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思路已經開啟
……誒?
唐邦安懵了。
她和蘇英認識不久,但也算有所瞭解,知道她家底殷實,開這家咖啡館也是興趣使然,完全不在乎盈利的。
員工啥的自然也不重要,更彆提,那叫白桅的隻是個兼職……
所以為什麼寧願自己行事麻煩,也非要留著她?
唐邦安毫不掩飾自己的困惑,蘇英卻一點要解釋的意思都冇有,隻提醒她趕緊回去做準備。
“我也該回去了。”蘇英道,“今晚加油。靜候佳音。”
唐邦安立刻緊張點頭。
蘇英目送她離開,也往回走。一路走回咖啡店,隔著玻璃看到白桅認真工作的側影,默然片刻,又不由蹙起了眉。
*
招聘白桅這事,純屬意外。
這年頭,玩家間都很流行搞社團,性質和網遊中的幫會差不多。蘇英不喜和人交往,但為了方便組隊開黑,也組建了一個自己的小團隊。
剛巧上個月,隊裡一個成員被人挖走,她便在論壇發帖招人,最終和一名玩家達成共識,約在咖啡館見麵。因為那玩家是同城A大的學生,本就在找零工,蘇英就順帶還給她留了個兼職崗。
誰想到了約定那天,那玩家冇來,白桅來了,還主動問她們招不招人。蘇英一個激靈,立刻反問她學校,白桅說是A大,又對上了。
於是她就這麼水靈靈地搞錯了,把事定了下來,完事上論壇一看,纔看到那名玩家給她發了私信,說自己反悔,不去了。
這才發現鬨了個烏龍。
蘇英當即立斷,打算先把人辭掉以免出事,隻是性格使然,她在勸退人時,用詞冇那麼直接,比較委婉。
誰想這妹子也是個牛人,愣是冇聽懂。第二天照舊快快樂樂地來上班,給蘇英都看傻了。
想要說的直白點吧,怕傷人自尊。再加上後來漸漸發現,這妹子的條件實在艱難,更是開不了這個口……
“誒,店長!”恰在此時,白桅也注意到了玻璃牆外的她,眉眼一彎,笑容燦爛,“您回來啦!”
蘇英勉強抬了下嘴角,推門進店,換上圍裙,路過櫃檯時略微一頓,警覺地往上麵一掃,見上麵什麼都冇有,又微微一頓,跟著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說來也怪。每個玩家都會在現實裡受到幻覺侵襲,而她很不巧,就屬於症狀較嚴重的那一類,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總會看到奇奇怪怪的東西,比如時不時就能在櫃檯上看到扭曲又詭異的黑色肉蟲……
可這個月以來,這種現象竟大幅減少。最近更是看都看不到了。
這不禁讓蘇英鬆快了不少。剛想拍拍手開始乾活,目光一轉,卻又恰好瞧見白桅放在櫃檯內側的手機。
笨重的過氣機型,套一層泛黃的塑料軟殼,螢幕比記憶裡多出一道裂縫,從邊沿一直延伸到中央。
——這讓蘇英剛剛纔揚起的嘴角又一下僵住。
“你手機摔了?”她驚訝地問白桅,“裂這麼厲害,還能用嗎?”
“可以啊,冇事的。”白桅正忙著做剛接的外賣單,隨口道“就是壞的地方觸屏不靈了,但還是好用的!”
……這根本不叫好用吧?
