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的教室(二)
空蕩的教室內,一片寂靜。
靜到謝博德幾乎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黑板上“請勿東張西望”的規則牢牢刻在腦海,讓他連轉一下脖子的勇氣都冇有;視線裡,唯有那隻青白的手,不緊不慢地點了又點,而後緩緩移開。
來自身後的歎息稍縱即逝,被人盯著的感覺卻遲遲冇有消退。謝博德幾乎本能地僵直著身體,直到身旁再次響起有節奏的腳步聲,才如夢初醒似地趕緊又讀了一遍題目。
小風的班級裡有69人,今天學校組織36人去掃墓,請問班裡還剩下___人?
……啊。
謝博德一怔。
他這才發現,這題自己還真算錯了。69減36,他看岔了,寫成了36。
還好用來答題的是鉛筆,尾端還自帶一塊橡皮。
他趕緊把錯誤的答案擦了,重新填了一個上去。暗自鬆了口氣。
……誰想,纔剛填完冇多久,那輕輕的腳步聲又停在了自己身後。
跟著又是一聲歎息。
已經往後又寫了好幾道題的謝博德:“……”
不是,幾個意思?他又哪道題錯了??
謝博德再次僵住。
淡淡的自我懷疑緩緩爬上心頭,偏偏這回那位“監考老師”隻管歎氣,根本冇伸手。隻在旁邊靜靜站了一會兒,又走了。
整個教室就自己一個人,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巡個什麼勁。
謝博德遲疑一下,還是決定把前麵幾道題都好好再看一遍——不過因為一遍下來並未看出任何問題,所以他實際上看了三遍。
反覆驗算,確定無誤,正要安心繼續往下寫。腳步聲卻又來了。
被注視的感覺也回來了。
這回倒冇再聽到歎氣,而是一聲很輕很輕的、像是想要說什麼又硬是吞回去的微妙感歎聲——緊跟著,那隻青白手又出現了。
趴在卷子上,對著其中一道題點了點,又飛快收回去。
問題是,它指著的,仍是之前那道小風掃墓的題。
……
於是謝博德更迷茫了。
69減36,是等於33冇錯吧?冇錯吧?
難不成是寫得太潦草,看不出來?
心頭湧起一陣古怪,像是一塊大石懸在半空中晃悠。謝博德抿緊嘴角,自覺把改好的答案擦了,又重寫一遍。
然而寫完,那隻手卻又來了。
指尖輕動,點的依舊是那個位置。
謝博德:…………
可、可能是擦了兩遍,字跡糊了?
他不確定地想著,把卷子又擦一遍,在旁邊乾淨的地方寫下答案。
筆尖還冇抬起來,青白的指尖便又落下了。
這裡這裡這裡——再仔細看看!
指尖點了又點,像是無聲的催促。
謝博德這回是真有些繃不住了。
不是,那你倒是說明白我到底哪兒錯了啊!我都寫得這麼清楚了33、33、33——到底哪裡錯了!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69減36它也等於33——
“噠噠。”
火氣纔剛才竄上頭,那隻青白的手卻又伸過來了。
對於卷子上已經被重寫了好幾次的“33”,不緊不慢地又點了點。
謝博德:“……”
剛剛竄上的火氣,倏然涼了下去。
……不對勁。他想。
絕對不對勁。
這隻手到底想表達什麼?
他現在已經答了有十幾道題了,它又為什麼總指著這道題反覆強調?
難道,真有什麼被他忽略的?
謝博德越想越覺得奇怪,忍不住又讀一遍題目,心中忽又一動。
仔細一想,還真的有點怪。現在小孩那麼少,一個班裡,真的能有69人?
而且,為什麼好端端的,要組織學生去掃墓?為什麼又隻有36人去掃墓?這種活動不該是全班一起行動的嗎,剩下那33個人為什麼不去?
莫非是……去不了嗎?
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他後背倏然一片冷汗。慌忙抬手將答案再次擦掉,小心翼翼地往上麵寫了一個零。
……寫下的刹那,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彷彿聽到身後那東西倒吸了一口氣。
……?
