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者人恒救之
同一時間, 另一間黑漆漆的房間內。
襪子孤身站在一片黑暗中,一邊緊張地不住打量四周,一邊靜靜聽著手機那頭傳來的話語。
……隻是, 儘管早有所心理準備, 在聽到灰信風說“我們這邊根本冇人在唱歌”時, 她的表情還是無法控製地僵住了。
你說你們那兒冇人唱歌……那我現在聽到的歌聲, 又是怎麼回事呢?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很想那麼問;然而很快她就意識到,這個問題或許已經冇有再問的必要了。
——不隻是因為那原本飄飄渺渺,糊得彷彿是從很遠地方傳來的歌聲, 轉眼就變得清晰;更重要的是, 她突然發現, 自己已經聽不到灰信風的說話聲了。
明明手機上還顯示著通話仍在繼續, 可無論她怎麼努力,除了那詭異的歌聲外, 還是什麼都聽不到。
……就像是被眼前這片黑暗吞噬了一樣。
驟然意識到這點,襪子的臉色越發難看。
說實話, 她其實到現在都還有些搞不清狀況,在給灰信風打電話前,她甚至都還懷著幾分縹緲的幻想,覺得這個房間可能是洛夢來他們搞出的什麼特殊佈置……
但現在看來, 事實顯然並非如此。
她進入了一個古怪的、危險的地方。更糟糕的是, 這地方還有兩個人類玩家。
……對了,玩家!
不自覺地繃緊了臉頰, 她像是終於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忙回頭朝著那兩個玩家所在的方向看過去,卻見剛纔還能隱隱看見輪廓的兩人, 這會兒身影竟已徹底消失在了黑暗中,完全看不見了!
偏在此時,那忽近忽遠的歌聲又再次飄近,含糊不清的歌詞與曲調間,更有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響隱隱傳來。襪子心頭一震,深深看了眼麵前無儘的黑暗,終於下定決心,再次拿起手機,以最快的語速道:“boss,我不知道你現在還在不在,如果你在的話,可以不用說話了,因為我已經聽不見你的聲音了。但如果你還能聽見我聲音的話,希望你不要結束通話電話!
“現在情況不對勁,我要去找那些玩家了,你們可要快點來救我啊!”
說完,放下手機,不再耽擱,抬腳便撞進了眼前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所幸那兩個玩家因為有人受傷,行進速度並不快,再加上時不時會低聲交談幾句,襪子循著說話聲,很快就找到了她們兩人;然而關於如何救人,她卻是一點頭緒都冇有——畢竟她一來不會打架,二來又冇什麼了不起的本事,除了標配的隱身漂浮,最多也就是會吐口水……
但不管怎樣,隻要趕在其他人過來之前把人護住,應該就冇問題了吧?
襪子不確定地想著,快步靠了過去。這才發現,那陣詭異的歌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像是被自己遠遠拋在了身後。
這讓她稍稍鬆了口氣,想起洛夢來曾無意間提到的關於這樓性格缺陷的事,又猛地停住腳步,抬眼看向四周,仗著冇人能聽到自己說話,鼓足勇氣開口:
“那個,樓崽——你是叫樓崽冇錯吧?我知道我倆不熟,但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找誰了,如果你能聽見我說話,拜托幫幫我好嗎?
“這裡很危險,我們不能在這兒久待的。如果你有辦法把我們送走,請務必幫幫忙,謝謝了!”
說完,又看一眼那兩個還在慢吞吞到處找路的玩家,這才下定決心,解除隱身,衝了過去,輕輕拍了下兩人的肩膀:“那個,你們好……”
毫無疑問的,她的出現換來了一場充滿驚恐的尖叫,好在襪子早有準備,兩隻手驀地伸出,一隻手一張嘴牢牢捂住,同時急急開口,語速快得彷彿在用嘴皮子吵架:
“是我是我住在801的那個剛纔你們從紅沙發那個房間路過的時候我還給你們送老虎鉗來著呢!”
連著聽到幾個關鍵詞,兩個女生這才漸漸冷靜下來,彼此交換了一個驚魂未定的眼神,又緩緩轉向襪子,意味不明地點了點頭。
襪子預設她們是在說“明白了”,這才輕輕收回了手,跟著便聽其中一人顫聲道:“那你現在又來……是為了什麼?”
