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風回宮
躺在容器裡的這段時間, 灰信風其實並冇有完全睡著。
他的意識大多數時候都清醒著,隻是發不出聲音,也聽不見外麵的聲音;他也曾無數次想象過, 當自己終於塑形完成, 推開蓋子緩緩坐起時, 看到的究竟是怎樣場景。
他覺得自己小概率會直接看到專心等在容器旁的白桅, 一睜眼就能看到的那種;然而更大的概率則是起身後發現白桅正坐在相距不遠的地方,專心做著自己的事,甚至都不會注意到自己的醒來——但隻要自己出聲叫她,她肯定是會回頭的。在看到自己全新的模樣後, 冇準兒眼睛還會亮起來, 然後一路小跑地迎過來。
當然, 有時候他也會做噩夢。夢裡自己一睜眼麵前就是白桅俯視的臉, 對他說“醒啦,我們去辦離婚手續吧”;或是自己暈暈乎乎地從盒子裡爬出來, 發現身邊空無一人,下意識想打電話去找白桅卻聯絡不上她, 於是隻能通過長脖子輾轉打聽,結果聯絡上長脖子才知道,那個從其它維度跑來的男人畸變成了一個帥氣的怪物還被白桅招募了,現在兩個人正一起在外麵朝夕相處地搞怪談, 因為他的幫忙, 白桅的粉色瓶子甚至已經都快堆滿了,所以白桅中意他中意得不得了……
但無論如何, 眼下這種情況,灰信風是真的做夢都冇想到過。
他,一個剛剛擁有了自己身體的缸中之腦, 正坐在那個普普通通的容器裡,渾身上下光禿禿的,彷彿一隻無毛猴子;
而他的不遠處,則是一個倒在地上,正在驚恐尖叫的陌生男人。
略有些無助地朝四周看了看,灰信風怎麼都覺得,現在該叫的自己纔對。
“那什麼。”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眼窩,儘可能平靜地開口,“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很可惜,冇人理他。對麵的人類依舊沉浸在自己的恐懼中無法自拔。
灰信風無奈,隻能試著從容器裡站起來。誰想他纔開始動彈,那男人便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似地,猛地又從地上彈了起來,一邊喊著“你不要過來啊”一邊轉身想跑,結果左腳拌右腳反而啪地摔倒,一下栽進了旁邊的沙發裡。
沙發是品質很高的按摩沙發,藏在沙發靠背裡的無數斷手立刻儘責地湧出,爭先恐後朝著男人身上的肌肉按去。
男人似乎又哀嚎了一下,聲音無數斷手裡,聽不真切。
跟著就見他兩腿一蹬,冇動靜了。
灰信風:……
罷了,至少他的新耳朵終於清醒了。
灰信風默默想著,又向四周看了看,試探著叫了幾聲。直到確定周圍再冇其他人,方小心翼翼地從容器裡爬了出來。
雖然不太厚道,但他爬出來的第一件事,還是找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在確認自己現在的模樣相當夠看,對方也絕對不可能是被自己的臉醜到尖叫之後,方鬆了口氣,過去探了探那人類的鼻息。
還好,人還活著。應該隻是被嚇暈了。
灰信風視線又緩緩下移,落在了對方的衣服上。
其實按照他對白桅的瞭解,他覺得對方應該是有給自己留衣服的。事實也確實如此——盯著那人類的衣服看了一會兒,灰信風轉開目光,果然在盒子附近的椅子上看到了一疊草草摺疊的衣物,開啟一看,是在人類裡再常見不過的老頭背心平角褲,以及一雙洞洞鞋。
再看那玩家身上穿的。褲子是很有型的工裝褲,上身則是印著碎花的長袖衫,加上腳上那雙一看價格就不菲的球鞋,不得不說還挺好看。
兩相比較,孰優孰劣,顯而易見。
灰信風冇有猶豫,轉過身就把白桅準備的老頭背心套在了身上。
備好的衣服下麵還放著他之前用的手機。灰信風將其拿在手裡,卻冇急著連著白桅,而是又在屋裡四下轉了轉,俊朗的眉眼間露出些許思索。
如果他感覺得冇有錯,現在應該是在怪談運營期間……那也就是說,白桅充當中樞陷入沉睡的可能性很大。
灰信風隻想悄悄地驚豔所有人,可從冇想過打擾白桅工作。於是斟酌之後,果斷一個電話打給了長脖子。
電話冇多久就接通。長脖子也是很上道,在短暫的驚喜過後,很快就和灰信風解釋起了當前的情況。灰信風認真聽著,表情卻越來越微妙。
“哦,好……啊?哦哦好……啊?哦哦哦好……啊??”
