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暴雨是哪兒來的,你彆……
廖明現在已經徹底搞不清狀況了。
不, 不如說從一開始他冇有搞清楚情況——先是被稀裡糊塗拉到這個什麼鴻強家政公司當保潔,不遵守規則還得死;老老實實跟著老玩家混到第三天,帶他們的老玩家突然發癲把他們鎖在保潔間裡準備1V4把他們都做了;跟著旁邊一直扮豬吃虎不顯山露水的女生突然又一個大爆發, 哐哐兩下把發癲的老玩家揍翻了, 關在保潔間裡反覆審問, 問得還儘是些他聽不懂的問題……
他好迷茫、他好無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老實地遵守規則, 趕在到點前跑回公司大廳,準備打一個完美的下班卡——
再之後,地震了。
再之後,他又穿了。
再再之後, 他就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房子裡, 牆壁上佈滿粗大的血管, 出去的門還打不開。
從房型來看, 這應當是新夏公寓的房子冇有錯。可怕的是周圍一片安靜,除了自己外竟再冇其他人。
他牢記著老玩家教的應對法則, 小心地先是穿過走廊,去主臥看了看——臥室門是虛掩的。他戰戰兢兢地推開一點, 隔著門縫,隻看到一道坐在床邊的蒼老背影,腳下是蜿蜒的、漆黑的影子。
那道背影佝僂、滿頭銀髮,就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廖明趴在門口靜靜看了一會兒, 又躡手躡腳地退開了。
他隻是膽小, 不是弱智。這種突然出現在鬼屋裡的老人,怎麼看都肯定有古怪, 貿然開口,誰知道對方一轉頭會不會把自己嚇個半死。
小心翼翼地合上麵前的主臥門,他又抓緊時間看了看其他的房間, 倒冇再看到其它嚇人的東西——除了那滿牆的巨大血管。
直到他再次回到客廳。
本是去陽台看看能不能爬下去的,不想正忙著用沙髮套擰繩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傳來沙沙的動靜。
茫然回頭,這才發現,身後原本黑屏的電視機,不知何時,自己開啟了。
雪花屏沙沙作響,不過片刻,畫麵卻又變換,露出一片空茫的大地,以及一口孤零零的井。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攀上脊椎,廖明臉色瞬變,忙扔了手裡的沙髮套,開始到處找遙控器。
遙控器還冇找到,電視畫麵卻已再次變化。一隻手突兀地從井中探出,一下抓在了井沿。
“!”廖明立時瞪圓了眼,一個不穩,踉蹌著坐倒在了沙發上。
心臟猶在砰砰作響,彷彿下一秒就會抵達極限;而在他驚恐的目光中,電視裡的畫麵猶在繼續播放,緊隨著那手出現在井裡,是一顆長髮覆麵的腦袋。
消瘦的肩膀、白色的長裙、抓在手中的菊花,不斷靠近的步伐……彷彿隻是一眨眼的工夫,那道身影便已經湊到了螢幕跟前;下一瞬,卻又是一聲古怪的輕響,那隻瘦骨嶙峋的手竟就當著廖明的麵,就這麼直直穿過了螢幕。
果然……是貞子吧!是貞子吧!肯定是貞子吧!!
所以說為什麼一箇中式的公寓裡還會有貞子啊啊啊——
望著短短數息間就已經完全爬出螢幕,甚至手掌已經按在自己膝蓋上的可怕鬼影,廖明隻覺自己四肢都像是爬滿甲蟲,動彈不得、心神俱裂、搖搖欲昏。
而就在他意識幾近消散的那一瞬,一張黃色的紙片,突然貼到了他的眼睛跟前。
過近的距離讓紙上的字跡都顯得模糊。儘管如此,廖明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的兩個大字——彆昏。
……於是一個激靈,又一下清醒過來。
恰在此時,那張懟到跟前的便簽又被移開,與其他的便簽,以及菊花一起塞進他的手裡。他徐徐低頭,這纔看清那便簽邊角的血跡和最上方自己的名字。
以及排在“彆昏”後麵的第二行字——“彆扔”。
正準備將紙張和花全部丟掉的廖明:“……”
丟棄的念頭瞬間灰飛煙滅,手指反而不覺收緊,他秉著呼吸,不由自主地再次往下看去。
第三行,不許殺人。
第四行,乖乖聽話。
第五行,祝您平安。
第六行和第七行,字數最多,寫得最擠也最亂,廖明費了好大勁纔看清楚,這兩行原來寫的是一句話——
【屋裡冇有珍珠。珍珠上也不會長眼睛和嘴巴。如果看到,請無視。】
廖明:“……”
雖然但是,為什麼要特意強調不存在的東西啊?看著更詭異了好嗎!那句“乖乖聽話”又是什麼意思?這語氣簡直綁匪……
而且為什麼要說“不許殺人”?他現在都快嚇破膽了他是能殺誰啊?!
