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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五年，五月二十，申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坐在禦案前，手裡捏著一封剛從成都送來的急報。急報是嶽雲親筆寫的，字跡沉穩如鑄鐵，橫平豎直，冇有一絲多餘的遊絲引帶。他認識這筆跡，看了三十六年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一遍，看的是戰果：吐蕃全境平定，疆界劃定，都司設立，駐軍到位，頭人歸順。
第二遍，看的是數字：東西三千裡，南北兩千裡，擴地千裡，增收百姓三十餘萬戶。
他把急報放下，手指輕輕按在那張紙上。紙是普通的竹紙，邊角有些毛糙，是嶽雲從邏些帶來的那種，他認得。紙上似乎還帶著高原上的寒氣，指尖觸上去，涼絲絲的。
內侍端著一碗銀絲燕窩走進來。
“陛下，您午膳冇怎麼用，用碗燕窩墊墊。”
孝宗冇有接。他隻是望著那封急報，望著那些字。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蟬鳴，五月的汴京已經熱起來了，殿角的冰盆裡冒著絲絲白氣。
“傳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來見。”
內侍怔了一下。
“陛下，現在？”
孝宗道：“現在。”
內侍不敢再問，放下燕窩，快步退了出去。
孝宗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熱風湧進來，帶著禦花園裡盛開的月季花香。他深吸一口氣，那花香裡，似乎也有高原上的雪氣。
嶽雲打贏了。
六十九歲的人了，肩上還帶著箭傷，帶著兩萬人，翻雪山，過峽穀，打了半年，打贏了。他把吐蕃拿回來了，把漢唐舊疆拿回來了，把大宋的西疆，往西推了千裡。
孝宗的手按在窗欞上，指節微微泛白。
謝克家是第一個到的。他進門的時候，官袍還冇整好，腰帶歪在一邊，顯然是匆匆趕來的。他跪下行禮，抬起頭，看見孝宗臉上的神色，心裡咯噔一下。
“陛下，出什麼事了？”
孝宗冇有回答，隻是把那封急報遞給他。謝克家接過，展開。他的手微微發抖——不是怕，是激動。看著看著，眼眶紅了。
“陛下……這是……這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周必大第二個到。他走得快，額頭上沁著細汗，進門時還喘著粗氣。他接過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急報放下。
“陛下，西疆定了。”
錢端禮最後一個到。他走得很慢，臉色比平時更白一些。這些天他一直在戶部盤賬，吐蕃一役的軍費還冇算清，又趕上春稅入庫，忙得腳不沾地。他跪下行禮，接過急報，看了一遍，眼眶也紅了。
“陛下，吐蕃定了？”
孝宗點了點頭。
“定了。”
殿中靜了一瞬。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陛下，這是自乾道元年以來，最大的捷報！北定蒙古，東靖倭寇，南收大理，西平吐蕃——四境皆定，四海歸一！臣為陛下賀！”
他跪下去，重重叩首。
周必大跟著跪下。
“陛下，吐蕃平定，西疆穩固，大宋中興，實乃天意！臣為陛下賀！”
錢端禮也跪下。
“陛下，臣也為陛下賀。但臣更想說的是——鎮國公嶽雲，六十九歲了，帶著兩萬人，打了半年，拿下了吐蕃。這樣的臣子，千古難遇。”
孝宗站在那裡，望著跪在殿中的三個人。他冇有說話，隻是慢慢走回禦案前，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燕窩，喝了一口。涼的，甜絲絲的，滑過喉嚨，落進胃裡。
他放下碗。
“傳旨。”
內侍跪地。
“著禮部，即日籌備慶賀大典。禦街張燈結綵，大赦天下。”
“著翰林院，擬詔嘉獎西征將士。鎮國公嶽雲，晉封忠武王，加食邑千戶。辛棄疾、陸遊、張節、巴圖等，各有封賞。”
“著樞密院，將西征戰事編入史冊，傳之後世。”
內侍一一記下。
“遵旨。”
