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陳秀英又醒了。
不是自己想醒的。是那一聲喊,像根針似的,直直紮進夢裏,把她從睡眠裡硬生生拽出來。
“娘呀——”
婆婆的聲音,從隔壁房間傳過來,蒼老、尖銳,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陳秀英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她躺在黑暗裏,一動不動,等著那陣心悸過去。
丈夫張建國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他習慣了。
陳秀英沒習慣。結婚二十三年,和公婆同住二十三年。公公三年前走了,剩下婆婆,八十一歲,腿疼、腰疼、渾身疼。疼就疼吧,可婆婆的疼,不是悶在心裏的疼,是一定要喊出來的疼。
“娘呀——”
又是一聲。
陳秀英坐起來,手按著胸口。心跳還沒緩下來,一百二十下,她自己估摸著。每次都是這樣,半夜被驚醒,心臟砰砰砰地跳,半天緩不過來。她看過醫生,醫生說沒什麼大事,就是精神緊張,休息不好。
休息不好。這四個字輕飄飄的,醫生說得輕巧。
她摸黑穿上拖鞋,走出臥室。客廳裡黑漆漆的,隻有婆婆房間的門縫裏透出一線光。婆婆睡覺不關燈,說是怕黑。八十一歲了,還怕黑。
陳秀英走到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婆婆側躺在床上,背對著門,灰白的頭髮稀稀拉拉地散在枕頭上。被子裹得緊緊的,整個人縮成一團。
“娘呀——”
又一聲。這回帶著哭腔。
陳秀英站在門口,沒進去。她不知道該進去做什麼。婆婆不是喊她,婆婆是在喊自己的娘。婆婆的娘死了六十多年了。
六十多年了,疼起來還是要喊娘。
她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慢慢喝下去。心跳漸漸平復,但睡意沒了。這是最可怕的——被驚醒,然後睡不著,睜著眼睛等天亮,等下一次被驚醒。
廚房的窗戶正對著小區的中庭。淩晨兩點多,外麵黑沉沉的,隻有幾盞路燈亮著。陳秀英看著那幾盞燈,想,這世上有沒有人跟她一樣,半夜站在廚房裏喝水,等著下一次被驚醒?
肯定有吧。
網上那些說“和老人同住”的帖子底下,評論裡全是同病相憐的人。她看過,沒敢留言。怕被人認出來,怕被人說她不孝。
婆婆年輕時對她不好。這話她沒跟任何人說過,包括張建國。剛結婚那幾年,婆婆嫌她不會做飯,嫌她不會幹活,嫌她生的是女兒。那些話,她聽著,忍著,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後來公公病了,臥床三年,她端屎端尿地伺候,一句怨言都沒有。公公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秀英,你是個好媳婦。”
就這一句話,她覺得那幾年都值了。
可現在呢?
她端著水杯站在廚房裏,想,公公要是知道她現在心裏這麼煩婆婆,會不會怪她?
應該會吧。
三點零五分,她回到床上。張建國睡得很沉,輕微的鼾聲一起一伏。她躺下來,閉上眼睛,耳朵卻豎著,等下一聲。
沒來。
四點半,那一聲終於來了。
“娘呀——”
陳秀英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天快亮了。
早上六點,她起來做早飯。
婆婆已經醒了,坐在床邊,正艱難地往腳上套襪子。人老了,骨頭硬了,彎腰都彎不下去,一條腿抬起來,抖抖索索地往上套,套半天套不進去。
“娘呀——”婆婆又喊了一聲。
陳秀英站在門口,看著。
婆婆終於套上襪子,抬起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嘆氣:“唉,這腿,疼得不行,夜裏疼醒好幾回,睡不著……”
陳秀英沒接話。
婆婆繼續說:“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活著就是受罪,不如死了算了……”
這話婆婆每天都說。每天至少說三遍。早上起床說一遍,中午吃完飯說一遍,晚上睡覺前再說一遍。有時候中間想起來,還要再說一遍。
陳秀英以前會勸。勸什麼呢?“媽你別這麼說”,“媽你活著我們纔有家”,“媽你會好起來的”。後來不勸了。勸不動。
她走進屋,把婆婆換下來的衣服收走。婆婆還在說:“我這腿,年輕時就不行,生完建國就落下了病根,那時候沒人管,坐月子還得下地幹活……”
這話陳秀英也會背了。婆婆的故事,翻來覆去就那幾個:年輕時受苦,坐月子沒人管,拉扯孩子不容易,公公對她不好,現在老了,渾身疼,沒人理解。
陳秀英抱著衣服往外走,婆婆在後麵說:“你走啥?我跟你說話呢。”
她停下腳步,回過頭。
婆婆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陳秀英看不懂的東西。是委屈?是埋怨?還是別的什麼?