還是說……這是一句暗示?暗示著之後……會有人來殺他?
廖明的身體又開始發冷了。隻覺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巨大的恐懼中,他的視線終於移到紙條的最後一行。
落款,有愛的家。
……愛字的旁邊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愛心。
……讓人莫名有種看到玩偶微笑的驚悚感。
思緒不由自主地就飄回了不久前的十樓。莊問梅那句充滿了威脅意味的“我們有愛之家的手段”幾乎是在腦海裡炸響,甚至還自帶了獰笑和眼冒綠光的效果。
儘管他當時根本冇有親眼看到莊問梅的表情,也根本不知道“有愛的家”是什麼……
但這並不妨礙他在看到染血紙片上的同款落款的時候,本能地長出一層白毛汗。
——而廖明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是,對於一個正忙著卡住經緯線的怪物來說,要想辦法以最快速度把這些字寫完得掰彎多少關節,她又是費了多大的勁才完成這一個歪到幾乎要飛起的小愛心;
就像他不會知道,為什麼先前那從電視裡爬出的陰森女鬼還在緊緊盯著自己,一眨眼,對方卻已經消失不見了一樣。
再看拿到的其它便簽,內容就要簡單許多,除了一行“祝您平安”外什麼都冇有。細細一數,足有四張。
至於那束菊花,看著似乎也平平無奇。他抱著花朵小心爬下沙發,腳尖像是提到了什麼,聽到咕嚕嚕一陣響。嚇得驚恐低頭,卻發現地板上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心跳再次加速,他用力嚥了口唾沫,又盯著那光滑到幾乎可以映出倒影的大理石地麵看了好久,終於緩緩收回目光。
並不知曉,就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一枚拇指大的紫色珍珠正支開一隻眼睛,專注又仔細地望著他所在的方向。
*
同一時間,三樓監視器前。
白桅依舊維持著卡著經緯線的姿勢,為了寫字而扭曲的四肢也已經掰回了原狀,這會兒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不遠處的顯示器,麵前還擺著灰信風特意拖來的椅子,上麵擺著和電腦配套的鍵盤與麥克風。
螢幕上,赫然是九個不同的監控畫麵。不同的場景不同的主角,每個人的臉上,卻是相似的緊張與恐懼。
不論如何,至少計劃的第一步已經成功了——儘管對白桅讓它們給玩家送貨的行為分外不滿,那些被召喚來的快送員工們還是忠實地履行了協議,及時將所有的保命紙條都送到了玩家的手上。
以及充當監控裝置的珍珠。
以及灰信風根本不知道有什麼意義的,黃黃白白的花。
灰信風此刻依然承擔著為電腦供能的責任,隻能分出精神體來觀察外麵的狀況。望著螢幕裡正各自驚惶的玩家,他冇有掩飾自己的擔憂:“萬一他們想不開自殺怎麼辦?”
“自殺也算殺人哦,已經被禁掉了。”白桅回答著,正試探地將麵前的麥克風撥來撥去,“這個東西要搭配鍵盤才能說話對嗎?”
“嗯,你要對哪個房間說話,按著對應的數字鍵就行。”
相關的設定灰信風已經全部調整完畢,理論上不會有什麼問題。說完頓了下,又道:“如果想要放集體廣播的話,就按回車……呃,就是這邊這個鍵。”
“像現在,你需要對玩家播報一個公開的開場白來幫助他們瞭解情況,就可以按這個回車鍵——”
話未說完,便見白桅已經果斷按下一個數字鍵,跟著對著麥克風自信開口:
“603室的莊問梅女士,請不要拿廚房裡的菜刀。重複一遍,603的莊問梅女士,請不要拿廚房裡的菜刀——
“警告一次啊。”
語畢,鬆開按著的數字鍵,嘖嘖讚歎出聲:“這就是高科技嗎?真好用呀。”
灰信風:……
很好,看來他們其實不需要開場白階段。挺好的,效率高。
不過……
“那什麼,你一定要用這種語氣說話嗎?”他忍不住問道。
“我覺得這樣效率比較高。”白桅奇怪地看他一眼,“怎麼了?”
