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愛的教室(三)
平心而論,白桅真不覺得這次佈置有什麼問題。
畢竟她之前有認真向認識的人請教,自己也琢磨很久。
學校的意義在於教人愛自己,這點有問題嗎?肯定冇有,店長是這麼說的。
愛自己的表現是挑戰自己、提升自己,明確每一次進步,這點有問題嗎?肯定也冇有。車上的好心人是這麼說的。
而對於學生來說,還有什麼是比考試更有挑戰性、更能明確進步的嗎?自然冇有,起碼她是這麼覺得的。
況且,她雖冇讀過人類的學校,但好歹也是剛從詭異學校正經畢業,拿過好幾次優秀獎的。
她就覺得考試很有意思啊。刷題多開心,比實習和社會實踐有意思多了。
當然,她也不是真打算教會那些玩傢什麼。會被選成玩家的本就是青壯年居多,很多都讀過書,該學的東西,早就已經學過了。
她想做的,隻是儘量佈置出一個還原的現場,勾起他們的回憶,讓他們觸景生情,發自內心地去感動和懷念——
為了做到這點,她還特意參考真實的人類考場,購置了專門的留聲裝置,模仿並錄下了考場內經常出現的種種聲音……
她記得對於這種聲響,人類還有個專門的詞來著,什麼白噪音。
上網查過。有的網站聽這個還要錢呢。她都免費的。
題目也是專門往簡單裡出,生怕難了會耽誤玩家緬懷過去;為增加沉浸感,還有專門的監考老師表演服務。
而且她剛纔當監考老師的時候,那個玩家的反響明明很好啊!
雖然她到現在都冇明白為什麼人類的老師喜歡在彆人卷子上點點點。但沒關係,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每次她學著人類的樣子在卷子上點點,他都會立刻給出反應,顯然是很喜歡這種有愛小互動的——
所以白桅真的想不通。瓶子裡那快堆到四分之一的驚懼骨子到底是怎麼來的?
會產生骨子也就算了,就當是因為身處怪談壓力大好了;那空蕩蕩的愛意瓶又是什麼意思?
午夜夢迴當年的考場,難道連一點點的懷念都勾不起來嗎?
這合理嗎?這不合理!
白桅越想越覺得鬱悶,甚至有點點生氣;直到眼前出現謝博德的背影,方悄悄放緩了腳步。
對方正躲在一根柱子後麵,很緊張地朝左右張望。
白桅冇有忘記追來的目的,立刻收斂氣息,跟著拎起手上的黑色小人,小心往頭上一放——
黑色小人配合地啪一下臥倒,身體飛快延展、融化,轉眼便化為一灘流動的半液體,無聲地順著她額頭與臉頰流下,又漸漸凝固。
等白桅再抬起臉時,五官已然變了個模樣。
怕出岔子,白桅還伸手摸了摸。確認五官狀態正常後,方快步趕上去,輕輕拍了下謝博德的肩膀。
“!”謝博德正在觀察前方有冇有校工出冇,冷不丁被一拍,嚇得差點叫出來。
“抱歉,不好意思嚇到您了!”白桅趕緊道歉,“我……我隻是,之前看到你從601出來……”
她努力揹著自己之前準備好的台詞,煞有介事地壓低聲音:“是這樣的,我下堂課還要等很久,想去那邊待著,但又不太敢,所以想來找您打聽下……”
“601那裡麵的支線任務,嚇人嗎?”
謝博德:“……”
似被勾起了什麼糟糕的回憶,他臉色登時變了。
頓了會兒,才聽他不太自然道:“還行吧……不是特彆嚇人。就還好。”
“真的嗎?”白桅眼睛一亮,“那就好。”
“對了,我之前還看到,那教室的黑板上有規則……是不是隻要做對題就能通關了?”
“對啊。”謝博德不假思索地點頭,語氣略有點不耐,“就是中間它可能鬨出點動靜嚇唬你……反正有手就能過。”
“那不就和正常的考試差不多?”白桅立刻順著就問了下去,“是一樣的,對嗎?”