“我去做飯。”陳秀英說。
早飯端上桌,張建國也起來了。一家三口坐在桌邊吃飯。
婆婆端著碗,吃了兩口,又開始嘆氣:“唉,這飯……”
陳秀英筷子頓了一下。
“飯怎麼了?”張建國問。
“沒怎麼,就是吃不下。”婆婆放下碗,“這嘴裏也沒味兒,吃什麼都不香。”
陳秀英低頭吃飯,不說話。
張建國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他媽,說:“媽,你多吃點,不吃東西身體受不了。”
“受不了就受不了。”婆婆說,“活著有什麼意思?渾身疼,哪兒都疼,還不如死了算了。”
張建國不說話了。
一頓飯,三個人,沉默地吃完。
陳秀英收拾碗筷的時候,張建國湊過來,小聲說:“你別老在她跟前待著,坐一會兒就走,別聽她唸叨。”
陳秀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讓她別唸叨了?”她說,“我一句話都沒說。”
“我知道。”張建國說,“我就是讓你別往心裏去。”
陳秀英沒吭聲,繼續洗碗。
下午,陳秀英出門買菜。
小區門口有個小公園,幾個老太太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陳秀英經過的時候,聽見她們在說話。說的什麼聽不清,但笑聲很響,遠遠地傳過來。
她想起婆婆。婆婆也八十多了,可婆婆從來不跟這些老太太一起坐。婆婆說自己腿疼,走不動,坐不下去。可陳秀英知道,婆婆是看不上這些人。婆婆年輕時就心高,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不一樣又怎麼樣?現在還不是躺在床上喊娘。
她買完菜回來,一進門,就聽見婆婆的聲音。
“秀英?秀英回來了?”
她放下菜,走到婆婆房間門口。
婆婆躺在床上,看見她,眼睛裏亮了一下。“你回來了?我等你半天了,水也沒人給我倒一口。”
陳秀英看了一眼床頭的杯子。滿的。
“杯子裏有水。”她說。
婆婆也看了一眼,說:“涼的。”
“涼的也能喝。”
“涼的喝了胃疼。”
陳秀英沒說話,端起杯子,去廚房換熱水。回來的時候,婆婆又開始了。
“這腿,疼得不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麼待著都難受。”
陳秀英把杯子放在床頭,轉身要走。
“你別走。”婆婆說,“陪我坐一會兒,我一個人躺著,悶得慌。”
陳秀英站住了。
她看著婆婆。婆婆躺在床上,灰白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皺紋堆疊,眼睛下麵青黑一片,夜裏沒睡好。那雙手放在被子外麵,骨節粗大,麵板上全是老年斑。
八十一年,就剩這麼一具身體了。
陳秀英在床邊坐下來。
“媽,”她說,“你腿疼,我知道。可是疼也沒辦法,人老了就是這樣。”
婆婆看著她,沒說話。
“你喊娘,”陳秀英說,“你娘早就不在了,你喊她也聽不見。”
婆婆的眼睛紅了。
“我就是疼。”婆婆說,聲音發顫,“疼得受不了。”
“我知道。”陳秀英說,“可你喊也沒用。你喊一聲,我半夜嚇醒,心臟砰砰跳,半天緩不過來。建國也睡不好。咱們都睡不好。”
婆婆低下頭,不說話。
“你疼,我們都跟著難受。”陳秀英說,“可這日子還得過下去。你喊一聲,疼不會少一點。你不喊,疼也不會多一點。你就不能忍著點嗎?”