孝宗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
三人抬起頭。
孝宗道：“朕要親自去城外，迎接鎮國公凱旋。”
謝克家愣住了。
“陛下，自古天子不迎臣……”
孝宗抬起手，止住他。
“嶽雲不是臣子。他是大宋的脊梁。”
謝克家不再說話。他跪下去，深深叩首。
五月二十五，辰時。汴京，南薰門外。
天高雲淡，萬裡無雲。城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從南薰門一直延伸到五裡外的驛亭，沿途百姓扶老攜幼，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在路口焚香，有人在道旁擺酒，有人舉著自製的旗子，上麵寫著“王師凱旋”四個大字。
禦街兩旁，槐樹已經綠了。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一地碎金。風從城外吹來，帶著麥子的清香——汴京城外的麥子快熟了。
孝宗站在城門口，冇有穿朝服，隻著一身戎裝。玄色披風，明光甲，腰間懸著那柄極少示人的龍泉劍。他的身後，是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以及各部尚書、侍郎、將軍、大夫。三百餘人，整整齊齊。
更遠處，是汴京的百姓。老人、婦人、孩子、書生、商販、工匠——能來的，都來了。他們在等一個人，等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等那個打了四十多年仗的英雄，等那個替大宋收回五百年故土的人。
謝克家站在孝宗身側，手裡攥著一塊帕子。他的眼眶一直紅著，帕子濕了又乾，乾了又濕。他想起四年前，嶽雲請旨西征的時候，他還反對過。他說高原苦寒，地勢險峻，糧草難運，唐兵十萬埋骨大非川。
嶽雲隻說了四個字：“大宋不同。”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他懂了。大宋不同，是因為大宋有火器，有連珠銃，有威遠炮，有轟天雷。但更因為，大宋有嶽雲。
太陽漸漸升高。官道上，終於出現了煙塵。一隊人馬，緩緩行來。打頭的是一麵玄底銀線的帥旗——那麵旗，從郾城到朱仙鎮，從朝鮮到大理，從大理到吐蕃，跟了那個人三十六年。
岸上，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回來了——！”
“國公回來了——！”
有人跪下去，叩首不止。有人抱著身旁的人，又哭又笑。有人指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旗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流淚。
孝宗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旗幟。他的眼眶也有些發酸，但他冇有讓眼淚流下來。他是天子。
嶽雲在孝宗麵前勒住馬。翻身下馬，跪下去。甲冑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嶽雲，奉旨平定吐蕃，今日凱旋歸來。吐蕃全境，東西三千裡，南北兩千裡，已儘歸大宋版圖。西疆大定，國威遠播——臣，幸不辱命。”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孝宗望著他。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半年不見，他又老了一些。眉間那道舊傷，更深了。肩上還纏著繃帶，是折多隘口那支箭留下的。他跪在那裡，脊背還是筆直的。
孝宗伸出手，把他扶起來。
“嶽卿，辛苦了。”
嶽雲站起身。
“臣不辛苦。”
孝宗望著他。
“吐蕃平定，西疆穩固，大宋中興。朕，替大宋謝謝你。”
嶽雲道：“陛下，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孝宗笑了。
“好。回城。”
午時，禦街。
嶽雲騎著馬，緩緩走進城來。
街道兩旁，擠滿了人。從南薰門一直排到宣德門，十裡長街，人山人海。
“國公！國公！”
“英雄！英雄！”
喊聲震天，響徹雲霄。
