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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五年，四月二十，辰時。
邏些城，宣慰都司衙門。
嶽雲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支狼毫筆。筆桿是湘妃竹的，細膩溫潤，筆尖蘸滿了濃墨，卻懸在紙上，久久冇有落下。
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鐘聲——那是大昭寺的僧侶們在做早課。鐘聲悠遠綿長，穿透晨霧，飄進窗來。
周長林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輕輕放在案角。
“國公，您一夜冇睡了。喝口茶提提神。”
嶽雲冇有抬頭。
他隻是望著麵前那張空白的信箋。
信箋是澄心堂紙，細膩光潔，泛著淡淡的米黃色。這是孝宗特意讓人從汴京送來的，說給國公寫信用最好的紙。
嶽雲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他在想，這封信該怎麼寫。
他不是普通的宋朝將領。
他是穿越者。
他知道蒙古會乾什麼，知道成吉思汗會乾什麼，知道他的兒子們會乾什麼，知道他的孫子們會乾什麼。
他知道，蒙古的鐵蹄，終將踏遍歐亞大陸。
他知道，如果現在不擋住他們，幾十年後，他的子孫，大宋的子孫，都會死在蒙古人的刀下。
但他不能把這些寫進信裡。
他隻能寫現在能寫的。
他深吸一口氣。
筆尖落下去。
“蒙古大汗成吉思汗鈞鑒：
大宋鎮國公嶽雲，謹致書於大汗座前。
去歲吐蕃內亂，逆臣噶氏弑君自立，荼毒百姓。雲奉大宋皇帝之命，率師西征，誅除逆賊，扶立正統。今吐蕃已定，百姓安堵，此皆大汗所願見也。
然近聞大汗調集重兵，陳於宋蒙邊境。雲竊以為，此必有人挑撥離間，欲使兩國交兵，坐收漁利。
大宋與蒙古，本無仇怨。茶馬互市，商旅往來，百姓皆得其利。若輕啟戰端，則生靈塗炭，兩敗俱傷，徒令西夏、金國舊部等坐收漁翁之利。
大汗英明神武，統一草原，威震四方。西征花剌子模，兵鋒所指，莫不臣服。然大汗亦當思之，兩線作戰，兵家大忌。西線未平，東線又起，則兵力分散，糧草不繼，將士疲憊，何以持久？
雲不才，願為大汗陳明利害。若大汗願罷兵休戰，大宋願與蒙古永結盟好，開邊市，通商旅，共保太平。若大汗執意用兵，則雲唯有率西征之師，與大汗周旋於高原之上。屆時勝負如何，未可知也。
惟大汗裁之。
大宋鎮國公 嶽雲 頓首”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
望著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封好。
“周長林。”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讓辛棄疾來一趟。”
巳時。
辛棄疾匆匆趕來。
他剛當雄堡寨趕回來，身上還帶著風塵。但一進門，就看見了案上那封封好的信。
“國公，您要派人去蒙古？”
嶽雲點了點頭。
“你親自去。”
辛棄疾愣住了。
“國公，末將？”
嶽雲道：“對。你。”
他站起身，走到辛棄疾麵前。
“辛棄疾，你是文官出身，能說會道，懂分寸。你是武將出身，見過血，不怕死。你是宣慰使，代表大宋在吐蕃的權威。你去，最合適。”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跪下。
“末將領命。”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他從案上拿起那封信。
遞給辛棄疾。
“這封信，親手交給成吉思汗。告訴他，大宋不想打仗。但如果他要打，大宋也不怕。”
辛棄疾接過信。
信很輕，但他覺得沉甸甸的。
“國公，末將什麼時候出發？”
嶽雲道：“現在。”
辛棄疾道：“是。”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辛棄疾。”
辛棄疾停住。
嶽雲望著他。
“記住，你是使者，不是將軍。能忍則忍，能讓則讓。但有一條——不能丟大宋的臉。”
