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敏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初冬的風有些涼,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她不想進屋。屋裏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能聽見冰箱啟動時的嗡嗡聲,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臥室裡,周成平應該已經睡了。
或者說,他應該已經躺下了。睡沒睡著,林小敏不知道。這三個多月來,她越來越不知道周成平在想什麼。
三個月前,她和婆婆徹底鬧翻了。
導火索是一件小事。兒子發燒,林小敏要送醫院,婆婆非說是嚇著了,要請人叫魂。林小敏沒聽,抱著孩子就出了門。婆婆追到樓道裡,指著她的背影罵:“你算個什麼東西?我兒子掙的錢,你花著,我孫子,你帶著,你倒做起主來了?這個家,有我沒你!”
鄰居開了門,探頭探腦地看。林小敏沒回頭,抱著孩子下了樓。
那天晚上,周成平回來得很晚。林小敏等著他問,等著他說什麼。可他什麼都沒說,洗了澡,躺下,睡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周成平還是什麼都不說。
林小敏忍不住了,問他:“你媽那天說的話,你知不知道?”
周成平在看手機,頭也沒抬:“知道。”
“你就沒什麼想說的?”
“有什麼好說的?”周成平把手機放下,看著她,“她是我媽,我能說什麼?”
林小敏愣住了。
“那我是誰?”她的聲音有些抖,“我是你老婆,你孩子的媽,你就讓我這麼被人指著鼻子罵?”
周成平嘆了口氣,站起來往外走:“行了行了,別鬧了。”
別鬧了。
林小敏站在客廳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她以為他會幫她說話。
她以為他至少會說一句“我媽不對”。
可他沒有。
他什麼都沒說。
從那以後,事情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婆婆開始不給林小敏好臉看,見麵就當沒看見。小姑子也跟著起鬨,逢人便說“我嫂子厲害著呢,連我媽都不放在眼裏”。親戚群裡有人發訊息,明裡暗裏說“現在的媳婦啊,一個個都成了精”。
林小敏把這些話截圖發給周成平。
周成平看了,回一個字:嗯。
林小敏說:你就看著他們這麼說我?
周成平說:你別理他們就是了。
林小敏說:那你跟你媽說說,讓她別這樣。
周成平說:我怎麼說?那是長輩,我總不能去罵她吧。
林小敏說:我不是讓你罵她,我就是想讓她知道,不能這麼欺負人。
周成平沒再回。
晚上回來,他照常吃飯,照常看電視,照常睡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小敏有時候覺得自己在跟一麵牆說話。
牆不會回應,不會動,不會幫你。牆隻是立在那裏,看著你,冷冷地,一動不動。
林小敏的表姐來家裏,聽她說了這些事,皺著眉頭想了半天,說:“他不說話,其實是最狠的。”
林小敏沒聽懂。
表姐說:“你想想,他要是真疼你,能讓你一個人這麼難受?他要是真想解決問題,能一直躲著?他不說話,不是中立,是在看。”
“看什麼?”
“看你鬧到什麼程度,看你能不能忍,看這段婚姻還值不值得繼續。”
林小敏愣住了。
表姐嘆口氣:“你以為他是老實人,其實他心裏早就算賬了。他是在等,等你自己受不了,等你自己提離婚。到時候,他就可以跟所有人說,是他老婆太作,他沒辦法。”
林小敏張了張嘴,想說不會的,成平不是那種人。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
因為她忽然發現,她真的不知道周成平在想什麼。
他們結婚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她以為她瞭解他。她以為他隻是不善言辭,隻是不會處理矛盾,隻是太老實。
可此刻,她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那天晚上,林小敏躺在床上,睡不著。
周成平背對著她,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她盯著他的後背看了很久,忽然輕輕地問:“成平,你睡著了嗎?”
周成平沒動。
她又問了一遍。
周成平還是沒動。
林小敏知道他在裝睡。
因為她看見,他的耳朵動了動。那是他一緊張就會有的小動作,他自己都不知道。
她翻過身,看著天花板,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辦。他是不想辦。
他什麼都知道。知道他媽不對,知道他妹過分,知道她受了委屈。可他不想得罪人。不想得罪他媽,不想得罪他妹,不想得罪家裏任何人。
那就隻能讓她得罪。
讓她去硬剛,讓她去當惡人,讓她去扛所有的刀。
他在旁邊看著。等著。
等她把所有的架都吵完,把所有的人都得罪光,然後他就可以站出來,做那個無辜的人。
他可以說:我也沒辦法,她脾氣就這樣。
他可以說:我勸過她,她不聽。
他可以說:是她自己非要鬧,我能怎麼辦?
林小敏忽然想起結婚那天,婆婆拉著她的手,笑著說:“成平這孩子老實,不會說話,往後你多擔待。”
她當時也笑著點頭,心想老實好,老實人可靠。
現在她才知道,老實人的刀,藏得最深。
過年前,周成平的奶奶病了。
婆婆打電話來,讓周成平回去看看。周成平掛了電話,跟林小敏說:“我回去一趟,奶奶病了。”
林小敏說:“那我呢?”
周成平愣了一下:“你?你不是不跟我媽說話嗎?”
