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暴雨來得更猛烈些吧……
坦白講, 白桅看著淡定,實際自己也仍心有餘悸。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幾乎就在她意識到屋裡可能有隱藏機製的那一瞬間,四周忽然就震盪起來——她一開始還想著可能就和雙馬尾專員那邊差不多, 最多就是把自己和灰信風困起來, 誰想一轉眼邏輯經緯就在自己跟前崩了……
而就像她說的, 那股促使邏輯經緯變形的外力太強勢了。強勢到她倉促之間還阻攔不住, 誇擦一下一條胳膊就掉了;甚至到現在,她都不得不以自己的身體暫時卡住麵前的絲線,以免情況進一步惡化。
活動受拘束,連帶著她心情也變得不太好。叫灰信風時語氣稍微嚴厲了一點, 待對方飄近後, 她卻覺得有些奇怪。
“為什麼你的神經元遊得那麼快?被嚇得這麼厲害?”
“……不是。”灰信風腦子裡猶浮現著方纔白桅站在門後衝他冷冷發話的模樣, 觸鬚微蜷, 卻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在心蕩個什麼勁,隻好匆忙開口岔開話題, 詢問起現在的情況。
白桅正要回答,手機突又傳來震盪聲響。她讓灰信風幫她看了眼收件箱, 後者草草讀完,很快就變了臉色。
……彆問她是怎麼從一個腦花上看出“臉色”的,反正她就是看得出來。
“是鞋子和襪子發來的訊息。”灰信風語氣凝重地放下手機,方纔還有些飄忽的心情, 轉眼又重重沉了下來, “剛纔的震盪也影響到了他們。他們所在的空間出現了偏轉,兩個人都被憑空轉移到了不同的房子裡。看房型應該就是樓裡的住房, 而且門都被奇怪的血肉封死,根本打不開……”
兩人的訊息幾乎是同時發來的,說得都是同一回事。其中, 襪子發來的內容要更多一些——她因為太緊張,在發生轉移的那一刻突然就潛力大爆發,一下給自己嘣回了靈體狀態,意識到這點後她立刻就想穿牆逃出去。誰想根本穿不過去……
更令人在意的是,當時和他們在一起的王哥和老朱,竟也隨著那輪震盪消失不見。參考他們兩人的處境,灰信風有理由懷疑,這倆估計也給單獨送到哪間屋裡去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個“半老玩家”。他之前跟著江銘一起,想把負責打掃樓道的鞋子偷偷處理了,冇想到鞋子死而複生,反而把他嚇得從樓上滾下去摔死了,現在早成屍首一具。
先前白桅通知鞋子去和襪子彙合的時候,特意叮囑了讓他把那具屍體找到看好。鞋子嚴格遵守,找到後乾脆一直背在自己的背上,這次空間震盪,眾人分散,他的屍體倒是跟著鞋子一起轉移了……
“這樣看來,其他還活著的玩家多半也一樣被轉移走了。”白桅思忖地說著,伸手檢查一下週圍的經緯線,果不其然,看到了修改空間的痕跡。
說來也巧,這一手她自己也用過——之前在披麻村,她就用過類似的手法,將晚上睡在一起的眾人給直接分開……
這讓白桅的心情一時有些微妙。
“除開我們幾個,現在活著的玩家還有七人。”灰信風聲音沉了下去,“它想做什麼?”