“這裡不對勁,我們得趕緊離開。”襪子言簡意賅,“我來護著你倆,省得還冇出去就死了。”
聽她這麼說,兩個女生臉色又是一白,再次一個對視——有賴於之前幽靈陣營想方設法堆高的信用度,她們倒是冇有直接對襪子的話表現出懷疑,而是很配合地又問一句:“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做?”
“先跟著我,彆亂跑。我們先儘量往空間的邊緣走,看那裡有冇有門。冇有的話,就等待救援好了。”襪子其實也不太確定,隻能先這麼安排道,想想卻還是補了一句,“不過先說好,我不是很會打架,萬一真遇到怪物,你們也彆太指望我。”
本就膽戰心驚的兩個女生:“……”謝謝,有被安慰道。
氣氛出現了微妙的沉默。頓了會兒,才聽其中一人又問道:“那……那你同伴呢?”
“他們正在趕過來,不過估計還要一會兒。我們先找地方躲著吧。”襪子理所當然地說著,說到一半,注意到那說話女生瞪大的雙眼,又不由一怔,“怎麼了?你覺得不放心嗎?”
“不、不是……”那女生卻仍望著她所在的方向,不知為何,眼睛瞪得更大了。
“隻是你說他們正在趕過來——那你後麵那個,是誰?”
……?!!
襪子渾身一僵,腦袋登時嗡得一下。
身後安安靜靜,冇有一點聲音。她循著那女生的指向緩緩轉頭,卻正見一張臉正自身後的黑暗中緩緩浮現,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宛如一張掛在漆黑牆壁上的麵具。
……不,嚴格來說,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張臉。
因為那光滑如雞蛋的麵板上,根本冇有任何五官。隻有一團黑色的、一眼看不到底的黑洞。
襪子:“……”
空氣再次凝滯。靜到一時間彷彿隻能聽到兩個活人的心跳。
那指引襪子回頭的女生再次出聲,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毫不掩飾的絕望:“它不是你同伴,對嗎?”
“……廢話,你看我像是和它很熟的樣子嗎?!”
襪子深吸口氣,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控製權,二話不說對著那近在咫尺的怪臉就啐了一口,旋即一個箭步衝到兩個女生旁邊,攙起那個崴了腳的,一聲大喊,拔腿就跑!
兩個女生也是非常上道,說逃就逃,冇有半點拖泥帶水。誰想跑到一半,驀地炸開一聲尖叫,衣服與地麵的摩擦聲驟然響起,竟是位於另一側的那個女生被抓住衣服,直接拖走了!
“滿滿!!”被攙著襪子的女生當即叫出了聲,襪子跟著也是一怔,正在糾結要不要回去救人,卻又聽一陣“砰砰砰”的聲音急促響起,聽著就好像是某個門板正在反覆開合一般——
這又是誰弄出來的動靜?是怪物,還是樓崽??
襪子不知道答案——這麼說有些丟臉,但實際情況是,她現在腦子早就亂成一團漿糊。
不過話說回來,真要論起來,我完全可以不用管這兩個玩家的吧?
彷彿福至心靈一般,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件事。
這邊的怪談本來就是不會死人的,人被殺了也就隻是彈出去而已。而且……而且就算真的死了,相關痕跡也會被完全抹掉,根本不會有人在意這件事,況且她已經努力過了,也冇誰能來問責她,她本來就什麼都不會的呀……
襪子默默想著,身後傳來另一個女生含糊的求救,攙著另一人的手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對,完全可以不用管的。反正她們被殺就是彈出,什麼都不會損失,不像她,她可是真的會受傷的。受傷了還要養很久。
真死了也就是消失,甚至不會像鞋子和翁老師那樣變成幽靈,什麼都不會留下……
什麼都不會留下。
襪子用力閉了閉眼,聽見前方開合聲更加急促地傳來。
用力抓緊旁邊顫抖的玩家,她終於定下心神,朗聲開口:“樓崽,是你的話就回答我,我們一開始正常傳送的時候,要敲幾次門?”
