,擱在1982年的京城,確實少見。
“了不起,”劉誌遠點了點頭,語氣比剛纔多了幾分認真,“年紀輕輕就到這個位置,不簡單。”
張小米笑了笑:“運氣好,趕上了。”
趙建國在旁邊沒吭聲,但看張小米的眼神已經跟剛進門那會兒不一樣了。
剛才還隻是看在老師麵子上來幫個忙,這會兒再看,心裏已經把他當成了正經人物。
幾個人圍著木桌坐下來。胡教授取來紙筆,又翻出一瓶墨水,擰開蓋子,把鋼筆遞給張小米。
劉誌遠接過筆,在紙上先寫了標題:《房屋買賣協議書》。
他寫字很慢,一筆一劃的,像在認真琢磨每一個字。
“地址:北京市西城區西絨線衚衕甲19號。”他寫完,抬頭看了一眼胡教授確認。
胡教授點點頭。
寫到房款的時候,劉誌遠的筆停了停,看了看張小米:“多少錢?”
“3000塊錢。”張小米說。
劉誌遠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下意識地看了自己老師一眼。
胡教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重重地點了點頭。
劉誌遠沒再多問,把“3000塊錢”四個字寫上。
但他心裏清楚,這房子的價值,別說三千,就是三萬也值。
這個年輕人,到底什麼來頭?
二大爺在旁邊盯著,忽然說了一句:“再加一條,房款已結清,雙方無欠款。”
劉誌遠點點頭,又添了一行。
寫到最後,需要見證人簽字。
劉誌遠把筆遞給趙建國:“你先簽。”
趙建國接過筆,在見證人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工整整的。
簽完遞給劉誌遠,劉誌遠也簽了。
二大爺最後看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字一句,確認沒問題了,點了點頭:“行了,沒毛病。”
胡教授把合同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眼眶又紅了。
他看了張小米一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是把合同放下,拿起筆,在賣方一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手還是有點抖,但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不含糊。
張小米接過筆,在買方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寫字快,幾筆就完事了,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誌遠把合同收好,遞給胡教授一份,又遞給張小米一份:“一人一份,週一辦過戶的時候帶上。”
胡教授把合同摺好,放進抽屜裡。
那遝美金早就被老太太收拾起來了,壓在衣櫃最底下的那層,上麵還蓋了兩件舊衣裳。
他拍了拍抽屜,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誰說的:“這下,算是定下來了。”
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那張簽了字的合同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紙張在光線底下泛著微微的光,墨跡還沒幹透,黑亮黑亮的。
小芳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的板凳上,膝蓋上攤著一本小人書。
可她的心思根本不在書上。
小眼珠滴溜溜地轉,一會兒看看這個,一會兒看看那個,小臉上顯得很鄭重,也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她新衣裳乾乾淨淨的,頭髮紮著兩個小辮子,繫著紅頭繩,是老太太早上剛給她梳的,小辮梢一翹一翹的,看著就喜氣。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翻開的書頁上,亮堂堂的,連書頁上的字都鍍了一層金邊。
等劉誌遠和趙建國告辭離開,門剛關上,胡教授又轉身從抽屜裡重新拿出紙筆。
二大爺正端著茶杯喝茶,看見老胡的動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老胡這是要單獨給小米寫收條。
果然,胡教授坐下來,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張字據:今收到張小米同誌購房款,計美元壹萬元整。落款、日期,寫得明明白白。
二大爺在心裏暗暗點頭——老胡這事辦得地道。
收了多少錢,就寫多少錢,不糊弄,不佔便宜,讀書人的體麵,就在這點上。
胡教授把字據遞給張小米,張小米接過來,看了一眼,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胡教授,剛才沒跟您商量,我直接說這房子賣了三千塊,實在對不住。”
胡教授連忙擺手,臉上的笑紋都舒展開了:
“這有什麼對不住的?錢實打實到了我們手裏,怎麼說都行。你那是替我們著想,我還能不明白?”
張小米點了點頭,又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門關嚴實了,這才壓低聲音,往前探了探身子:
“叔,嬸,還有個事兒……等去房管所過戶的時候,能不能就按三千塊錢說?就說這房賣了三千塊。”
老先生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睛輕輕一眯,瞬間就懂了。
老太太也跟著點了點頭,沒多問一個字。
這院裏不隻有他們這三百平臨街大屋,後頭還住著九戶人家。
張小米的心思明擺著——他是要把整個王府偏院,一整院全收下來。
要是讓街坊鄰居、其他住戶知道,這臨街房居然賣了近兩萬塊,後麵再談收購,人家必定坐地起價,這院子就再也收不攏了。
少報房價,不是為了占誰便宜,是為了低調、掩人耳目,能順順利利把整院收齊。
老先生拿起筆,在最後寫的那張字據上緩緩按下指印,輕聲嘆了一句:
“小米,你心細,考慮得周全。我們懂。過戶時,我們就說三千塊。別的,半句不多言。”
二大爺聽到這裏,也重重一點頭:“這話在理。悶聲發大財,低調辦大事,就這麼辦。”
一張字據,私下是一萬美金的厚道價,明麵上是三千塊的過戶價。
一明一暗,全是為了日後能把這座霱公府舊院,完完整整收到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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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小米和二大爺起身要告辭,胡教授一把拉住張小米的胳膊:“走什麼走?飯還沒吃呢!”
老太太也湊過來,拽著二大爺的袖子:“就是,好不容易來一趟,哪有空著肚子走的理?”
兩人拗不過,被連拉帶拽地出了門。
胡教授在前頭帶路,走了沒幾步,一拐彎就到了隔壁四川飯店。
剛拐過牆角,二大爺忽然放慢腳步,朝著旁邊努了努嘴。
張小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衚衕對麵的電線杆子底下,蹲著個年輕後生,穿件灰不溜秋的褂子,正是這兩天一直跟著他的那小子。
這會兒他正捧著一塊烤地瓜,兩隻手倒來倒去,燙得齜牙咧嘴的。
地瓜剛出爐,還冒著白氣,他咬一口,燙得直嗬氣,又捨不得吐出來,就在嘴裏來回翻倒,腮幫子鼓得跟蛤蟆似的,眼睛還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
看他那狼狽樣,張小米差點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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