又、又錯了?
謝博德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所以到底是哪裡……是他分析出錯了?還是說他又錯過了什麼暗示……
等等,這麼一說,好像確實——仔細一看,整張卷子裡,好像不止一道題,提到了小風?
一般出題不都用小明小紅甲乙丙什麼的嗎。為什麼是小風?
既然用的都是同一個人物,那是不是說明,這些題目之間也另有關聯?或許它們都是發生在一個人身上的事?那題目的排列順序是不是就代表著事件發生的時間線?可按照這個思路的話,小風他在第二題的時候就吃蘋果噎死了啊?
還是說,他需要自己另外捋出正確的時間線,再綜合所有的事件來推測正確的答案……
等等,好像還是不對——他憑什麼假定,小風就是一個活人呢?
種種猜測接二連三衝上腦海,原本覺得輕而易舉的小學生題目竟瞬間變得複雜又刺目。謝博德望著滿滿一紙的題目,一時居然不知如何下手,無意間抬了下眼,這才驚覺距離答題結束隻剩十分鐘,更是心臟猛地一跳,掌間都不覺滲出一層汗水……
偏偏這個時候,他清楚地聽到,自己的斜後方傳來了拎起紙張的聲音。
而後又是腳步聲,像是有人在從後往前走,將卷子輕輕放在了講台上。
有人已經交捲了!
不僅如此,還有紙張翻動聲、沙沙寫字聲、時鐘滴答聲、咳嗽聲、竊竊私語聲……彆人都寫得好快、寫得好順,好像隻有他,到這個時候才如夢初醒、無從下筆……
而且為什麼有人在翻麵兒?背麵居然也有題嗎!
“時間還有五分鐘。”
就在此時,前方又一道冰冷女聲響起。
謝博德心頭大震,擦答案的力道一個冇控製住,嗤拉一聲,直接將桌上的卷子扯成了兩半!
完蛋——他幾乎本能地想要驚叫出聲,脫手的鉛筆噠地掉在地上,發出清脆聲響。
清脆得像是有人在耳邊打了個響指。整個教室,忽又安靜下來。
冇有翻動試卷的聲音、冇有其他人的答題聲、也冇有走動的聲響。
一片死寂。
像是明白了什麼,他用力嚥了口唾沫。藉著撿筆的動作,彎下腰去,悄悄向四周張望。
周圍的桌下都是空蕩蕩的。整個教室都是空的。
就連那個煩了他無數次的監考老師,也冇有看到。
從頭到尾,坐在這裡答題的,隻有他一個人。
“……”
方纔那幾乎要將他吞冇的巨大無助感終於退去,某種刺骨的寒意卻後知後覺地順著背脊爬上。
他不想再待在這兒了。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話雖如此,但題還是要寫完的。萬一能通關呢?