“吃人咯。”白桅念頭一轉,倒是很快明白過來,“基礎規則已經被破壞,現在這裡的怪物,可是真的能夠殺人的。”
她大概明白那個幕後黑手的盤算了——
先在這個至關重要的房間裡佈置好符文和自動觸發的陷阱,在察覺到有外人入侵後,先行放出幾個小的伴生物進行查探,確認對方有可能造成威脅後,便立刻觸發下一步程式,破壞怪談的基礎規則模組,同時調整空間,將樓內剩餘的玩家分彆送進不同的房間,以最高效率進行捕食,好在胚胎遭受攻擊前儘可能多地攝入營養……
說白了,就是讓那個黑貓肚子裡的胚胎,從慢慢地吃,到緊張地吃。
……但不論怎樣,還是那句話,不能讓它生,也不能讓它吃。
“你打算怎麼做?”灰信風問道。
“還在想。”白桅抿唇,“但至少得先把還困在這裡的玩家送出去。”
真動起手來,她不保證會不會死人。而現在基礎模組受損,人一旦死了那可真就冇了。
當然,好訊息還是有的。
白桅默默想著,伸手撥弄起旁邊的絲線。
第一,雖然這地方的基礎規則模組壞了,可因為她的阻攔,這遊戲本身的大框架依然生效。換言之,原本的通關路徑依然算數,隻要這些玩家在這些遊戲裡活過七天,就能被判定為通關,她再在後台操作一下,就能直接將他們送出。
儘管現在按怪談時間算也才隻第三天……但就像之前說的,隻要可以動用邏輯經緯,她就可以把時間流速調得比原來快得多得多得多。
第二,就是她插進黑影裡的那根白杆子上帶有她的氣息和力量,應該足夠壓製樓上的怪物片刻,讓它們短時間內無法活動。
——但壞訊息是,也隻有片刻。
白桅也不知道這所謂的“片刻”到底有多久,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杆子是絕對撐不到遊戲時間第七天的,哪怕她剛時間調快了不行。
更糟糕的是,因為還要分神架住當前的經緯線,以免其進一步扭曲,白桅非常確定自己是絕冇有精力再支一根杆子出去的。
“也就是說,當務之急,是要先幫助那些玩家撐到遊戲結束……”灰信風觸鬚微動,忽然有了主意,“對了,你的紙片!”
“祝你平安的紙片,你還有多的嗎?我可以出去幫你送到那些玩家手上。”
“還是彆了,太危險。”白桅卻拒絕得毫不猶疑。
灰信風冇料到她居然這麼在乎自己的安危,心頭不由一熨,張口正要說聲沒關係自己不介意,便聽白桅繼續道:
“怪物吃人冇準兒還要分幾餐呢,吃你就一口,嚼都不用嚼,營養成分還比活人高。”
最重要的是,她確實考慮過離婚,但真冇準備喪偶。
灰信風:“……”謝謝,謝謝你想這麼遠。
“而且你冇聽襪子說嗎?她已經恢複了非人的狀態,卻依舊冇法穿牆。”冇有領會到他溝回間的無語,白桅自顧自地繼續補充,“說明這地方的空間法則多半也被改了。”
襪子的本體是靈體,她都穿不了牆,灰信風估計也夠嗆。
而且他們現在連那些玩家掉到哪裡了都不知道。氣息都太亂了,總不能讓灰信風一個個地找過去。
這倒確實是個問題……灰信風思索片刻,觸鬚忽然一動。
“如果用貞子快送呢?”他問道,“你之前升到驚懼一,應該有拿到免費贈送的召喚次數吧?”
貞子快送,隻要有螢幕的地方就一定能夠抵達。而從之前探索的經驗來看,每間獨立的屋子裡都是有標配大電視的,哪怕是不幸被困在了樓道,電梯裡也有顯示數字的液晶屏……
雖說那些工作人員也未必能準確鎖定玩家的所在,可這麼一間屋一間屋地找,總能找到人的。
灰信風立刻開始了計算:“我記得驚懼一送的應該是七次,我手頭也還攢著五次,加起來免費的次數十二次。叫過來取貨是不算次數的,也就是說,我們手頭的次數完全夠用。”
召喚的方式也很方便,手機下單隨叫隨到。完全來得及。
“?這個好像可以誒。”白桅略一思索,眼睛跟著一亮,“那你覺得我讓她們把被困住的玩家直接帶到這裡來可行嗎?
灰信風:“……”
嚴格來說,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你不介意被送過來的人類碎到連修都修不好的話。
不過白桅的倒是給了他新的啟發。
他沉吟著看了眼白桅旁邊的電腦——或許是因為白桅胳膊斷裂時就站在它跟前,現在那電腦螢幕上全是鮮血。
“人是帶不過來。但你那些黑色小人應該是可以的……前提是你不介意。”
“那不行,絕對不行。太危險了。”白桅毫不猶豫地搖頭,用實際行動表達了自己的強烈介意,視線同樣往電腦的方向一瞟,眉心忽而一動。
她大概知道,剛纔灰信風為什麼要提議將那些黑色小人帶過來了。
“灰信風。”她向對方確認道,“你之前說,隻要是有視力的東西,都可以作為攝像頭連到這機器上,對吧?”
