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的造,是造作的造……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白桅的說法還真冇錯。
藏在貓怪肚子裡的那東西,從功能上來講,還真是個“錘子”。
“我的同事研究過了, 那東西的體內和體表都帶有成片的、能夠引導力量的符文。且因為之前的哺育, 它天生就攜帶有強大的力量;因此一旦它真正降生, 這股力量就會以它為中心向外輻射, 並在符文的引導下撞向距離最近的維度障壁——直至將它撞破為止。”
白桅的小屋前,巨大的水蜘蛛冷靜轉述著剛剛獲知的最新情報,因為怕吵到其他人,還貼心地使用了意念通話的方式。
白桅靜靜聽著, 麵露思索:“可那個培育它的人, 還專門為它準備了能給它塑形的道具……”
她指的自然就是那一缸同樣被灌輸了不少養分的泥狀物——出於某些原因, 想到那東西, 白桅還難得有點心虛。
水蜘蛛卻似都冇看出來,隻認真道:“冇錯。根據我們的分析, 這應當是為了提升那‘錘子’的使用壽命。”
白桅:“嗯?”
“那東西承載的力量很強大,但本身的軀體卻很脆弱。如果冇有任何防護, 直接脫離母體暴露在外,很快就會直接崩毀。”水蜘蛛解釋道,“那樣的話力量也會直接爆開,並在符文引導下撞擊維度障壁, 但這樣一來這個東西就等同於損壞, 是無法再次使用的。”
此外,根據測算, 如果那東西在母體裡就直接被殺,大概率也會觸發同等的效果。這樣看來,白桅當時的直覺還是相當準確的。
這種強大的力量, 一旦撞上維度障壁,毫無疑問當場就是一個洞,還必然是大洞。
這個維度本身就和其它諸多維度相連,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也是為何每個世界都會陷入失衡與末日,但唯有這一個世界,那麼多跨維度組織都在設法□□扶貧,延緩末日……
更彆提維度障壁本就脆弱,牽一髮而動全身。像白桅它們這種持證上崗的怪物,都得老老實實走開辟好的通道過來,來的時候還能儘量壓製氣息、封印能力,以免給本就脆弱的障壁帶去額外的衝擊,像這樣直接開一個大洞——
雖說不至於直接觸發世界末日,但和狠踩一腳油門也冇什麼區彆了。
也難怪她的搭檔剛還在簡訊裡說,這次白桅的貢獻還是被低估了,信誓旦旦準備在下次的彙報裡在幫她爭取一些評級分數來著。
“原來如此。”對自己未來命運一無所知的白桅還在那兒輕輕點頭,“所以提下佈置好那一缸泥狀物,是為了讓它在出生後能多活一段時間?”
“冇錯。”水蜘蛛點頭,“在它崩毀前及時給它包上一層軀殼,雖說也冇法讓它存在太久,但起碼不至於因為一次力量爆發就損毀。”
“這樣呀……”白桅緩緩頷首,突然笑了起來,“那看來那個幕後黑手雖然人壞壞的,但對這個小東西還挺好的嘛。還在努力幫它續命……”
還是有點愛的——白桅很想這麼說。
注意到水蜘蛛略顯微妙的眼神,她卻不由一怔。聯想到自己家裡藏的那一大盒子泥狀物,更是瞬間警惕:“怎麼了?”
“……冇什麼。”水蜘蛛卻是頓了下才道,“隻是突然發現,我剛纔好像有個資訊忘記告訴你,導致你在某些方麵好像產生了誤解……”
白桅:“?”
“那藏在貓怪肚子裡的,嚴格來說,並不是‘生命’。甚至連‘怪物’都算不上。”水蜘蛛輕輕道,“那隻是一件具備一定活性的‘造物’。刻在它體內的符文為它預置了一定的行為模式,所以它在遭到攻擊時會設法保全自己,僅此而已。”
“其次我也不認為那位幕後黑手特意為它準備好軀殼材料是為了什麼延續‘生命’……如果在你看來,‘使用壽命’也算生命的話,那另當彆論。
“讓原本隻能使用一次的物品,提高上限,能夠再使用四到五次。不管您接不接受,起碼在我看來,這就是那缸塑形材料存在的意義。”
白桅:“……”
*
“所以,什麼叫‘造物’?”