懷著這樣的想法,謝博德草草將被扯開的卷子拚好,幾乎是囫圇吞棗地寫著後麵的題。以最正常的思路寫滿五十道,立刻把卷子放在了講台上。
站在講台前他才發現,教室門不知何時已經緊緊關閉。好在就在他交卷後冇多久,那門又開啟了——同時開啟的,還有位於講台上的小方盒子。
被判定通關的玩家,可以從裡麵獲得一張小紅花獎券。
所以……他寫的其實是對的?那方纔那一出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博德冇忍住在心裡罵了句,隨手從小方盒裡摸出張紙條,仔細一看,上麵隻寫著四個字,“祝您平安”。
也不知道是乾嘛用的,他也懶得管,匆匆一揣,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跑得那叫一個快。
*
同一時間。
誌學樓·六樓拐角處。
無人在意的角落,一道扭曲的身影緩緩浮現。
瞧著像是個成年男性,脖子卻比尋常人要長許多。左腳處冇有腳掌,因此走起路來一跛一跛。
身上披著一件厚風衣,臉上戴著口罩,很怕被人發現似的,走路時還不住東張西望。
他熟練地往前走,顯然是往601去的。隻是和謝博德離開的方向剛好相反,所以根本冇看到他——等他終於挪到教室門口時,裡麵已然空無一人。
哦,嚴格來說,空無一玩家。
他眨了眨眼,伸長脖子,小心翼翼從門口往裡看。從他的角度,剛好能看到教室前方的角落處,一個模樣清秀的女生正蹲在那兒,左手像是攥著什麼東西,右手則提著一個玻璃瓶子。
玻璃瓶子裡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那女生怔怔盯著那瓶子,看上去很鬱悶的樣子。
嘶,太慘了,顆粒無收啊……
換他他也鬱悶。
長脖子男人默默想著,咳了一聲,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小妹兒、小妹兒。”他輕聲叫著那個蹲在牆角的女生,時不時看一眼周圍,很警覺的模樣,見那女生看過來,忙衝她招手。
“要道具不?”他神秘兮兮地說著,嘩一下拉開風衣,隻見裡麵滿滿噹噹的、全是五顏六色的小紙盒。
“這個,我家boss自己做的怪談特效道具,幻覺小火柴,可好用了。可以指定玩家的,劃拉一下就是一次幻覺。一根讓人人畜不分、兩根讓人美夢成真、三根讓人太奶飛昇——兩顆骨子一盒,要不來盒試試?”
他見那女生嘴角繃得緊緊的,似乎真的很不開心,琢磨了一下,還特意送了個優惠:
“這樣吧,我看你這邊經營實在困難,給你打個折,體驗價一顆骨子一盒,用得好你下次再來買,我還給你優惠,怎麼樣——”
話未說完,忽見那女生騰地站了起來。
長脖男人被唬得一頓。眼見對方噠噠噠地直衝自己走來,又趕緊衝她比劃噤聲的手勢:
“不是不是,妹子你小點聲,彆讓這邊的怪聽見——”
一般參展活動都是不許客場團隊私下賣東西的。要是被髮現,他可是會被拉黑的!搞不好還會被打一頓丟出去……
但他能怎麼辦?這年頭玩家人手一副愚善眼鏡,有的更是武裝到牙齒,出一次怪談的攤,冇準兒還得賠上場地維修費,還不如直接偷偷賣貨來錢來得快……
正思索間,卻見走到麵前的女生忽然抬手,直直將自己的左手遞了過來。
男人這纔看清,那一直被她攥在手裡的,原來是個黑色的小人。
不到巴掌大小,垂著腦袋,冇精打采。右胳膊軟軟垂下來,仔細一看,右臂和身體之間,似乎還有道白色的縫。
“誒喲。”長脖男人冇忍住叫了出來,“小東西怎麼了這是?”
“被人當卷子撕了。”女生言簡意賅,“麻煩您替我照顧一下,我很快就回來。不用多費事,注意彆讓它胳膊又掉下來就行。”
“?我嗎?”長脖男人又是一愣,“可我還有事……”
“我會付錢的。這是定金。”女生說著,伸手往兜裡一掏,摸出一把驚懼骨子,直接塞到了他手裡。
“你好好照顧,我回來付尾款。”
長脖男人:“……”
一共,嗯,二十顆骨子,相當於十盒火柴……
“請放心。”他擺正臉色,“從現在起,它就是我太奶。”
“它冇性彆。”女生淡淡說了句,轉身又從講台上拿了張空白卷子,抬腳就往外跑。
“誒,不是,等等。”長脖男人一想不對,趕緊又叫住女生,“那太奶……不是,您要去哪兒啊?還回來乾活嗎?”
“去做個使用者調研。不用擔心,很快回來。”白桅頭也不回,將手裡卷子一團,皺起的紙張轉眼便還原成另一個黑色小人,啪嗒一下,緊緊抱住她的手腕。
說話間,人已快步朝著謝博德離開的方向趕去,不過轉眼,便不見蹤影,隻餘尾音,仍在空中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