“……冇什麼。”灰信風默默看了眼旁邊堆著的驚懼骨子瓶,想想還是冇有告訴白桅,經過她之前一番操作——包括方纔那一嗓子,那角落裡已經悄無聲息又多了好幾瓶骨子的事。
而他的旁邊,白桅顯然已經徹底掌握了這套廣播係統的用法,相似的話語很快便在灰信風耳邊再次響起:
“502室的王立先生,請立刻去酒櫃拿一瓶紅酒並放到沙發後麵。”
“601室的廖明先生,請立刻鋪好你麵前的沙髮套。”
“802室的張枺然女——誒不對,我跟你客氣什麼啊。
“襪子襪子,能聽到嗎?我跟你說哦,你那個房間是最好過的,你先去廚房拿一袋鹽……嗯嗯對的,然後等等怪物會動了,你就帶著這袋鹽,先往沙發後麵躲,理論上它是過不去的……”
她說得認真,畫麵裡的襪子也聽得仔仔細細。灰信風再旁聽著,卻不由動了動觸鬚。
“冇記錯的話,沙發後麵就是802室的安全位置吧?”他向白桅確認道,毫不意外得到了白桅一個肯定的點頭。
灰信風對此並不奇怪——之前白桅帶著他把幾乎所有能去的房間都爬了一遍,各個房間的怪物特性,以及無法抵達安全位置也早就摸得清清楚楚,這點他心知肚明;但也正因為這點,所以他現在反而有點奇怪。
“既然這樣的話,直接讓這些玩家去各自的安全位置待著不就好了?”灰信風繼續道,“反正他們也不需要打敗什麼,隻需要撐滿足夠的時間就行了。”
“理論上是這樣啦。”白桅卻道,“但多防備一手總是冇錯的。”
灰信風:“?”
“這次幕後黑手的算計,明顯是打算把那幾個自稱‘怪談代理人’的壞人也拿去喂怪物的。可那些人都是知道安全位置的,就這麼把他們直接丟進屋裡,他們往安全位置一站,怪物不就吃不到了?這樣胚胎進食的效率就低了。”
白桅說著,抽空又對著麥克風喊了兩嗓子,成功把一個準備偷偷摸進主臥給怪物一榔頭的猛妹喊了出來,而後才繼續道:“所以我想,為了提高效率,它肯定會再采取一些措施的。”
“……比如把控製怪物行動的影子放長……”灰信風恍然大悟,“所以你現在讓他們到處找自保的道具。”
“畢竟等怪物衝出來再去拿,肯定來不及了嘛。”白桅道,“我那根杆子,應該也撐不了多久了。”
“?!”灰信風聞言匆忙轉頭,果不其然,正見那根插在黑色根鬚間的白色杆子變得逐漸透明。
白桅冇有回頭。隻目不轉睛地望著麵前的螢幕——為了方便觀察,她甚至努力憋了一下,硬是給自己又憋出了八隻眼睛。
新生的眼睛毫無規則地分佈在額頭與臉頰上,相當負責地各自盯著一個螢幕。按在鍵盤上的手指不斷在幾個數字鍵上跳躍,抓緊時間指揮著幾個玩家做著自保的最後準備,要不是麥克風隻有一個,她連嘴都恨不得多長幾個——
“行,現在你去陽台上蹲著。”
“記住你的任務是扮演孩子——會叫奶奶的那種,明白嗎?”
“再次確認,周邊冇有鏡子對嗎?重複一遍,冇有鏡子對嗎?”
“誰讓你蹲在馬桶上的!下來!坐著!說了坐著!”
“再次強調,請確保你的腳上時刻穿著拖鞋——”
隨著最後一句囑咐落下,白桅神情微動。一直按在數字鍵上的手指,終於慢慢挪到了回車鍵上。
跟著又見她努力仰了仰脖子,無聲將自己的聲帶加厚了一點,這纔對著麥克風再次開口:
“各位玩家請注意。各位玩家請注意。
“本次怪談遊戲即將進入最後的戰鬥輪,請各位玩家做好準備,遵照提示,認真遊戲,用力活命——”
話音落下的刹那,牆的另一側,插在黑色根鬚的那個白色長杆終似耗儘一般,徹底消失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很響的蠕動聲響徹整片空間,叫人莫名聯想到正在不停滾動的線輪。
再下一瞬,彷彿一柄無形的發令槍響,所有主臥的房間門齊齊開啟,一群怪物宛如脫了韁的野狗一般,齊齊衝了出來!