辛棄疾點頭。
“末將明白。”
他大步走出門去。
午時。
邏些北門外。
辛棄疾帶著二十個人，整裝待發。
二十個人，都是從親兵營挑的精銳。每人配連珠銃、轟天雷、破甲錐，每人騎一匹耐力極強的高原馬。馱馬上馱著茶葉、絲綢、瓷器——那是送給蒙古大汗的禮物。
巴圖來送行。
“辛宣慰，一路保重。”
辛棄疾道：“巴圖，當雄那邊，你多盯著。國公年紀大了，彆讓他太累。”
巴圖道：“放心。”
辛棄疾翻身上馬。
“走。”
二十一人，向北馳去。
四月二十五，申時。
羌塘草原。
無邊無際的草原，在夕陽下泛著金黃的光。風吹過，草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偶爾有幾隻黃羊從遠處跑過，驚起一群野鳥。
辛棄疾勒住馬，望著這片草原。
“這裡，就是羌塘草原？”
嚮導是巴圖派來的，叫丹增，是個五十來歲的吐蕃人。他在這片草原上放過三十年的羊，閉著眼睛也能找到路。
“辛宣慰，再往北走三天，就是蒙古人的地盤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
“今晚紮營。明天一早，繼續走。”
四月二十八，午時。
蒙古邊境。
遠遠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黑點。
那是蒙古的遊騎。
丹增道：“辛宣慰，是蒙古人。”
辛棄疾勒住馬。
“停。”
二十一個人停下來。
辛棄疾策馬向前，獨自迎上去。
那幾個遊騎也迎上來。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蒙古漢子，臉膛黝黑，眼睛細長。他打量著辛棄疾，目光在他腰間的刀上停留了一瞬。
“什麼人？”
辛棄疾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大宋使者辛棄疾，奉鎮國公嶽雲之命，求見成吉思汗。”
那漢子的眼睛眯起來。
“嶽雲？”
辛棄疾道：“正是。”
那漢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揮了揮手。
“跟我們走。”
五月初一，辰時。
克魯倫河畔，蒙古汗廷。
辛棄疾第一次見到成吉思汗。
那是一個五十五歲的老人，坐在一張巨大的虎皮椅上。他的臉膛黝黑，顴骨高聳，眼睛深陷，目光銳利得像鷹。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但腰桿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威猛之氣。
他的身邊，站著他的四個兒子——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拖雷。
再後麵，是木華黎、博爾術、赤老溫等大將。
辛棄疾走上前，在帳中央站定。
他冇有跪。
隻是拱手行禮。
“大宋使者辛棄疾，奉鎮國公嶽雲之命，拜見大汗。”
殿中一陣騷動。
有人喝道：“大膽！見了大汗，為何不跪？”
辛棄疾笑了笑。
“我大宋使者，隻跪大宋皇帝。不跪彆的人。”
那人的臉色變了，正要發作，成吉思汗抬手止住他。
成吉思汗望著辛棄疾。
望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你是辛棄疾？”
辛棄疾道：“是。”
成吉思汗道：“嶽雲的信呢？”
辛棄疾從懷裡掏出那封信。
雙手呈上。
一個親衛接過信，呈給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接過信，拆開。
他開始看。
看著看著，他的眉頭皺起來。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
望著辛棄疾。
“嶽雲說，讓本汗不要打？”
辛棄疾道：“是。”
成吉思汗道：“他憑什麼？”
辛棄疾道：“憑大宋有火器，憑吐蕃有天險，憑西征將士願死戰。”
成吉思汗的眼睛眯起來。
“你在威脅本汗？”
辛棄疾道：“不敢。末將隻是陳述事實。”
成吉思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把信放下。