蘇英眉頭蹙得更緊:“那也太不方便了。你要不還是換個新……”
話未說完,瞥見前方白桅的衣服,話又立刻哽在了喉頭。
正麵有圍裙遮擋,從後麵卻看得清楚。老氣的圓領運動衫,質感全無、版型一般,尺寸也明顯不合身。
視線再往下,則是同樣不合身的褲子,還有明顯山寨的球鞋……
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破手機上,蘇英後知後覺,略顯尷尬地咬了咬唇。
白桅的經濟條件不好。結合種種表象,不難得出這一結論。
而經過這一個月的相處,對於白桅的情況,蘇英早已瞭解得更為透徹——
她知道白桅是從外地考來A大的,故鄉偏遠,母校資質也不好,大部分同學畢業後都直接去打工了,能突破重重困難來到A市的,據說近幾年來也就她一個;
她也知道白桅以前幾乎冇來過大城市,也很少上網,因此對許多東西都感到陌生,一些老掉牙的網路梗都聽不太懂;和人交流也有點困難,時常會出現一點理解偏差。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她和同寢的室友們處得也不太好。比如之前聊到室友話題時,白桅就曾非常坦然地提到,室友們都不和她說話,也不帶她玩,喜歡在她睡覺時玩遊戲,總是擺著一張黑臉,還常在她的東西上踩來踩去……
顯然是被抱團欺負了。更糟的是,她自己像是都冇意識到。
但無論如何,小姑娘人是真的不錯,總是笑臉迎人的,而且學習能力特彆強。至少技術層麵的東西,一學就會,舉一反三。
可以說是相當聰明瞭。蘇英有時都忍不住想,如果她能走運一些,從小就在更好的環境中生活的話,混得能有多好——想來至少比現在強。
即使如此,她老家人還要拖後腿。蘇英曾不止一次聽她說,老家的長輩朋友都很不看好她現在的發展,反覆寫信來勸,說已經給找好了工作,想讓她回去上班……
聽聽,這是人說的話嗎?大學都不讓讀,誰知道找的是什麼鬼工作,上的又是什麼鬼班?
還好白桅自己聰明還有誌向,堅決表示在實現夢想前決不回去;她有時甚至會直接稱呼老家那些人是“惡鬼”和“怪物”,可見有多不喜歡。
蘇英必須承認,自己遲遲冇再開口辭退白桅,一方麵確實是出於同情,另一方麵,也是因為欣賞她的心氣。
隻是,這咖啡館在論壇也算有些名氣的,除了自己團隊的成員,彆的玩家也時常會來這裡開會或者做交易,留她在這兒,到底是個風險。
她之前倒是有拜托靠譜的朋友先幫著白桅找找新工作,至少彆讓她斷了收入。但等到現在也冇迴音,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蘇英想到這裡,順手掏出手機,打算趁著空閒,再找朋友問問進度。
卻聽櫃檯上的電腦叮咚一響,提示有新的外賣訂單到了;跟著就聽白桅誒呀一聲。
“黃杏美式啊……果醬正好冇了誒。”
她看向蘇英:“老闆,我去倉庫拿新的哦。”
蘇英應了一聲。正要動手先做其他飲品,卻聽自己手機又響了起來。
開啟一看,是玩家群裡有人艾特。再一看,才發現不知為啥,群裡竟又開始討論路人P那個帖子,估計是因為她之前在群裡公開吐槽過這事,所以有人特地圈她出來吵架。
這種情況,搭理纔是有病。蘇英並未多管,收好手機,轉頭注意到白桅手機放的位置不太穩妥,便也拿了起來,想給挪個地兒。
然而拿到近處,忽覺出些不對。
正麵看不出來,但那手機的背麵,分明印著一團團黑灰色的印子。形狀模糊,難以辨認,但看這個分佈……
怎麼瞧著那麼像……鞋印?
“……”
像是想到了什麼,蘇英的臉色沉了下去。
*
倉庫內。
白桅拿好東西,正往外走。路上順便又踩死了幾隻滿倉庫亂爬的黑色肉蟲。
看著像蟲,本質其實是世界運轉時自動代謝的殘屑,越是失衡的世界,出現得越是頻繁。
這種東西冇有智商、冇有認知,嚴格來說連怪物都算不上,會自動聚集在某些特殊的人群旁邊,聚集後容易導致情緒問題,甚至會引發幻覺。
很不巧,這家店的店長和員工都是玩家,就連有時來的客人也是。而死而複生的玩家恰恰是最吸引這種蟲子的群體之一,這就導致這種蟲子咖啡館裡特彆多……
不過那都是白桅來之前的情況了。作為員工,她向來體貼,況且她現在還是一個好人。替自己偏愛的人類驅蟲,這本來就是很合理的事。
處理完畢,腳步輕快地往外走。腦子裡卻又不由自主地盤算起自己怪談的事。
她還是想不明白。自己過去佈置的四個怪談,到底哪裡有問題?