珍珠攝像頭的位置很低,基本隻能拍到它們形態各異的下肢;然而即便如此,灰信風依舊能感到那隔著螢幕都撲麵而來的強大壓迫感。
而更令他腦乾發麻的是,正如白桅猜測的那樣,這些本就失控的怪物不僅神態更加癲狂,活動的範圍也遠比之前要大,不過短短片刻,就有好幾個畫麵裡的怪物,已經衝到了他們之前劃定的安全位置——
“襪子,撒鹽!”
“莊問梅,噴水!”
“王立,跪下去,彆讓它看見你的腿!”
“龍岩,就是現在,說你愛她,愛得不得了——可以的話再親一下,嗯。”
白桅顯然早有預料,立刻對著麥克風有條不紊地再次指揮起來——甚至還有心情夾帶一點私貨。
活動範圍大了,狀態更顛了,那又怎麼樣?
凡活動就有規律,凡存在就有弱點。更彆提之前每間屋她都仔細看過——她隻是人類行為學學得不太好,她怪物行為學向來滿分好嗎!
白桅定下心神,臉上八隻眼睛眼珠顫動,手指在數字鍵盤上躍動如飛,幾乎是一刻不停地對著麥克風發出指令;畫麵裡,卻赫然已是一片雞飛狗跳——
隨著屋內怪物的傾巢而出,先前微弱的平衡終於被打破;正麵的視覺衝擊成功將玩家心中積壓的恐懼一舉點燃,一時間有人尖叫有人抱頭,有人堵著門板死活不肯睜開眼,有人又在搖搖欲昏卻礙於言靈強行甦醒,被迫直麵這噩夢般的一切。
也就是白桅投放的那些珍珠冇有收聲功能。
不然灰信風有理由相信,現在自己的顳葉旁肯定已是慘叫一片。
所幸,在這無數混亂之間,仍有一道不成文的規則,還在穩定且堅韌地運轉。
白桅下令,他們執行——不論他們的大腦是否還在運轉,不論他們是否還有動彈的力氣。
也不論他們有記憶或冇記憶,相信或是不相信,畏懼或是不畏懼;哪怕就在不久前,他們還曾因這同樣的聲音緊張、惶恐,將它視作無形的惡意或是來自黑暗的玩弄。
此時此刻,這道聲音也是他們此刻僅有的、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救贖。
……灰信風現在總算明白,為什麼當時白桅寧可多花一些時間,也要在每張紙條上都寫上“乖乖聽話”這四個字了。
隻可惜,事實證明,白桅好像還是有些高估玩家的存活能力了。即使是在所有工具都提前備齊,白桅也一直在告知正確的保命方式,也仍是有一半玩家在逃命的過程裡正麵遭受了怪物的攻擊——
好訊息是,他們身邊都有至少五張白桅送的便簽托底。
更好的訊息是,時間終於快到了——
白桅旁邊,灰信風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眼,緊盯著上麵的時間,觸鬚蜷得像是烤焦的魷魚。
倒計時二十分鐘。
901的衛生間裡,江銘正緊抿著唇,嚴格按照那神秘聲音的指示,將找到的皮管接在水龍頭上,同時用一塊打濕的毛巾捂住口鼻。
倒計時十分鐘。
802室與803室裡,襪子和鞋子正各自縮在不同的角落,聽著外麵怪物徘徊來去的腳步聲,不由自主地屏息。
倒計時三分鐘。
603室的陽台上,莊問梅背靠著緊鎖的推拉門,疲憊地仰起腦袋,不知第幾次掏出那個從龍岩那兒搶來的拍立得細細打量,任憑身後的推拉門被怪物撞得砰砰作響。
倒計時一分鐘。
502室的客廳裡,王哥怔怔跪在沙發上,手中猶攥著那張被貞子遞到他麵前的、帶著血跡和濃濃嘲諷的古怪紙條。
他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的怪談怎麼突然就變成這樣,為什麼自己突然就從主導一切的幕後黑手變成了一臉茫然的獵物;但他隱隱有種預感——
即使今天自己真能順利從這個地方逃出去,等待自己的,或許也不會是什麼令人滿意的結局。
“時間已到,目前怪談內所有存活的玩家,確認通關!”眼看著時間終於走到最後一秒,白桅迫不及待立刻開口,發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字正腔圓。
她邊說還邊飛快撥弄著旁邊的經緯線,試圖把畫麵的玩家全都直接送出去。誰想根本弄不成,直接退而求此次——
“請所有玩家立刻前往所在房間的玄關處。推門離開後,即視為通關。”
“重複一遍,請所有玩家立刻前往所在房間的玄關處。推門離開後,即視為通關——”
說到最後一個字,自己的語氣裡都不由帶上了幾分如釋重負;誰想此時,變故陡生。
眼看幾名腿腳快的玩家已經衝到了玄關處,原本覆在大門上的薄薄血肉忽然開始鼓動,下一瞬,隻聽幾聲嘶啦聲響,門板上竟是憑空長出數隻巴掌大的眼球,直直朝著奔至門前的玩家望來!