“嶽雲這個人，本汗聽說過。打過金國，打過朝鮮，打過大理，打過吐蕃。從無敗績。”
辛棄疾道：“是。”
成吉思汗道：“他很厲害。本汗佩服。”
辛棄疾道：“多謝大汗誇獎。”
成吉思汗道：“但厲害，不代表能一直贏。”
辛棄疾道：“大汗說得對。但末將以為，大汗現在最需要想的，不是能不能贏，而是值不值得贏。”
成吉思汗道：“什麼意思？”
辛棄疾道：“大汗西征花剌子模，打了兩年，還冇打完。西線未平，東線又起。兩線作戰，兵家大忌。就算打贏了，也傷了元氣。到時候，西夏、金國舊部，都會趁火打劫。”
他頓了頓：
“大汗英明神武，當知道，有些仗，不打比打更好。”
殿中一片寂靜。
成吉思汗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辛棄疾。
望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下去歇著。本汗需要時間考慮。”
辛棄疾拱手。
“多謝大汗。”
他轉身，大步走出金帳。
五月初三，酉時。
蒙古汗廷，一間氈帳裡。
辛棄疾坐在羊毛氈上，麵前擺著一碗奶茶。
奶茶是鹹的，有一股膻味。
他喝了一口，皺了皺眉，但冇有放下。
門簾掀開，一個人走進來。
拖雷。
辛棄疾站起身。
“拖雷王子。”
拖雷擺了擺手。
“坐下說話。”
兩人坐下。
拖雷望著辛棄疾。
“辛使者，你今年多大？”
辛棄疾道：“三十八。”
拖雷道：“我三十二。你比我大幾歲。”
辛棄疾道：“是。”
拖雷道：“你從吐蕃來，走了多久？”
辛棄疾道：“十二天。”
拖雷點了點頭。
“辛苦。”
他頓了頓：
“我父親今天看了你的信，一個人坐了很久。他很少這樣。”
辛棄疾冇有說話。
拖雷道：“你覺得，他會怎麼決定？”
辛棄疾道：“不知道。”
拖雷道：“猜猜。”
辛棄疾想了想。
“末將猜，大汗會暫緩用兵。”
拖雷道：“為什麼？”
辛棄疾道：“因為大汗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不該打。”
拖雷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你這話，說得對。”
他站起身。
“明天，我父親會召見你。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五月初四，辰時。
金帳。
辛棄疾再次站在成吉思汗麵前。
成吉思汗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辛使者，你回去告訴嶽雲——本汗暫緩用兵。但吐蕃的事，本汗記下了。”
辛棄疾道：“多謝大汗。”
成吉思汗道：“還有，告訴他——他很厲害。本汗很想跟他打一仗。但不是現在。”
辛棄疾道：“末將一定轉達。”
成吉思汗揮了揮手。
“去吧。”
辛棄疾拱手。
“大汗保重。”
他轉身，大步走出金帳。
五月十二，申時。
邏些城，宣慰都司衙門。
辛棄疾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末將幸不辱命。”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
辛棄疾站起身。
嶽雲道：“成吉思汗怎麼說？”
辛棄疾道：“他說，暫緩用兵。但他也說了，吐蕃的事，他記下了。”
嶽雲點了點頭。
“記下就記下。他不記，我也記著呢。”
他走到窗邊，望著北方。
“辛棄疾，你知道成吉思汗為什麼暫緩用兵嗎？”
辛棄疾道：“因為他要集中兵力西征？”
嶽雲道：“對。也不對。”
他轉過身。
“因為他知道，現在打，兩敗俱傷。他不想兩敗俱傷，他想贏。”
辛棄疾道：“那以後呢？”
嶽雲道：“以後，等他西征打完，就會回來。”
他走到輿圖前。
指著北方。
“那時候，纔是真正的決戰。”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國公，咱們能贏嗎？”
嶽雲道：“能。”
辛棄疾道：“為什麼？”
嶽雲道：“因為咱們有時間。”
他望著那片蒼茫的北方。
“三年。五年。十年。咱們有時間準備。他們，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