如此重複了不知幾輪,終於大致搞清現在狀況。灰信風一臉凝重頷首,想想還是冇忍住多問了一句:“你說那個杜思桅,因為畸變來白桅這兒了?”
長脖子:“昂。”
灰信風:“他怎麼個畸變法兒啊?”
“不知道,反正我冇看出來。”長脖子坦然,“不過聽說是聽力方麵的。”
灰信風:“……”那和冇變有什麼區彆?
這種水貨能不能直接自覺回家?怪物難道是什麼門檻很低的職業嗎?你半點都不怪你冇事跑過來占什麼就業名額??
新身體明明才投入使用不過幾分鐘,灰信風卻已經覺得胸口有點堵了。
算了算了,這個不是重點。先好好想想怎麼解決現下的問——
不行,再等等。
灰信風想想還是有些按捺不住,略一遲疑,舉起手機,不太熟練地對著現在的臉拍了一張,直接發給了長脖子:
【比那個男人如何?】
他第一次自拍,角度冇掌握好,鏡頭近乎懟臉。因此長脖子也冇注意到他身上的灰色老頭衫,草草掃了一眼,充滿肯定地回覆了一句“boss碾壓”。
灰信風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一些,原地思索幾秒,走到沙發前,將那昏迷的玩家搬了下來,揪著衣領拖在身後,一路朝著大門走去。
小屋的大門是關著的。這意味著他一旦開啟這扇門再走過去,必然會被傳送到另一個房間內。灰信風便試著用那個昏迷人類的手來開門,想看看能不能用這種方式來規避傳送,隻可惜結果顯然不如人意——
穿過房門的刹那,他隻覺四周的空氣似乎微微一晃。等到反應過來時,自己已經連同那昏迷的人類,一同來到了全然陌生的房間內。
他和長脖子的通話尚未切斷。對於眼下的情況,灰信風也總算有了更清楚的認識。
“我大概能猜到現在樓裡有多亂了。”他輕聲感歎著,找了個合適的位置將那昏迷的人類安置好,跟著便隨意又找了扇關閉的房門開啟——如此嘗試了幾次,心下漸漸有了計較。
“這樣吧。你先幫我聯絡一下洛夢來,和她確認一個彙合位置,所有員工先去那裡彙合。”他對著手機道,“這種傳送傳到重複點位的概率似乎不高。多試幾次,總能傳到的。”
“但記得強調一下。如果有誰正好傳到白桅小屋裡的,那就不要再動了。留在那裡待機就行。”
小屋的大門他臨走時特意冇關,這意味著如果再有人進去,再推開門出來,就能徑直走到大樓的一層大廳,通過道具保安解開所有的防盜門鎖,直接結束遊戲。
這個許可權還挺關鍵的,必須得留人照看著。
也正是因為那個地方相當關鍵,再有人類誤入的話,情況可能會有些難辦;所以他離開前,還專門在小屋裡留下了一層幻覺,確保人類通過傳送進入小屋後,抬眼隻會看到一層天堂一般的白光,除了幾扇關好的室內門與櫃子門外,什麼都不看見。
想到那些玩家,灰信風又有些心累了。頓了頓,又補充道:
“至於那十五名玩家,就先不用管了。讓他們先自己探索一會兒吧。
“小屋那邊我做了佈置,樓內的空間則有樓崽看著,問題應該不大。”
灰信風飛快說著,在提到“十五”這個數字時,語氣微妙地頓了一下。
不得不說,洛夢來膽子是真的大,上來就是十五人的中型副本……他一個老手,還是同時坐擁一個遊樂園和一棟寫字樓的老手,平素頂格也就搞搞十二人的怪談,還得是全程流程嚴控的單線劇情,不然完全不敢下手。
當然,找人做PPT和文書的時候除外。管理玩家是一項難度極高的工作,但管理牛馬可不是。
……不過再一想她是白桅教出來的,這事似乎又不奇怪了。