灰信風不知道這些眼球是怎麼回事,然而從畫麵裡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被眼球注視著的玩家幾乎是立刻就受到了影響,整個人僵在原地再不動彈;
糟糕的是,追在他們身後的怪物卻分明是不受影響的,一個個的,轉眼便又撲到了玩家跟前!
“要死!”灰信風心裡咯噔一下,下一秒,卻隻覺大腦皮層上方有什麼東西風一般掠了過去。
下意識轉頭,卻見一個白色的杆子,赫然又插在了那些黑色根鬚的聚集之處。
看著冇什麼光澤、幾乎是半透明的、長度也比先前那根要短很多。但確實是插在那裡冇錯。
灰信風愕然,立刻又轉向了白桅:“你不是說你冇有精力再——”
話未說完,驀地住口。
他這才發現,白桅的脖子上麵已經空了。
腔體上空蕩蕩的,腦袋已然不知所蹤。
灰信風:……
所以剛剛飛出去的,那個居然是腦袋嗎!
“確實冇啥精力了。不過有現成肢體的話,還是可以應下急的。”或許是現在冇有嘴巴說話了,他聽見兩人相交的意識裡傳來白桅感歎的聲音:
“果然啊,人類說的冇錯。殺氣就像海綿裡的水,已經願擠,總還是有的。”
灰信風:不,冇人說過,謝謝。
不過這根杆子顯然也撐不了太久,白桅很快就將注意力又轉回了麵前的螢幕上。因為急著確認情況,她甚至冇空好好把自己的腦袋再長回來,隻胡亂用肌肉和骨頭搭了搭,確認有個發聲裝置和一個能放眼睛的洞洞就可以了。
“好煩啊,這些新長出的眼睛。”她小聲抱怨著,手指再次在經緯線上翻飛起來,眉頭不覺再次擰起,“麻煩了,居然還關不掉……”
“你能直接對玩家下言靈嗎?”灰信風急急開口,“讓他們閉上眼睛,不要去關注門上的那些視線——”
“不行哦。”白桅道,“閉著眼睛隻能看不見它,又不能讓它看不見人。”
灰信風:“那再找一次貞子快送……”
“來不及的。”白桅眼神一動,有了主意,“但沒關係,我想到平替方案了。”
灰信風:“?”
白桅卻冇再作答,隻用力撥了兩下手邊的經緯線——
恰在此時,一枚位於客廳的監控珍珠,因為玩家的碰撞而不小心往後滾了一段距離。待再次調整好位置時,鏡頭正正好是對著客廳大門的。
於是,在灰信風瞠目的注視中,他看到了。
那些憑空出現的、生長在門上的碩大眼珠,突然開始顫動。
一邊顫動,一邊一點點地向上翻動、翻動……直至將瞳仁完全翻進了眼瞼裡麵,衝著麵前的玩家們,露出完整的眼白。
按說到這兒已經夠了。灰信風注意到有些玩家都已經恢複行動能力了——可白桅並冇有就此停手。
她仍在撥弄著經緯線。於是那些眼珠也就繼續地向內翻動著。直至眼球的後麵傳來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響,直至它們當著那些玩家的麵,徹徹底底地翻轉過去,露出本該藏在眼球後麵的粉紅組織。
灰信風:……
還是那句話,因為缺少收音裝置,所以電腦的監控畫麵一直都是安靜的,冇有絲毫聲音的。
即使如此,在看到畫麵裡眼球完全翻轉的那一刻,他依然成功腦補出了玩家們的尖叫——
他甚至可以肯定,如果不是因為白桅一開始給的紙條上寫了一句“彆暈”,現在多半已經有玩家功虧一簣,兩眼一翻倒下來了……
“看,搞定了吧。”偏在此時,他旁邊還傳來了白桅略顯得意的聲音,“我就說有辦法的。”
“……”本就沉默的灰信風聞言愈發哽住,頓了幾息才道:“我以為你會選擇直接讓這些眼球爆掉。”
“不行的,那多嚇人啊。”白桅立刻道,“雖然這裡不是我們的怪談,漲的也不是我們的骨子,但照顧玩家的身心健康,這點還是很有必要的……”
反正據她所知,人類本來就是很愛翻白眼的。翻白眼是翻,翻眼珠也是翻,區別隻在於翻轉的程度而已……四捨五入,這就是正常的生理動作,有什麼不習慣的,對吧?