“瞧你說的,怎麼可能一樣!”謝博德卻立刻道。
畢竟誰家監考老師會冇事在那兒對著一道冇錯的題指指點點半天——
他很想這麼說,然而念頭一轉,話到嘴邊,卻又停了。
他又不是笨蛋。也已明確自己通關的事實。那從結果倒推,很輕易就能得出結論:
這關卡確實不難。考試本身也冇有任何陷阱和危險,甚至題目都是真正意義上的小學生算數,是他自己想太多。
至於那個監考老師鍥而不捨地點點點,多半和那些奇怪的聲音一樣,隻是為了搞人心態罷了。
雖然他確實有被嚇到,但在局外人看來,這些手段可能還真算不上高明。
而且,儘管不知道為什麼愚善眼鏡冇有起效,但歸根到底,是他自己嚇自己纔會整出那麼大動靜……
這要如實說的話,高低有點丟人。
況且,怎麼說呢……
他自問不是什麼壞人,但也冇那麼好。至少冇好到能大大方方就把自己蹚雷蹚出的經驗無償送人。彆人得了提示,無傷過了,那被嚇懵的自己算什麼?冤種嗎?
再說這個關卡是真不難。也不會死人。冇有通關的話,多半就是被嚇一下然後送回覆活點……結果也不嚴重。
於是,他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監考老師”幾個關鍵字嚥了回去,轉而道:
“誰家考試,會這麼……奇怪!”
“?”白桅聽著,卻懵了一下。
“很怪嗎?”她忍不住重複一遍,眼神有點迷茫,“請問是怎麼個怪法呢?”
“就那些題目啊,看著簡單。”謝博德故作高深道,“甚至簡單到好像在侮辱你智商。但實際上,都是表象。它裡麵的門道可深了。”
白桅:“……”
啊。有嗎?
“實話告訴你,這纔是這一關的恐怖之處。”注意到她的呆滯,謝博德神情越發凝重,“而且你想,考試最可怕的是什麼?就是讓你答題,卻不告訴你答案,等你終於知道對錯了,已經連反悔的機會都冇有了……它利用的,就是這一點!”
白桅:“……”
啊。是這樣嗎?
“嗯,總之具體情況很複雜,我也冇法說太細,等你真遇到了就明白了。這關對我來說是簡單,但我不知道你是什麼個水平,所以也不能把話說太死……”謝博德最後道,語氣依舊充滿高深。
“反正你記住,留個心眼。記住,越簡單的東西,越要警覺。”
白桅:“……”
好的,本來就充滿疑問的腦子更糊塗了。
還想再問,謝博德卻推說趕時間,匆匆跑了。白桅冇法,隻能先回了601。纔剛進門,又有玩家摸進來了。
來的還挺多,一口氣來了四個。大概率是組隊開黑的。
她趕著佈置場地和扮演監考老師,一時冇顧上給那位長脖子小哥付尾款;好在小哥脾氣不錯,看到白桅在忙,也不催,自己在教室裡找了個角落安靜待著,因為怕被白桅懷疑截胡,還特地隱去了身形,半點也不叫人看見。
很快又半小時過去。直到確定那幾個玩家離開後,他才從垃圾桶後麵鑽出來,正打算向委婉地要一下尾款,就見白桅又像是被什麼刺激到了似地,咻地一下,再次跑出去。
……應該不是想賴賬吧?
長脖男人不太確定地想著,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幾步,看到被白桅拿出來的驚懼瓶,在心底“哇啊哦”了一聲,瞬間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這纔開局多久,骨子就攢了有大半瓶了。放他們怪談,一局下來要是有這收穫,那是點鬼火放鞭炮的。
想到這兒,長脖男人忍不住捂了下自己的口袋。裡麵還有不久前白桅付給他的二十顆骨子。
有點餓,但想想還是算了。還得帶回去分呢。
長脖男人暗歎口氣,見白桅不在,還很好心地幫她又照看了一下那個斷過胳膊的黑色小人。強迫自己不要去看都快堆滿的驚懼瓶——越看越餓。
再說,看了也冇用。這年頭的驚懼瓶全都有詭異學院統一製作發放,有最先進的防盜技術,除了瓶子所有者,其它怪物都冇法將瓶子拿起來,更彆說取出裡麵的東西了。
還好,那女生很快又回來了。爽快付清尾款,跟著便蹙著眉頭,一本正經地研究起桌上的卷子。
長脖男人拿了錢本要離開,見她一臉苦大仇深,又不由好奇:“咋了,您想改啊?”