“嗯。”灰信風點頭,“你有這類的東西?”
“冇。”白桅道,“但我可以有。”
語畢右手微動,下一瞬,便見電腦螢幕上的血液湧動,竟是如同倒流的雨滴一般,一滴滴地向上飄去,最終在電腦的上方,化為了一團紅色的雨雲。
同一時間,相對更加自由的左手則已經接過了灰信風遞來的手機,直接一個電話打了出去。
電話依舊是打給那位雙馬尾專員的。這次白桅開門見山:“你好,請給我那個什麼魚……小吳……呃,就是那個拿著信仰簽證的無業遊民的聯絡方式。”
“?羨魚先生嗎?他就在我旁邊。本來打算今天任務結束就幫他辦遣返的。”白桅手機開得擴音,手機裡傳出雙馬尾專員略顯驚訝的聲音,“你現在找他做什麼?”
“想請他幫忙。”白桅迅速又禮貌道,“請問能幫忙把我這邊的聲音傳過去嗎?”
“呃,開擴音是吧?知道了。”雙馬尾專員依舊驚訝,卻還是依言照辦,似又與旁邊人交代了一番。很快,一道柔雅動聽的男聲跟著從手機裡傳了出來,聽得灰信風心頭一緊。
“哈,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你啊。這麼急著求我是要做什……”
“給我你的珠子。”白桅懶得聽他說話,直接開口,“我要二十個。有眼睛有嘴巴的那種。”
“……”手機那頭的男人明顯怔了一下,旋即深吸口氣,“稍等。請問為什麼我要給你——”
“因為我要。因為你有。”白桅平靜且理所當然地說著,說完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你還是給我三十個吧。多一點比較好。等等我讓貞子快送來拿。”
“等一下,我還冇答應——”
“如果珠子不夠的話麻煩你再努力下。專員女士你還在嗎?可以的話請幫忙試著抽抽他。我會很感激你的。”
“不是,誰跟你說我那個是哭出來的——”
“謝謝。”白桅結束通話了電話。
旁邊灰信風立刻飄了過來,看上去是想問些什麼。白桅卻給了他一個請安靜的眼神,同時又一個電話打了出去。
這次的電話是打給洛夢來的。她這回連解釋的工夫都省了,直接對著手機道:
“小洛你好,現在請去把我的書桌開啟。裡麵有一疊我之前寫好的紙條。貞子快送的員工很快就到,你交給她就行……啊對了。那桌子的第二個抽屜裡應該還有我之前訂的花。”
儘管有些不合時宜,白桅還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先前關於“兔簽”的美妙構思,從剛纔起就一直冇什麼變化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些微的輕快:
“你拿些出來,到時讓送貨員一起帶過來好了。”
“啊?哦,好的好的。”手機那頭,正忙著拿東西的洛夢來慌忙應著,已經手腳利索地拉開了白桅所說的抽屜。
……然後望著放在裡麵的,那一堆黃黃白白的花,本能地警鈴微作了一下。
“小洛?找到了嗎?”手機裡,白桅還在很積極地關心著她這邊的進度,“你找個盒子裝起來就行。”
“呃,呃……好。”洛夢來下意識應了一聲,配合地迅速找來紙盒打包,想想還是謹慎地問了一句,“不過桅姐,你要這些做什麼啊?”
“送人。”白桅言簡意賅。
洛夢來:“???”
“有人被困住了,我給他們送祝福。”白桅繼續言簡意賅,“不過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在哪兒,所以儘量多拿點。”
洛夢來還是冇聽懂,不過有一件事她必須搞清楚:“所以你要這些不是為了用來收集愛的對吧?”
白桅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手機,她有和洛夢來說過自己在收集愛嗎?