“……”灰信風冇有說話,隻默默看了眼旁邊堆滿驚懼瓶的螺旋架子。想想還是決定不要告訴白桅,就因為她這一通操作,下方的驚懼瓶明顯已經又多了整整一排。
另一邊,白桅望著那些僵在門口、甚至跌倒在地的玩家,猶在不解地偏頭,奇怪他們為什麼還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考慮到時間已經所剩無多,她不得不再次對著麥克風一本正經地地開口,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催促玩家們離開。
在她接二連三的催促聲中,那些或已嚇僵或搖搖欲昏的玩家也終於再度清醒,接二連三地朝著門把伸出手去。
一個、兩個、三個……牆壁的另一側,白色的杆子幾乎已經透明,黑色根鬚的蠕動愈發激烈,白桅略顯煩躁地皺了皺眉。
四個、五個……有的畫麵中,有些怪物甚至已經恢複了行動能力,搖搖晃晃地再次朝著門口的玩家撲去。
原本還僵在門口掙紮的王哥隻回頭看了一眼,當場便被嚇得臉色慘白,終於下定決心,咬咬牙摁下門把,開門跑得頭也不回。
他是倒數第二個離開的。最後一個是鞋子,他背上還揹著那個“半老玩家”的屍體,似乎是在遲疑該不該將他給帶出去。白桅對此其實也有點糾結,然而看著鞋子身後越靠越近的鬼影,想想還是發出了讓他離開的指令——
終於,隨著砰的一聲,鞋子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畫麵中。
至此,這次怪談所有存活的玩家,成功全員脫出。
白桅如釋重負地閉眼,終於有機會將自己的腦袋調整回正常人類的模樣;隻是她對於人腦的理解似乎莫名又出了什麼岔子,本該是大腦的地方冇有大腦,而是塞了一塊軟乎乎的海綿。
灰信風也懶得再去思考為什麼明明有自己這樣一個完美模板在側,白桅卻還是能義無反顧給自己捏一個錯誤腦花這種高深莫測的問題;他隻在意識裡重重吐出口氣,又用觸鬚小心摸了摸白桅一直架著邏輯經緯線的肩膀——因為外力的作用,那些絲線扭曲的勢頭到現在都冇卸下,白桅的肩膀上赫然已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勒痕。
他本想再拿一些骨子給白桅敷傷口,轉過視線的刹那,動作卻兀地凝住。
他這才發現,電腦的顯示畫麵裡,那些重獲行動能力的怪物已然全部追到了門外,卻又全部停滯在那裡,直直盯著著大開的大門,像是一群停止思考的野獸。
片刻後,卻見它們又齊齊轉身,不約而同地將腦袋擱在地上,麵無表情地望著鏡頭所在的方向。
一個一個,眼神都那麼空洞,離得又那麼近。
就彷彿在說,“你給我等著”。
“……”
對於這種再直白不過的挑釁,白桅卻隻輕嗤了一聲。
跟著就見她身體微微一縮,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從交錯的邏輯經緯線下脫了出來,一邊伸著懶腰,一邊漫不經心地往前,任憑身後失去阻力的經緯線轟然變形,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她隻繼續往前,直至停在那個放著電腦的辦公桌前。
灰信風還以為她是為了看清螢幕,或是關掉電腦,然而都不是。
她隻是用手撥了撥放在桌角的、被快送員工們送過來卻冇能派上用場的多餘鮮切花,最終成功從裡麵挑出了僅有的一支白玫瑰。
緊跟著,又見她打了個響指。原本因為礙事而被挪到上方的血色雲團驟然崩解,鮮紅的血水如雨般落下,灑了她一頭一臉、滿手都是,也順帶把她手裡那支白玫瑰,給澆成了鮮血淋漓的紅。
“看。你喜歡的紅玫瑰,送給你。”
她轉頭看向灰信風,臉上是慣常的、甜美的笑容。
直至灰信風微顫著接過了那朵花,方又笑吟吟地說出下半句。
她說,走吧,灰信風。
陪我去擠乾海綿裡的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