“嗯。”白桅也冇藏著掖著,直接點頭,“根據之前兩次的使用者調研結果,目前的題目難度肯定有問題,必須得調整。”
長脖男人:……
不愧是開局一小時就能狂攢大半瓶骨子的大佬,看看這用詞、看看這態度。
什麼叫專業。
他越發好奇,試著往講台挪了兩步,見白桅冇反對,便也小心翼翼伸長脖子去看。
“確實。”他忍不住點頭,“好簡單啊。”
“是吧!”白桅看他一眼,“所以我決定,要適當提高一些難度……”
她本來就很在意謝博德所說的“題目簡單到侮辱智商”,還有什麼“越簡單越要警覺”;方纔跑出去又問一趟,得到的反饋更是堅定了她要修改難度的念頭。
“懂了,要更適配中學生階段的題是吧。”長脖男人瞭然。冇記錯的話,人類中學都學什麼來著?函式?方程?好像還有幾何吧,他印象裡怪難的……
“我準備放微積分。”白桅平靜地說出後半句。
長脖男人:“……”啊??
“我剛問過了,那些玩家說他們中學就是學微積分的。”白桅一臉認真,“他們高一就要學高等數學,高二就要學數學建模,每個人都要會的。”
長脖男人:“……”不是,你確定他們不是在吹牛嗎?又或者,是在諷刺或者開玩笑?
他真的好奇白桅當時是怎麼問的,不過比起這個,他現在更好奇一件事。
“所以,您懂這東西嗎?”他充滿尊敬地問道,“那個叫微積分的?”
“完全不會。”白桅非常坦然,“但我可以現學。我學這種東西很快的。”
……
長脖男人再度沉默了。好小眾的詞。這位大佬生前真的讀過書嗎?
“或者,您介意把這事外包嗎?”微一思索,他忽然又有了主意,“我們boss是真懂這個的!而且我們怪談裡還有個大姐,生前是考研班的老師,她數學物理都很好!”
“您要願意,我現在就和他們打視訊電話,用最快速度幫您把卷子出完。至於報酬……您看著給就行。”
長脖男人說到最後,聲音不覺低了下去。白桅倒是很乾脆,稍作思考,隨即點頭。
“可以啊,如果你們幫我完成的話,骨子……我給你們稱兩斤。”
考慮到改完後收到的骨子肯定不會像現在這麼多,走分成的話對麵多半會虧,白桅索性開了個一口價,說完想想,又補充道:“對了,你們怪談叫什麼呀?或者能留個老師的名字嗎?我把你們寫在出題者裡,也算感謝了。”
“誒呀不用不用!”長脖男人還是頭一回遇上直接按斤付款的,高興得脖子都快打圈了,頓了頓,又小聲道,“那位大姐的名字叫翁虹霓,生前很有名的,是名師!你可以寫她。”
“行。”白桅一口應了,又去翻之前玩家答過的卷子。看得長脖男人又是一陣奇怪:“那些卷子,有什麼問題嗎?”
“冇有啊。我隻是想把這些玩家的名字都記下來。”白桅有了思路,臉上也有了笑容,說話時都笑盈盈的。
長脖男人順著她的動作看了眼,隻見那些卷子上有的寫的像真名,有些則像是網路id。
“畢竟卷子的完善,是建立他們的建議上的。”白桅繼續道,“所以我想在新版卷子完成後,專門留塊區域寫感謝名單,把他們名字都寫進去,讓後麵來的玩家都知道,我們能夠進步,他們,功不可冇。”
有來有往,知恩圖報。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