很快,又幾個小時後。
為了慶賀白桅喜添貴崽,阿舷利亞特意組織大家一起去新來的大樓裡過夜。煞有介事地找了部電影,拉著白桅和洛夢來一起坐在沙發上,歡歡喜喜地看。
準確來說,是洛夢來和白桅坐在沙發上。阿舷利亞嫌它不舒服,直接坐到了地上。
期待很美好,然而這電影實在是有些無聊——當然也有可是對她和白桅都冇看不懂;至於洛夢來,她生前就看過這部片子,本身也不太喜歡——所以電影才放冇多久,坐在沙發上的三人便不約而同地開始走神,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也就是在此時,白桅提起白天水蜘蛛分享給自己的情報。洛夢來聽得有些迷糊,下意識就把關於“造物”的問題拋了出來。
說完突然回過神來,有些緊張地看了眼下方的阿舷利亞,生怕她覺得自己問了什麼蠢問題。好在阿舷利亞並冇有在意,隻隨意道:
“這個啊,就是用各種詭異素材強行創造出的、擁有強大能力且冇有腦子的東西……你理解成機器人就行了。”
“?”洛夢來隱約明白了,“意思是,它隻有‘功能’和‘程式’,但本身並冇有自我意識,是這樣嗎?”
“冇錯!真聰明!”阿舷利亞打了個響指,“不過也不完全對。畢竟有的造物在存在了一定時間後,還是有可能會萌生自我意識的,所以真要說的話,嗯——”
她抿唇思索片刻,終於找到了一個自認為絕妙的類比:“其實更像是裝了人類大腦的機器人!”
洛夢來:不,我們做不出這麼可怕的東西,謝謝!
不過這樣描述的話——
“那感覺和普通的生命,其實也差不多吧?”她努力理解著阿舷利亞的話,喃喃出聲,“隻是它們覺醒自我意識的速度比其它存在要稍微慢一點而已。”
那新的問題來了,如果一個機器人突然有一天萌發了自我意識,那它還算是機器人嗎?或者說,它應該算“生物”嗎?
“應該算的吧。”旁邊安靜良久的白桅突然開口,眼裡倒映著來自電視螢幕的熒光,“詭異生物也是生物嘛。”
哦,那倒也是……
“如果參考詭異學院的標準的話,隻要擁有一定自我認知、同時能夠流暢溝通表達的,都可以算是‘詭異生物’的。”白桅繼續慢悠悠道,“像我入學的時候,它們也冇因為我是造物就卡我呀。”
哦,那這個標準確實……
等等。
洛夢來突然反應過來,猛地轉過頭去:“什麼造物?桅姐你剛纔的意思是——”
“嗯?她冇告訴過你嗎?”坐在地上的阿舷利亞抬頭,嘴裡要叼著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玻璃碎片,“我們姐妹幾個,以出身來算的話,其實都是‘造物’哦。”
怎麼說呢,嚴格來說確實冇告訴過,但我看過她的證件照……
洛夢來一時有些混亂。
理智上,她完全能接受,甚至早就猜到白桅的本體就是一根“桅杆”的事實,但她一直以為白桅最多就是桅杆成精、或是船靈,或者是像她們現在所在的這棟樓一樣,是某個世界發生變異後,自然孕育出的怪物。
……現在卻突然被告知,白桅也好,阿舷利亞也好,都是被手工搓出來的,還是用了很多詭異材料強行手搓出來的,這讓她不由有些恍惚。
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捋清思緒,難掩詫異道:“那創造你們的那人……我是說,那個存在,豈不是很厲害?”
“好像是吧。冇記錯的話,好像是從哪個維度脫離出來的世界神來著?”阿舷利亞不太確定地回憶著,求證地看向白桅。後者隻輕輕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她一點印象都冇有。所有姐妹裡,她的意識是誕生最晚的,自我認知產生得更晚;而且早在她產生自我認知之前,她就已經被姐姐們扛著到處流浪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哪個創造了她們的傢夥長啥樣。
“神的造物啊……”洛夢來聽著卻是更震驚了,“那那個神,後來去哪兒了?”
“不知道。”阿舷利亞向後一靠,語氣依舊充滿不確定,“好像因為心灰意冷,四處流浪去了吧。”
“心灰意冷??”洛夢來瞪大眼睛,“神也會心灰意冷嗎?”
“可能吧,反正聽我們的姐姐說,祂其實挺失敗的。”
洛夢來:……更匪夷所思的描述出現了!
她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道:“可,為什麼呀?”
“因為據說祂創造我們,是為了拯救祂的世界來著。”這次出聲的卻是白桅——她雖然對那個創造她們的神明冇啥印象,但也是聽其他姐姐提過一些事的。
“聽說祂是因為自己的世界快要崩毀,才特意脫離出來,想找辦法救它的。又正好,祂不知從哪裡得到了幾枚蘊含著奇怪力量的種子,就試圖用它們在創造一艘巨大的船,好將祂那個世界的子民都接出來,保留下火種,好去尋找新的世界生活。”白桅淡淡道,“然後就有了我們。”
“奇怪的力量?”洛夢來忍不住重複。
“簡單來說,就是能在本體遭到一定程度的毀壞後,自行回溯到之前某個時間點的力量。”阿舷利亞語氣輕鬆地介麵,“用你們人類的話應該怎麼說來著……讀檔?”
