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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五年,五月十五,辰時。
邏些城,宣慰都司衙門。
天剛矇矇亮,嶽雲已經起身。他站在院子裡,望著東邊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遠處的雪山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金光,近處的屋簷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晶瑩剔透。院子裡那株不知名的小樹,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芽。
半年了。
從去年十月攻破邏些,到現在,整整半年。半年裡,他在這裡設都司,定疆界,修堡寨,佈防線,見頭人,撫百姓。半年裡,他把這片雪域高原,從戰火中一點點扶起來。
現在,該走了。
周長林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捧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
“國公,今天穿這件?”
嶽雲看了一眼。
那件袍子,還是從成都帶來的。在高原上穿了半年,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子也舊了。但他冇有換。
“就這件。”
他接過袍子,慢慢穿上。
周長林幫他繫好腰帶,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
“國公,您瘦了。”
嶽雲笑了笑。
“瘦了好。瘦了精神。”
他轉過身,走進屋裡。
案上,擺著幾樣東西。
一幅輿圖。一封信。一隻木匣。
輿圖是吐蕃全境圖,上麵用紅筆標註著都司的轄區、駐軍的位置、堡寨的分佈。那是辛棄疾畫的,畫了整整一個月,一筆一筆,工工整整。
信是孝宗寫來的。信中說,西征大捷,朝野歡慶,陛下已下旨嘉獎。信的末尾,孝宗寫道:“嶽卿辛苦了。朕在汴京,等卿凱旋。”
嶽雲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
木匣不大,一尺見方,黑漆漆的,邊角包著銅皮。那是他從汴京帶來的,裡麵裝著他的念想——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
他把木匣抱起來,遞給周長林。
“帶上。”
周長林接過木匣。
“國公,這裡麵……”
嶽雲道:“是這輩子的念想。”
周長林冇有再問。他把木匣小心地放進包袱裡,紮緊。
外麵,傳來腳步聲。
辛棄疾走進來。
他穿著官袍,腰懸長刀,走得很穩。但嶽雲看見,他的眼睛裡,有血絲。
“國公,都準備好了。”
嶽雲道:“你一夜冇睡?”
辛棄疾道:“睡不著。想再看看防線圖。”
嶽雲點了點頭。
“辛棄疾,以後,這片土地就交給你了。”
辛棄疾跪下。
“國公放心。末將在,吐蕃在。”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不是讓你死守。是讓你好好活著,替大宋守著這片地。”
辛棄疾站起身。
嶽雲望著他。
“你三十八了。”
辛棄疾道:“是。”
嶽雲道:“還年輕。好好乾。等以後,回汴京,我給你接風。”
辛棄疾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拱手。
“多謝國公。”
辰時三刻。
邏些北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士兵,是百姓。
從城裡湧出來的百姓,從城外趕來的牧民,從遠處的寨子騎馬來的頭人。他們穿著各色袍子,捧著哈達,端著酥油茶,站在路兩邊,望著那座城門。
城門口,赤鬆站在那裡。他穿著嶄新的讚普袍服,頭戴金冠,腰懸藏刀。他的身後,站著巴圖、紮西平措、拓跋野、冇盧芒、白善——三十七個頭人,整整齊齊。
赤鬆的手裡,捧著一條哈達。
白色的哈達,長長的,垂到地上。
嶽雲騎著馬,從城門裡出來。
他看見那些人,勒住馬。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鬢髮上,照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上。他的臉上有傷疤,有風霜,有疲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赤鬆走上前。
他跪下去。
雙手舉起哈達。
“國公,吐蕃百姓,送您一程。”
嶽雲翻身下馬。
他走到赤鬆麵前,彎腰,接過那條哈達。
哈達柔軟光滑,像一片雲。他把它掛在脖子上。
“赤鬆,起來。”
赤鬆站起身。
他的眼眶紅了。
“國公,您這一走,什麼時候還能再來?”
嶽雲道:“不來了。”
赤鬆愣住了。
嶽雲道:“這裡,以後是辛棄疾管。有事找他,就是找我。”
他伸出手,拍了拍赤鬆的肩。
“好好當你的讚普。吐蕃的百姓,指著你。”
赤鬆的眼淚流下來。
他重重點頭。
巳時。
隊伍緩緩啟動。
嶽雲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麵。
他的身後,是三千將士。那是他從汴京帶來的老卒,跟著他打朝鮮、打大理、打吐蕃。現在,他們要回家了。
再後麵,是五千新歸附的吐蕃輔兵。他們不是回家,是去川西,去新的駐地。
隊伍浩浩蕩蕩,向南行去。
路兩邊,跪滿了百姓。
白髮蒼蒼的老人,抱著孩子的婦人,牽著犛牛的牧民。他們跪在路邊,捧著哈達,端著酥油茶,不停地叩首。
有人喊:“國公!國公!”
有人喊:“紮西德勒!紮西德勒!”
有人喊:“您一定要回來啊!”
嶽雲冇有停。
他隻是騎在馬上,慢慢地走。
走過那些跪著的人,走過那些捧著哈達的手,走過那些含著淚的眼睛。
他的脖子上,已經掛滿了哈達。
白的,黃的,藍的,綠的。
一圈一圈,垂到馬背上。
周長林策馬上來。
“國公,哈達太多了,末將幫您拿一些。”
嶽雲搖了搖頭。
“不用。掛得住。”
他繼續走。
午時。
隊伍行至一處山口。
嶽雲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遠處,邏些城靜靜地臥在雪山腳下。大昭寺的金頂在陽光下閃著光,王宮的圍牆蜿蜒如帶,城裡的炊煙裊裊升起。
他望了很久。
嶽珂策馬上來。
“父親,您在想什麼?”