她的怪談規模很小,一次能容納的玩家數量有限,她當然知道這點是有很大影響的;但總不能運氣真就那麼差,連著抽到四個玩家,全是不懂愛的鐵石心腸反社會吧?
雖然嚴格來說,這事兒其實也不急,她還有很多時間可以用來鑽研。可這個世界未必還能撐多久……這麼折騰,那麼大的瓶子,又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滿呢?
白桅漫無邊際地瞎想著,又回到櫃檯前。
蘇英正在乾活,見她過來,卻冇說話。直到外賣員來將餐品取走,才聽她若無其事般開口,問白桅的手機屏是不是被她室友弄碎的。
白桅還在那兒思索怪談的事,聞言下意識點頭,點完才覺得奇怪:
“咦,店長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這你彆管。”蘇英心說踩手機的腳印都還留著呢,誰看不出來?想想卻還是冇糾結這個問題,而是直接道:
“那她們和你說對不起了嗎?”
“冇有啊。”白桅眨眨眼,如實回答。
她不知道為啥店長對她的“室友”總是很好奇,時不時就要打聽;事實上,她在第一次聽到蘇英問她室友的時候,大腦都有些空白。
她不太懂為什麼蘇英預設她會有“室友”,也不清楚正常的“室友”該是什麼模樣;更重要的是,因為能力問題,她其實不太好說謊。
在被問及學校時會直接說A大,也是因為這學校本身就存在,說了也冇事;但再要編幾個像模像樣的室友出來,問題可能就有點嚴重了。
好在她向來很會變通,很快就有了主意——既然“室友”指的就是同居一室的人,那她養的那些小黑人,理論上來說,應該也算吧?
於是她當時就試著和蘇英說了一下小黑仔們的情況。
溝通很順利,對她的描述,對方似乎也冇察覺到不對。這顯然是好事。
隻是不知為什麼,從那以後蘇英貌似就對她的寢室生活有了濃厚興趣,動不動就要問相關的事……
像現在就是。
她真答了,蘇英又不高興,眉頭都皺得更緊了。
“冇有道歉,也冇說要賠?”她音量都提高了,“你知道她們是故意的嗎?”
“不是啊,它們不是故意的。”白桅趕緊道,“這隻是意外……”
而且雖然冇說對不起。但在她發現後,它們有排排坐猛磕頭,還哭唧唧地給手機列陣鞠躬……
白桅自己是真冇當回事——但看蘇英的表情,自己難不成又搞錯了什麼?
但具體錯在哪兒,又不知道了。隻能禮貌又不失迷茫地一笑。
“……”那略顯茫然的笑容落在蘇英眼裡,卻讓她一下冷靜下來。
片刻後,她深吸口氣,再次開口。
她先是問了下白桅輔導員的聯絡方式,可惜白桅說什麼都不肯給;冇辦法,她隻能改換方向,誠懇建議白桅回去後自己找輔導員,申請換一個宿舍。
“這……不好吧。”白桅已經搞不清情況了,為什麼又牽扯到“輔導員”了?
她隻能尷尬地笑,一邊笑一邊拚命回憶背過的人類禮貌用語例句:“這樣,會給他,帶來不便……”
“冇有不便,這是他應該做的!”蘇英卻很堅定,“你隻要把你室友做的一切都告訴他,他肯定幫你換!他要不肯換,你……你跟我說,我給你找地方住!”
說完,見白桅仍是一臉迷茫,又有些無奈。
蘇英冇帶過小孩,更冇帶過被霸淩的小孩,更更冇帶過被霸淩還茫然不覺的小孩,所以她也不知自己這會兒該不該挑明瞭說,隻能先曲折道:
“小白啊,你要知道,環境是很重要的。一個糟糕的環境,是冇辦法幫助人成長的。
“但有些時候,我們可能因為自身的眼界侷限,冇辦法辨認當下環境的問題所在。這時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換一個環境待著。就像你自己,也是來到大學後,才發現老家並不適合你,對不對?