林小敏看著他:“那是你奶奶,也是我奶奶。她病了,我不該去看看?”
周成平沒說話。
林小敏說:“你是覺得我會跟你媽吵起來?”
周成平還是沒說話。
林小敏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周成平,我在你心裏就這麼不懂事?你奶奶病了,我能在這個時候跟你媽吵?我就那麼沒人性?”
周成平低著頭,過了半天,說:“那你去吧。”
他們一起回去的。
婆婆看見林小敏,愣了一下,沒說話。林小敏也沒說話,徑直進了屋,去看奶奶。
奶奶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瘦得脫了相。林小敏心裏一酸,在床邊坐下,握著奶奶的手,問她想吃什麼,哪裏不舒服。
奶奶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好孩子,奶奶沒事,奶奶就是想你們。”
林小敏陪著奶奶說了一下午話。給奶奶擦臉,喂水,扶她上廁所。婆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晚飯的時候,周成平進了廚房,跟他媽說了一會兒話。林小敏沒聽見說什麼,隻看見周成平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回去的路上,林小敏問他:“你跟你媽說什麼了?”
周成平看著窗外:“沒什麼。”
林小敏說:“沒什麼你臉色那麼難看?”
周成平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媽說你下午去看奶奶了。”
林小敏等著他往下說。
周成平說:“她說,你今天表現還行。”
還行。
林小敏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兩個字的意思。
她忽然想笑。
她去看奶奶,是因為奶奶病了,是因為奶奶一直對她好,是因為那是她該做的。不是為了在婆婆麵前表現,不是為了討誰的歡心。
可在婆婆嘴裏,在周成平的轉述裡,她今天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還行”。
不過是勉強及格。
林小敏沒說話。
她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過了年,周成平的妹妹結婚。
林小敏不想去。婆婆也不希望她去。可週成平說,不去不好看。
林小敏說:“那你媽能高興?”
周成平說:“你去了,不跟她說話就是了。”
林小敏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周成平,”她說,“你知道我在你媽那兒過的是什麼日子嗎?”
周成平沒說話。
“你知道你妹在群裡怎麼說我的嗎?”
周成平還是沒說話。
“你知道你媽在外頭跟人說我是掃把星,說我克你們家,說我是為了錢才嫁給你嗎?”
周成平低著頭,像一尊雕塑。
林小敏的眼淚流下來:“你就打算這樣一輩子?讓我一個人扛著,你躲在後頭當好人?”
周成平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林小敏看不懂的東西。
“那你讓我怎麼辦?”他說,“那是我媽,那是我妹,我能怎麼辦?我能跟她們斷絕關係嗎?”
林小敏看著他,忽然想起表姐說的話。
他不是不知道怎麼辦。他是不想辦。
他在等。
等她鬧夠了,等她累了,等她撐不住了,自己走。
然後他就可以清清白白地,做那個被人同情的男人。他老婆太作,他沒辦法,婚姻才走到這一步。
多好的劇本。
林小敏忽然不哭了。
她擦了擦眼淚,看著周成平,一字一句地說:“周成平,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周成平的眼神閃了一下。
“你在等,”林小敏說,“等我受不了,等我提離婚。到時候你就可以跟所有人說,是我作,是我鬧,是你沒辦法。你乾乾淨淨,清清白白,誰都怪不著你。”
周成平的臉僵住了。
林小敏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可你想過沒有,你跟我結婚的時候,是你自己選的。你要娶我,是你跪下來求的婚。你說過什麼?你說這輩子會對我好,你說不會讓我受委屈。你都忘了嗎?”
周成平低下頭,不說話。
林小敏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
那天晚上,周成平在客廳坐了一夜。
林小敏不知道。她睡著了,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周成平已經在廚房裏做飯了。
他做了她愛吃的煎蛋,熬了小米粥,還切了一盤水果。他把早餐端到桌上,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說:“吃飯吧。”
林小敏坐下,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周成平在她對麵坐下,半天,說:“小敏,我想了一夜。”
林小敏沒抬頭,繼續吃。
周成平說:“我承認,我確實……確實一直在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邊是媽,一邊是你,我誰都不想得罪,就隻能躲著。我以為躲一躲就過去了,我以為時間長了就好了。我不知道你這麼難受。”
林小敏的筷子停了一下。
周成平說:“你說得對,我是自己選的你。我跪著求的婚。我答應過你,要一輩子對你好。我……我說話不算話。”
林小敏抬起頭,看著他。
周成平的眼睛紅紅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一夜沒睡的樣子。
“你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嗎?”他問。
林小敏沒說話。
周成平說:“我知道我這人嘴笨,不會說話。可我會改。往後你受了委屈,你告訴我,我去跟我媽說。你不願意去的地方,咱們就不去。我不想讓你一個人扛了。”
林小敏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周成平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坐在那兒,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林小敏夾了一個煎蛋,放進他碗裏。
“吃飯吧,”她說,“粥涼了。”
周成平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餐桌上,暖融融的。
林小敏看著窗外的天,心裏想,再試一次吧。
再試一次。
如果他真的改了,那就好。如果他還是老樣子,那她也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她不是非得在這段婚姻裡耗一輩子。
她也不是非得做那個惡人。
該走的走,該留的留。
日子還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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