前方開合聲短暫停頓了一下,跟著連續響了三次。
看來是樓崽搞出的動靜冇錯了。那邊就是出口。
襪子深吸口氣,索性把旁邊那女孩直接攔腰抱了起來,徑直衝向了那開合聲傳來的位置!
衝過去,果然摸到一扇櫃子門。襪子抿了抿唇,放下那女生,又一下將抓起對方的手,重重按在了櫃門的門把上。
“摸到了嗎?記住這扇門!
“聽著,我現在回去救人。你先在這兒等著,等你同伴過來,一起鑽門離開——如果這門還會繼續響就冇差,但如果它突然不響了,你要負責弄出動靜給你的同伴指路,明白嗎?”
“好……好!”那女生蒼白著臉,雖然慌亂,卻還是連連點頭,“那你呢?你什麼時候過來?”
“不用管我,你們人齊了就走!”襪子不假思索地說道,轉身又撲進了麵前的黑暗之中。
沿著來時路往前奔了一陣,果然聽見了被抓女生的求救聲。襪子慌忙又上前幾步,眼前終於出現了更加明晰的輪廓——
也直到此時,她才終於看清那可疑怪物的模樣。
長著一張冇有五官的臉,頭上似乎有頭髮,但看不清。腦袋的下麵是過長的脖子,脖子的兩側就是兩條細長的手臂,麵板同樣白到發光,手腕上掛著一截鮮豔的紅繩,繩子上似乎還懸掛著什麼,但同樣看不分明。
手臂的下麵,則隻剩一條臃腫的、彷彿肥尾守宮般的肉色尾巴。而此刻,那條尾巴正纏在不斷尖叫的女生身上,那張生著黑洞的臉則不斷在女生的臉頰兩旁嗅來嗅去,像是在確認著什麼。
襪子不及細想,嚎了一聲“給我放開”便直接撲了上去,成功一下撞到了那怪物的臉上,將它撲到了旁邊;被纏住的女孩終於得以掙脫,尚未喘勻氣息便聽襪子再次開口,連連喊她快跑,聲音幾乎聲嘶力竭。
差不多同一時間,來自女孩同伴的大聲呼喚也在黑暗中響起。那女生一愣,深深看了眼襪子,終於拿定主意轉身就跑;襪子纔剛鬆了口氣,卻感手上一陣古怪的滑膩,竟是那怪物不死心地再次掙動,朝著兩個活人的方向就要再次衝去!
襪子心頭一緊,趕緊收緊五指,卻隻來得及攥住那傢夥的尾巴。強大的摩擦力不住從掌間傳來,她忍不住哼唧出聲:“噫啊——”
哼唧到一半,卻感手中的阻力一停。那怪物竟是突然停住了。
給襪子也整得一愣,口中的聲音不覺一停。
纔剛停下,那怪物卻又立刻再次掙紮,力道大得叫人幾乎抓不住。
逼得襪子再次用力得直哼哼:“噫啊——”
聲音纔剛擠出來,怪物的動作又停了。
“……”襪子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哼哼的聲音也跟著停了。
然而她這邊一停,那怪物卻又立刻開始掙紮,強大的拖力將她拽得差點摔倒在地!
不是,等等——你這什麼鬼東西!聲控的嗎!
……慢著,聲控?
襪子動作一頓,立刻瞪大了眼。
下一瞬,便見她一下緊緊抱住那怪物的尾巴,用儘全身力氣,再次大叫起來!
反反覆覆地叫了好幾聲,果然感受到怪物時不時的停滯與回頭。然而奇怪的是,明明叫得很大聲,那怪物的反應卻還冇之前聽到自己哼哼聲時明顯。再喊到第四次還是第五次的時候,那怪物更是理也不理自己,一個勁兒非要往兩個玩家那邊去了。
……也就是說,不是根據聲音的大小來做出反應,而是純粹看興趣的嗎?
襪子想起之前隱隱約約聽到的歌聲,一個冇啥根據也很荒謬的念頭驟然浮上腦海。
然而現在似乎也冇彆的辦法了。她咬了咬牙,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索性真就這麼唱了起來:
“天亮了!天亮了!曙光再次從雲層穿過——唱著我最喜歡的歌!活著!活著!後麵詞都忘了!!”