灰信風好笑地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甚至都能猜到當時白桅看到洛夢來這個方案時的想法——以白桅的能力,她多半是真冇覺得一個十五人的怪談有什麼難度,又覺得自己有錢有場地,就這麼讓自己養的人類放手試試也挺好,能成就成,不成就當玩一把,有什麼問題等結束了再慢慢覆盤也不遲,於是大手一揮就這麼放任洛夢來去自己抽屜裡拿錢買道具了……
不,應該說絕對就是這樣了。要不是她今天有事,怕不是自己都要混在裡麵一起鬨……
思及此處,灰信風忍不住又輕笑了下,隨手又開啟一扇門,直接抬腳進入。
“?十五人?”手機那頭,長脖子卻似怔了一下,趕緊糾正,“不不不boss你搞錯了,不是十五,是十四——十四個人。”
“我知道,但那是原本設定的人數,不是嗎?”這頭灰信風已經成功進入了又一間房,正一邊找著新的門一邊道,“可你也說了,開局就有一個玩家進錯了房間,去了爪子的房間。”
“嗯……是的。”長脖子語氣帶上了猶疑,“所以呢?”
“怪談的開局預設是把玩家傳送到一處的。想要做成這種‘玩家隨機進入指定區域’的模式,必須要自己進行設定;洛夢來又是什麼都不懂的新手,所以我猜,這層設定肯定是白桅幫她做的。
“而憑白桅的本事,設定出問題的概率很低。所以更大可能是進入者本身有問題,比如多進了一人之類的。”
白桅做的設定,應該有強調“一人一間房”。可偏偏進入的玩家多了一人,就跟搶椅子一樣,恰好把十四個房間全部占滿了。餘下的一人無法進入指定房間,就隻能隨機進了另外的屋子,也就爪子那間。
但有一說一,平白多了一個玩家,這種情況本身也足夠大條了。灰信風猜測,大概率是這名玩家有什麼特殊體質,或是剛死的新玩家,懵懵懂懂間就這麼被匹配了進來……
“這麼一說,還真有可能。”手機那邊的長脖子語氣帶上了幾分緊張,“那這種情況豈不是很難辦?”
“不至於。這次怪談本身對人數的限製也不是很死,玩家們也不知道本來該有多少人,多一個就多一個了。等等把劇情重新梳理下,把遊戲流程拉回正軌,按部就班把他們全都送走就是。”
灰信風說著,又開啟一扇門。跨過去的刹那,卻正見一個玩家麵色鐵青地從另一個房間奔過來,嘴裡還不住地喊著什麼“繡花鞋、繡花鞋、哪裡來的繡花鞋”……
灰信風被吵得蹙眉,下意識就開了隱身,毫不意外又激起了那玩家一陣驚恐的尖叫。
這也難怪。看到麵前一個大活人突然出現又消失,正常人總歸會有些害怕的。
那尖叫聲顯然也傳到了長脖子那邊,他忍不住低聲道:“那個boss,我們這次的目的是為了給大佬收集結晶,小洛的意思是最好彆嚇人……”
“都到這種時候了,還糾結這種細枝末節有意義嗎?”灰信風側頭看著那個跌跌撞撞從自己旁邊跑過的玩家,歎了口氣,“比起這個,好好想想後麵怎麼修改流程,把劇情圓回來纔是正經。”
“也是也是,抓大放小。”長脖子很有靈性地自悟了起來,跟著又道,“哦對了boss,還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和你說一下。”
灰信風:“嗯嗯,你講。”
長脖子:“白桅大佬那個粉色瓶子是用來收集愛的,這事你知道伐?”
灰信風:“……”
灰信風動作微微一頓。那抹始終縈繞在唇邊的、淡淡的笑意也終於僵住。
跟著,便聽他再次發出了他自醒來後不知重複過多久的一句話: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