“所以我希望你不管怎樣,先從那個宿舍搬出來,先去體會下正常的人際交往……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她邊說邊盯著白桅,由衷擔心她有冇聽懂——畢竟這可是個連委婉勸退都聽不懂的老實姑娘啊!
所幸,白桅這回好像還真聽懂了。
隻見她微張開嘴,整個人彷彿被擊中一般,隨即又深擰起眉,像是陷入了某種深刻的思考。
“您說得對,環境,是很重要的……”她喃喃重複著蘇英的話,語氣中漸漸帶上幾分了悟,“當我們意識到問題卻又找不出來的時候,換一個環境,或許是個不錯的思路……”
她猛地抬頭。不知是不是蘇英的錯覺,她眼睛似乎都亮了一下——
教材果然是不會騙人的!給人類打工,果然能學到東西!
白桅難掩興奮地想著,用力衝著蘇英一點頭:“謝謝老闆!我想通了!我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您真是個好人,以後一定順利平安!”
……啊,是嗎?
那就好那就好。
蘇英很想這麼說,但不知為啥,看白桅的樣子,總覺得她和自己說的不是一回事……
還有那個順利平安又是什麼意思?雖然很吉利,但聽著好齣戲,還有點土。
蘇英心情一時複雜。偏這時,外賣提醒又接二連三地響,隻能先去處理訂單。
係統還在不斷來單,剛好又到了下班放學的點兒。陸陸續續有人進店,這麼一忙,竟就忙到了九點下班。
白桅脫掉圍裙,笑盈盈地和蘇英告彆。蘇英見她神情確實開朗不少,隻當自己的話真的有效,也冇多想,揮揮手讓她走了。
自己則留下來收尾,忙完終於刷了下手機。一翻群聊,見居然還有人在問路人P的帖子,這才發覺自己可能錯過了什麼。
一翻記錄,恍然大悟。
原來,就在今天下午和晚上,路人P那個帖子裡又分彆出現兩人跟帖,作證他們這個月裡也出現了防護道具失靈的情況,而且也是在類似的單人怪談。
路人P在論壇風評不好,但有人佐證,這事的性質就不太一樣了——畢竟大多數玩家的通關,很大程度上都仰賴愚善眼鏡。萬一這種情況大規模出現,那他們該怎麼辦?
所以這事一發酵,立刻有許多人開始憂心,更有陰謀論的,覺得這或許是某種危險訊號;但也有不少人覺得暫時冇必要太過擔憂……
而蘇英,在搞清情況後,果斷選擇了後者。
【從那幾人的描述上看,他們進的大概率就是同一個怪談,隻是形式變換得比較頻繁。】她打著哈欠在群裡發言,信誓旦旦,【所謂的眼鏡失效,多半也隻是這個怪談本身的設定而已。】
【所以說,要發散可以,但陰謀論是不是有點過了?至少等類似現象出現在其他怪談再來擔心吧。乾嘛自己嚇自己……】
發完,乾脆地收起手機,背上包,走了。
全然不知,某列執行的地鐵裡,比她早走的白桅也正一臉嚴肅地刷著手機。
她手機執行記憶體太小,開個網頁也要緩衝半天。白桅臉上卻冇半點不耐,反而透著掩不住的激動。
老闆說得對。她想,環境是很重要的。
尤其是在陷入瓶頸的時候,更換環境,或許反而能找到出路
所以,白桅已經決定了——她要給自己換個環境。一個更適合激發愛的環境。
自己的怪談是冇法待了,但帶著愛意瓶去其它怪談打工,這個倒可以試試……
恰在這時,手機終於緩衝完畢。一個古早的論壇介麵躍然屏上,散出幽暗的光芒。
如果蘇英在這的話,她就會發現,這個論壇的首頁排版,和玩家專用的“如死論壇”幾乎一模一樣。
唯二的不同,就是各個板塊的名稱設定,以及掛在最上方的、暗色的論壇大名:
【整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