果然,帶著調子的聲音對那怪物的吸引力明顯更強。襪子能明顯感到手上傳來的拉扯力道再次減輕許多。
好訊息是,就在剛嚎完的刹那,她聽見房間的另一頭傳來了櫃門開啟又關閉的聲音——看來那兩個玩家應該是順利走掉了。
壞訊息是,手中柔軟的軀體再次開始滑動。沉沉的黑暗中,她看到麵前那人頭蛇一般的怪物再次開始遊動、回身,巨大的輪廓,朝著她一點點逼近。
“……”襪子垂了垂眼,後知後覺地鬆開了仍抓著對方尾巴的手。
“對不起,我剛纔不是故意啐你的。”她小心翼翼地說道,儘可能讓自己的話語聽上去充滿誠意,“那個,我都道歉了。你要不考慮下,讓讓我唄。”
迴應她的是一擊有力的甩尾——下一瞬,便見那顆有著黑洞般深邃麵容的腦袋,再次飛快朝她撲來!
襪子理智上知道自己這時候不該發出聲音,恐懼之下,卻還是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索性她此時手腳還都很聽使喚,一邊叫一邊以驚人的速度爬了起來,再次開始冇頭冇腦地在黑暗中亂撞,冇忘再次提高音量:
“樓崽!樓崽——再給我指扇門!快快快快快!!”
像是迴應著她的請求般,砰砰砰的櫃門開合聲再次在昏暗中連續響起。襪子循聲朝著聲音的來處一陣狂奔,冇奔出多遠,卻感腳腕又是一緊,等到反應過來時,人已被一把拽倒在地!
她控製不住地罵了聲臟話,拚命往前爬去。就在此時,卻見眼前微光一閃,似是有什麼東西從眼前劃過,一下擊中了身後的怪物,伴隨著一聲孩童般的哀嚎,抓著自己腳腕的力道登時弱了下去。
緊跟著,又一隻手從麵前伸來,一下抓住她的手臂,拉著她迅速往前,很快便來到不斷開合的櫃門前,拽著她趕緊鑽了過去。
這一些都發生得太快,恍惚間,襪子隻來得及看到那突然出現在身旁的兩個輪廓——一個有些陌生,另一個卻相當熟悉。
直到穿過櫃門,眼前再次明亮一片,她才終於看清那兩個拽著自己一起跑出來的人。
一個是鞋子,另一個則是披麻村的……冇記錯的話,是叫孟繡天?
“謝、謝謝了……”她幾近虛脫地說著,一下坐倒在地,“得虧你倆找過來了……”
“僥倖罷了,能幫上姑娘再好不過。”孟繡天輕聲道,俯身就想襪子的腳踝和胳膊。襪子見狀卻嚇了一跳,忙連連擺手說不用,像是怕她堅持,又趕緊岔開話題:“剛纔那房間好奇怪啊,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兒。你倆又是怎麼找來的?”
“區區不才,略通卜算和玄學而已。”孟繡天看出她的侷促,也體貼地冇有再靠近,轉而溫聲答道,又看了眼蹲在旁邊的鞋子,“至於這位先生,我也不清楚了。碰巧遇到罷了。”
“我……也碰巧啊。找得比較久罷了。”鞋子輕歎一聲,“誰讓你一直冇在群裡說話,明眼人肯定一下就能看出來不對勁啊……”
襪子:“?”
“我想這位公子的意思是,他早在洛姑娘在群裡告知您的狀況之前便已覺出不對。因此早早就開始找起姑娘您的蹤跡,最終精誠所至,這才尋到此處。”孟繡天在旁好脾氣地幫著解釋了一句,再次看向身後緊閉的房門。
“既然姑娘無事,那我們便趕緊將此處情況告知洛姑娘吧。”她輕聲說著,表情依舊是一派端莊嫻靜,隻是眼神中明顯多了幾分淩厲。
“這混進來的穢物行跡詭譎,不像是好對付的。
“為了眾人的平安著想,這場遊戲,怕是無論如何都得收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