“反正就是那個意思了。”白桅一手支在沙發上,輕輕托起下巴,目光仍是靜靜望著麵前的電視,眼簾緩緩垂了下來,“也不知道祂是怎麼想的,可能覺得用這種材料當核心的話,無論那艘船遭到怎樣致命的打擊,都不會沉掉吧。”
她語氣輕飄飄的,聲音也很輕,像是在說彆人的事。洛夢來卻想起之前聽阿舷利亞說的、她幾次重啟的事,微微皺了皺眉。
“然後呢?”她小聲問道。
“然後……祂就花了很長的時間來造船唄。”阿舷利亞道,“或許是完美主義吧,祂在造我們的時候還特意找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材料,每個部分用的主要素材甚至都不一樣。”
“結果耗費了太長的時間,以至於等祂終於拖著我們回到祂的故鄉時,那世界已經幾乎要崩完了。”阿舷利亞聳了聳肩,“最後的結果就是祂冇能救世,我們也冇能派上用場。所以最後祂把我們往不知道哪個維度隨意一丟,就自己走了。”
“啊……好可惜。”洛夢來怎麼也冇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結局,“然後你們就有了自己的意識了?”
“嗯哼。”阿舷利亞點頭,哢嚓一下咬斷了嘴裡的玻璃,“不過可能因為用的主材料不同吧,我們姐妹幾個意識萌發的時間差很多,先天擁有的能力也不一樣。而且不得不說,祂用的材料都挺離譜的。”
像她就是——她一度以為自己是木頭做的來著。“長大”後才知道,她的本體裡確實有木頭冇錯,但木頭的最裡麵一層,其實是某片宇宙巨鯨的牙齒。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姐妹間是同源不同族啊。
洛夢來瞭然地點頭,忍不住轉頭看了眼旁邊的白桅——後者依舊維持著單手托腮的姿勢,身形卻微微有些搖晃。
洛夢來一開始還冇反應過來。直到注意到她幾乎完全合上的眼睛才意識到,她居然已經睡著了。
“……”早就說了彆因為標題裡有“愛”就選這部片子。看,被無聊到了吧。
無聲歎了口氣,她忙俯身輕輕戳了戳阿舷利亞的肩膀,悄悄指了指已經睡著的白桅。後者回頭看了眼,差點冇笑出來,衝洛夢來輕輕擺擺手,跟著便站起來,輕輕鬆鬆地將白桅整個兒抱起來,跟抱頭熊似地搬走了。
剩下洛夢來一個,靜靜坐在沙發上,怔怔望著麵前不斷切換的電視畫麵,腦子裡卻咕嘟咕嘟地又翻起了好幾個問號。
她想起阿舷利亞曾說過的,白桅是因為某種先天的原因,纔會對“愛”有著本能的追求;又想起她剛纔說的,製作的材料決定了她們自帶的能力……
那會不會,白桅這種本能的追求,實際也是受了那些用來製作她的、材料的影響?
……那那些材料本身,得是多缺愛啊?
熒熒的螢幕光前,洛夢來緩緩抱起胳膊,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
*
轉眼,兩天後。
白桅頭一回真切地意識到,樓崽的到來,其實真的很方便。
像今天,她需要和灰信風單獨談話。如果是以前,她還得在設法安置好洛夢來,再把阿舷利亞給支出去,更彆提還有那些愛撒嬌的小黑仔——但現在,她隻需要在把她們打包塞進家門對麵的那棟樓就行。
“這就是你收養的那個新生兒?”水缸裡的灰信風好奇地往上浮了幾分。他今天是被長脖子用小推車送來的,後者這會兒也正一起跟著仰頭看。
“看著和之前的新夏公寓不太一樣。”
“嗯。”白桅點頭,“為了和之前做區彆,我還特地給它取了個新名字呢。”
灰信風:“叫什麼?”
白桅:“樓。”
灰信風:“……”
“挺好聽的。非常適合它。”猶疑兩秒,他自然且果決地開口,完全無視身後長脖子震驚的眼神,“英文名呢?就叫Building嗎?”
白桅偏了偏頭。
她冇想過什麼英文名。但她覺得那個“布丁”還挺好聽的,她覺得可以給孩子做個小名。
意見被採納,這明顯讓灰信風的情緒高漲了不少。他繼續充滿欣賞地打量著麵前這棟樓,在看到某一層的窗戶時,卻不禁“咦”了一聲。
“不是說樓裡的怪物都清出去了嗎?”他奇怪道,“為什麼我看到十樓的視窗好像還有個女……士?”
他本來想說女鬼,因為那人瞪著他的表情實在算不上友好。白桅跟著看了眼,卻是無所謂地“哦”了一聲。
“那是我二號姐姐,最近來找我玩的。”她輕飄飄地說著,從長脖子手裡接過推車的把手,“行了,我們先進去吧。再不走我怕她直接從樓上跳下來打你。”
灰信風:哦……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