婆婆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淚光,還有別的什麼。陳秀英認不出來那是什麼。
“你嫌我煩。”婆婆說。
陳秀英沒說話。
“你嫌我煩,我知道。”婆婆說,“我年輕時也嫌我婆婆煩,她整天哼哼,哪兒都疼,我覺得她是裝的,是故意的,是想讓我伺候她。現在我知道了,不是裝的,是真的疼。”
婆婆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真的疼。”她重複了一遍。
陳秀英坐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年輕時對她不好。”婆婆說,“她躺在床上,我給她端飯,心裏煩得要死,恨不得她早點走。現在輪到我了。”
她抬起頭,看著陳秀英。
“你心裏是不是也這麼想?”
陳秀英愣住了。
婆婆的眼睛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委屈,不是埋怨,是別的。是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讓她心裏猛地一縮。
“我沒有。”她聽見自己說。
婆婆看著她,看了很久。
“沒有就好。”婆婆說,聲音很輕。
陳秀英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婆婆還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自己的手。
晚飯,陳秀英做了婆婆愛吃的蒸蛋羹。
端上桌,婆婆看了一眼,說:“今天怎麼做這個?”
“你不是說嘴裏沒味兒嗎。”陳秀英說,“這個軟和。”
婆婆沒說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陳秀英看著她。
婆婆嚼了嚼,嚥下去,又舀了一勺。
“還行。”婆婆說。
張建國在旁邊看了陳秀英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陳秀英收拾碗筷,婆婆又回房間躺著去了。張建國跟進來,小聲說:“你今天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對我媽那麼好。”
陳秀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對她什麼時候不好了?”她問。
張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晚上十點,陳秀英給婆婆倒了杯熱水,放在床頭。
婆婆已經躺下了,被子蓋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頭。灰白的頭髮在枕頭上散著,臉被燈光照得發黃。
“葯吃了?”陳秀英問。
“吃了。”
“水放這兒,夜裏渴了喝。”
婆婆點點頭。
陳秀英站在床邊,沒走。
婆婆看著她,眼睛裏又有那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走吧,”婆婆說,“去睡。”
陳秀英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聽見婆婆在身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比我強。”
陳秀英站住了。
她回過頭,婆婆已經閉上眼睛,臉朝著牆。
她站在門口,看著婆婆的背影。被子下麵,那具八十一年的人生蜷縮成一團,灰白的頭髮在枕頭上散著,像一個孩子。
陳秀英輕輕帶上門。
客廳裡黑漆漆的,隻有從臥室門縫裏透出的一線光。她站在那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女兒還小,夜裏總是哭。她一聽見哭聲就爬起來,抱著女兒在屋裏走來走去,哼著歌哄她睡覺。那時候她也困,也累,也煩,可抱著那個軟軟的小身體,她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女兒長大了,嫁人了,很少回來。
現在換婆婆了。
她走進臥室,躺下來。張建國已經睡了,輕微的鼾聲一起一伏。她閉上眼睛,耳朵卻豎著,等那一聲喊。
等了很久,沒來。
淩晨兩點多,她迷迷糊糊醒過來一次,側耳聽了一會兒,隔壁安安靜靜的。她又睡過去了。
再醒來,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光著腳跑到婆婆房間門口。
婆婆還睡著。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一個頭,灰白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臉朝著牆。
陳秀英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婆婆忽然動了一下,慢慢翻過身來,睜開眼睛,看見她。
“怎麼了?”婆婆問。
陳秀英沒說話。
婆婆看著她,眼睛裏有一種渾濁的疑惑。
“沒事。”陳秀英說,“早飯想吃什麼?”
婆婆想了想,說:“昨天那個蛋羹,還行。”
陳秀英點點頭,轉身往廚房走。
走到一半,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喊。
“娘呀——”
她站住了。
這一次,她的心沒有砰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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