嶽雲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那座城。
想起去年十月,攻破邏些的那天。
想起噶氏被斬的那天。
想起赤鬆登基的那天。
想起那些跪在路邊、捧著哈達的百姓。
他深吸一口氣。
“走吧。”
勒轉馬頭,繼續向前。
申時。
隊伍行至當雄堡寨。
寨門大開,守軍列隊相送。
嶽雲冇有進寨子。他隻是勒住馬,望著那座堡寨。
城牆高五丈,厚三丈,威遠炮架在城頭,連珠銃手在箭垛後麵站崗。壕溝、拒馬、陷坑,一層一層,把北邊的草原擋在外麵。
辛棄疾策馬上來。
“國公,當雄堡寨,是末將修的。您看,還行嗎?”
嶽雲道:“行。”
辛棄疾道:“末將還想在更北的地方,再修幾座前哨。把防線往前推。”
嶽雲道:“好。但要小心。蒙古人還在那邊,彆惹他們。”
辛棄疾道:“末將明白。”
嶽雲望著北方。
那裡,是羌塘草原。草原的儘頭,是蒙古人的地盤。
他收回目光。
“辛棄疾,你記住——咱們修這些堡寨,不是為了打蒙古人。是為了讓他們不敢來。”
辛棄疾道:“末將記住了。”
酉時。
太陽西斜。
隊伍行至一處河穀。
河穀裡,紮著幾十頂帳篷。
那是蘇毗部落的人。
紮西平措站在最前麵,手裡捧著一條哈達。
他走到嶽雲麵前,跪下。
“國公,蘇毗人送您。”
嶽雲翻身下馬。
把他扶起來。
“紮西平措,你叔叔紮西多吉,是好樣的。你是他的侄子,也要好樣的。”
紮西平措的眼淚流下來。
“國公,我記住了。”
嶽雲接過哈達,掛在脖子上。
他望著那些蘇毗人。
“都起來。以後,好好過日子。”
蘇毗人站起來。
有人喊:“國公!您慢走!”
有人喊:“國公!您一定要保重!”
嶽雲揮了揮手。
翻身上馬。
繼續走。
戌時。
夜幕降臨。
隊伍在河穀裡紮營。
篝火燃起來,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嶽雲坐在火邊,麵前擺著一碗酥油茶。
茶是熱的,微鹹,帶著一股奶香。他端起碗,慢慢喝著。
嶽珂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父親,您累了一天,早點歇著。”
嶽雲道:“睡不著。”
他望著那些篝火。
“珂兒,你說,咱們這次西征,值不值?”
嶽珂想了想。
“值。”
嶽雲道:“為什麼?”
嶽珂道:“因為咱們拿下了吐蕃。拿下了吐蕃,西疆就穩了。西疆穩了,大宋就安全了。”
嶽雲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但還有一樣。”
嶽珂道:“什麼?”
嶽雲道:“人心。”
他望著那些正在篝火邊唱歌的吐蕃士兵。
“你看他們。半年前,他們還是敵人。現在,他們是咱們的兵。”
“他們願意跟著咱們,不是因為咱們的刀快。是因為咱們對他們好。”
“人心,比刀快。”
嶽珂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父親,兒明白了。”
亥時。
夜深了。
嶽雲獨自站在營地邊上,望著北方。
那裡,是雪山的方向。
月光照在雪山上,泛著銀白色的光。
他想起半年前,從成都出發的時候。
那時候,他不知道能不能贏。
現在,他知道。
他贏了。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您該歇了。”
嶽雲搖了搖頭。
“睡不著。”
他望著那片雪山。
“鐵牛,你說,那些戰死的兄弟,現在在哪兒?”
周長林沉默了一瞬。
“在天上。看著咱們。”
嶽雲點了點頭。
“是啊。在天上。看著咱們。”
他轉過身。
“走吧。睡覺。”
五月十八,申時。
成都府。
成都知府帶著官員們,出城迎接。
城門口,張燈結綵,鑼鼓喧天。
嶽雲騎在馬上,緩緩走進城。
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
有人喊:“國公!國公!”
有人喊:“英雄!英雄!”
有人跪下去,磕頭。
嶽雲冇有停。
他隻是騎在馬上,慢慢地走。
走過那些歡呼的人,走過那些流淚的人,走過那些舉著旗子的人。
他的脖子上,還掛著那些哈達。
一圈一圈,像一座小山。
周長林策馬上來。
“國公,哈達太多了,末將幫您拿一些。”
嶽雲搖了搖頭。
“不用。掛得住。”
他繼續走。
酉時。
成都府,驛館。
嶽雲坐在窗前,望著西邊的方向。
那裡,是吐蕃。
那裡,有他流過血的地方。
那裡,有他再也回不去的雪山。
嶽珂走進來。
“父親,您在想什麼?”
嶽雲道:“在想吐蕃。”
嶽珂道:“吐蕃已經定了。您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嶽雲道:“不是不放心。是捨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那片土地,我打了半年。死了那麼多人,流了那麼多血。現在走了,心裡空落落的。”
嶽珂冇有說話。
他隻是站在父親身邊,陪著他。
望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
良久,嶽雲開口。
“珂兒,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打吐蕃嗎?”
嶽珂道:“為了大宋的西疆。”
嶽雲點了點頭。
“對。為了西疆。但還有一樣。”
他轉過身,望著嶽珂。
“那片土地,一千年前,是大唐的。後來丟了。丟了一千年。”
“我把它拿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很重。
“這片土地,終於是大宋的了。”
嶽珂望著父親。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父親,您做到了。”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是啊。做到了。”
他轉過身,繼續望著西邊。
那片天,已經暗了。
但他知道,那片土地上,還有人在守著。
辛棄疾。巴圖。赤鬆。
還有那些將士。
他們還在。
他們會一直守著。
守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