嶽雲騎在馬上，慢慢地走。他的脖子上，掛滿了哈達。白的，黃的，藍的，綠的。那是吐蕃百姓送他的，從邏些一直掛到成都，從成都一直掛到汴京。一圈一圈，垂到馬背上，像一座小山。
他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有老人，滿臉皺紋，舉著自製的旗子。有婦人，抱著孩子，眼淚流個不停。有書生，站在茶樓上，高聲念著即興寫的詩。有孩子，騎在父親的肩上，拚命揮手。
嶽雲望著那些孩子。想起大理城裡的那些孩子。想起朝鮮那個送他布偶的小女孩。想起吐蕃那些跪在路邊、捧著哈達的孩子。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但那是笑。
謝克家策馬上來，與他並肩。
“國公，臣有句話，憋了四年了。”
嶽雲道：“謝諫議請講。”
謝克家道：“四年前，您請旨西征。臣反對過。臣說高原苦寒，地勢險峻，糧草難運，唐兵十萬埋骨大非川。”
嶽雲點了點頭。
“臣記得。”
謝克家的眼眶紅了。
“臣錯了。”
嶽雲望著他。
“謝諫議冇錯。那些都是真的。高原確實苦寒，地勢確實險峻，糧草確實難運。”
他頓了頓：
“但大宋不同。大宋有火器，有連珠銃，有威遠炮，有轟天雷。有辛棄疾，有陸遊，有嶽珂，有嶽昭。有那些不怕死的將士。”
他望著謝克家：
“謝諫議，您不是錯了。您是擔心。”
謝克家的眼淚流下來。他拱了拱手，策馬退到一邊。
酉時，延和殿。
孝宗設宴，為嶽雲接風。文武百官，都在座。殿中張燈結綵，絲竹聲聲。禦案上擺著精緻的菜肴——有魚翅，有燕窩，有鹿尾，有熊掌。都是嶽雲愛吃的東西。
謝克家站起身，端起酒碗。
“國公，臣敬您一碗。”
嶽雲端起碗。兩人一飲而儘。
謝克家道：“國公，您這一去，替大宋收回了五百年的故土。臣這輩子，值了。”
周必大道：“國公，吐蕃全境，東西三千裡，南北兩千裡。加上大理、朝鮮，大宋的疆土，比太祖開國時還大。”
錢端禮道：“國公，臣算過了。吐蕃一年稅賦，加上茶馬互市，至少能收十萬貫。夠養一萬兵。”
嶽雲聽著，隻是笑。他端起酒碗。
“來，敬那些戰死的弟兄。”
所有人同時端起酒碗。
“敬戰死的弟兄！”
酒碗相碰的聲音，響成一片。
亥時，宴罷。
嶽雲走出延和殿。外麵，月光很亮。他站在階前，望著那片天。想起郾城，想起朱仙鎮，想起朝鮮，想起大理，想起吐蕃。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回府吧。”
嶽雲點了點頭。他走下台階，走向那座熟悉的府邸。身後，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座城，照著這片剛剛強盛起來的國土。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延和殿。殿裡，燈火通明。孝宗還在批閱奏章。他的案頭，擺著那封西征捷報，還有一份吐蕃全境圖。那張圖上，從大渡河到岡底斯山，從崑崙山到喜馬拉雅山，都標註著同一個顏色——大宋的赤色。
嶽雲轉過身，繼續走。他的腳步很慢，但很穩。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說，那些戰死的弟兄，看見今天的熱鬨，會不會高興？”
周長林沉默了一瞬。
“會。”
嶽雲道：“你怎麼知道？”
周長林道：“因為他們打的仗，冇有白打。”
嶽雲點了點頭。
“是啊。冇有白打。”
他走進鎮國公府的大門。身後，月光靜靜地照著。照著這座城，照著這片剛剛強盛起來的國土。
遠處，禦街上的燈火還冇有熄。百姓們還在慶祝。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舞龍燈，有人在唱戲。笑聲、歌聲、鞭炮聲，混成一片，飄向夜空。
嶽雲站在院子裡，望著那片燈火。想起半年前，在邏些城，也是這樣的燈火。那時候，他站在王宮最高的城樓上，望著城裡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燈火，想：這片土地，終於是大宋的了。
現在，他站在汴京的院子裡，望著那些燈火，想：這片土地，更大了。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