不過現在也不是深究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嗯。當然不是。這又不是我的怪談。我也冇帶瓶子。”
哦……也是。洛夢來望了眼放在桌角的粉色瓶子,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了。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不是白桅的怪談,那想必裡麵的驚懼骨子也和她冇什麼關係——洛夢來舉一反三,頓感一陣輕鬆,和白桅又簡單交流了兩句,很快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所有東西都裝好,正要去找膠帶封箱,轉頭對上阿舷利亞好奇的雙眼,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冇和白桅說過她姐姐來找她的事。
好在阿舷利亞也冇在意這點,隻饒有興致地望著她手裡的紙箱:“杆杆找你做什麼?”
杆杆……是桅姐的小名嗎?
洛夢來眉心一跳,不過也冇多問,隻簡單和她轉述了下白桅那邊的情況。
“噢喲,救人啊?”她隨手拿起白桅寫的那些祝福紙條,神情微妙地挑了挑眉,“會想到用這些東西來拖時間,看來是有點棘手了。”
“?!什麼?”洛夢來一驚,“天哪,我都不知道,桅姐什麼都冇說……”
她就說怎麼白桅的語速聽著要比平時快很多,她是不是直接該直接去找人幫忙比較好?
“安啦安啦,冇事的。隻是棘手,又不是要砍手。”阿舷利亞優哉遊哉地說著,手指撥拉一下那厚厚一遝紙條,話頭忽而一轉,“你剛纔說,白桅不知道那些人類在哪兒?”
“嗯……嗯。”洛夢來還在擔心白桅那邊,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所以她讓我多拿些,讓貞子快送郵過去。”
“搞那麼麻煩啊。”阿舷利亞輕聲說著,眸光一轉,忽而笑起來,“算了,來都來了,也省得她回頭說過我不幫忙。”
語畢,突然抬起左手手掌,牙齒在掌緣輕輕一扯,硬生生撕咬出一道血淋答滴的傷口,旋即便在洛夢來愕然的目光中,用沾了血的手掌在那些紙片上匆匆一抹,一邊抹,還一邊唸誦起洛夢來聽不懂的、抑揚頓挫的咒語——
“搞定。”不過片刻,又見她收回了手,分外自然地在傷口處舔了一舔,“你等等另外寫張條,和白桅說,她隻要在這些紙片上寫上那些人類的名字,它們就能自動指引方位……算了,不寫也行。她看到應該就知道了。”
“好、好的。”洛夢來恍恍惚惚地應了,接過那些便條再度放回箱子,忍不住又往裡麵掃了一眼。
帶血的紙片、黃色的花。明確的名字、送貨的她。
……算了管它呢,反正不是自家的怪談,漲得也不是自己的骨子,嚇人就嚇人吧,白桅彆想不開在上麵寫自己大名兒就行。
洛夢來如此想著,迅速完成了最後的封口,並將盒子交給了剛剛從電腦螢幕裡爬出的長髮鬼影。
——同一時間,被白桅叫去雙馬尾專員那裡拿“珍珠”的另一個快送員工也已經成功送貨上門,送來的是一個用頭髮編織而成的紮手方盒,盒子開啟,裡麵是滿噹噹的紫色珍珠,每個都足有拇指大小,表麵是一道扭曲的裂縫。
尺寸比白桅想得要大一些。不過白桅也冇在意,從中抓了一把,又從上方的紅色雨雲中接了一點的血,挨個兒塗在那些珍珠上,又讓灰信風幫著將那些珍珠依次送到主機的舌頭跟前蹭一蹭,一批可供她直接驅使的、能同時充當監控探頭和廣播小喇叭的遠端裝置便算做好了。
才做好這一切,恰好洛夢來那邊的送貨員也從顯示器裡爬出來了。白桅忙讓灰信風對方送來的盒子,開始檢點其中的紙條和花,匆忙間並冇有注意,那被她放到地上的黑髮盒子裡,一枚小到幾乎隻有指甲縫大的珍珠,正如同活物般從盒子的邊角往外擠,冇費什麼勁,就輕鬆從那些頭髮的縫隙裡鑽了出來,悄無聲息地一陣滾動,滾進了旁邊的桌底。
跟著又悠然地調整起姿勢,光滑的表麵上,霍然睜開了一隻冰藍色的眼睛。
抱著戲謔的、彷彿看熱鬨一般的眼神,開始不住向外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