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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十一月十五,辰時。
川西高原,折多隘口以東三十裡,一處向陽的山坡。
晨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這片蒼茫的高原上。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近處的山坡上覆蓋著薄薄一層新雪。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山澗中流出,蜿蜒穿過坡地,發出潺潺的水聲。
陸遊勒住馬,望著眼前這片土地。
三個月了。
從邏些回來,已經三個月了。
西征結束了。吐蕃平定了。疆界劃定了。都司設立了。辛棄疾留在邏些,整飭邊備。嶽珂帶著主力,返回成都。嶽昭跟著祖父,回汴京覆命。
而他,留在了川西。
這是嶽雲臨行前對他說的話。
“陸務觀,你在滇南辦過學,有經驗。川西也需要你這樣的人。”
陸遊當時問:“國公想讓臣做什麼?”
嶽雲道:“辦學。教孩子讀書。讓漢人、羌人、吐蕃人,都坐在一起唸書。”
陸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跪下。
“臣領命。”
現在,他站在這裡。
望著這片土地。
他知道,他要做的,比打仗更難。
一個親兵策馬上來。
“陸大人,前麵有個寨子,是羌人的。要不要進去歇歇?”
陸遊搖了搖頭。
“不歇。繼續走。”
他指著那片山坡。
“就這兒。在這兒建書院。”
午時。
山坡上,搭起了幾頂帳篷。
陸遊坐在帳篷裡,麵前攤著一張羊皮紙。
他在畫圖。
畫的是書院的佈局。
正中間,是講堂。左右兩側,是齋舍。後麵,是藏書樓。前麵,是操場。操場邊上,再建幾間廚房和茅廁。
他畫得很慢。
每一筆,都很認真。
一個親兵走進來。
“陸大人,外麵來了幾個人。說是附近寨子的頭人,想見您。”
陸遊抬起頭。
“讓他們進來。”
幾個羌人頭人走進帳篷。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滿臉溝壑,穿著一身羊皮袍子。他走到陸遊麵前,打量了一番。
“您就是陸大人?”
陸遊道:“是我。”
老者道:“俺們聽說,您要在俺們這兒辦學?”
陸遊道:“是。”
老者道:“俺們寨子裡,冇人讀過書。孩子也不會說漢話。您這學,怎麼上?”
陸遊笑了。
那笑意很淡。
“不會說,可以學。不會讀,可以教。”
他站起身,走到老者麵前。
“老人家,您放心。我不收錢,不管飯,就讓孩子來唸書。念不念得出來,看他們自己。”
老者愣住了。
“不收錢?”
陸遊道:“不收。”
老者道:“那您圖什麼?”
陸遊道:“圖他們以後,能看懂漢字,能說漢話,能和漢人做朋友。”
老者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成。俺回去跟寨子裡的人說。”
十一月二十,辰時。
書院正式動工。
工匠們從成都趕來,帶來木材、磚瓦、石灰。民夫們從附近寨子招來,負責挖地基、搬石頭。熱火朝天,一片忙碌。
陸遊站在山坡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出頭,瘦削,白淨,穿著一身青色的長衫。他叫周明,是陸遊在滇南辦學時教出來的學生,聽說老師要在川西辦學,主動跟了來。
“老師,這書院,起個什麼名?”
陸遊想了想。
“叫‘同文書院’。”
周明道:“同文?”
陸遊道:“對。同文。讓漢人、羌人、吐蕃人,都讀一樣的書,寫一樣的字,說一樣的話。”
周明點了點頭。
“好名字。”
十二月初一,卯時。
同文書院落成。
講堂三間,齋舍十間,藏書樓一座,操場一片。雖然簡陋,但五臟俱全。
陸遊站在講堂門口,望著那些從四麵八方趕來的孩子。
三十七個。
有漢人,有羌人,有吐蕃人。最小的七歲,最大的十五歲。他們穿著各色衣裳,站在那裡,怯生生地望著他。
陸遊笑了。
他走到那些孩子麵前。
“都彆怕。坐下。”
孩子們坐在地上。
陸遊也坐下來。
他望著那些孩子。
“今天,是第一課。”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書。
那是他親手編的。
書皮上,寫著四個字——《同文啟蒙》。
“這本書,是我寫的。有漢文,有羌文,有吐蕃文。你們看不懂漢文,就看羌文、吐蕃文。慢慢學,總有一天,三種文字都能看懂。”
他翻開第一頁。
“跟我念。”
他念一句,孩子們跟著念一句。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聲音朗朗,飄向遠方。
十二月初五,申時。
周明走進陸遊的帳篷。
“老師,有個人來找您。”
陸遊道:“誰?”
周明道:“是吐蕃人,叫旺堆。說是從邏些來的,辛宣慰讓他來的。”
陸遊的眼睛亮了。
“快請。”
旺堆走進來。
三十來歲,精壯乾練,穿著一身吐蕃人的袍子。他走到陸遊麵前,跪下。
“陸大人,辛宣慰讓小人來幫您。”
陸遊把他扶起來。
“幫什麼?”
旺堆道:“辛宣慰說,您需要懂吐蕃文的先生。小人懂吐蕃文,也懂一點漢文。小人願意留下,教孩子們吐蕃文。”
陸遊望著他。
“你為什麼要來?”
旺堆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小人小時候,也想過讀書。但冇地方讀。後來跟著噶氏打仗,殺過人,做過壞事。西征的時候,被俘了。辛宣慰冇有殺小人,還給小人飯吃。”
他抬起頭。
“小人想,這輩子不能白活。能做點好事,就做點好事。”
陸遊點了點頭。
“好。留下來。”
十二月初十,午時。
講堂裡,孩子們正在上課。
陸遊站在講台上,教漢文。旺堆坐在一旁,幫那些聽不懂的吐蕃孩子翻譯。
一個羌族孩子舉手。
“先生,這個字念什麼?”
陸遊走過去。
那孩子指著一個“家”字。
陸遊道:“這個字,念‘家’。你們羌話裡,家怎麼說?”
孩子想了想。
“叫‘戈’。”
陸遊道:“好。記住了,‘家’就是‘戈’。以後看見這個字,就想起你們家的房子。”
孩子點了點頭。
另一個吐蕃孩子舉手。
“先生,這個字呢?”
那是一個“山”字。
陸遊道:“這個字,念‘山’。你們吐蕃話裡,山怎麼說?”
孩子道:“叫‘日’。”
陸遊道:“對。‘日’就是山。以後看見這個字,就想起你們家鄉的雪山。”
孩子們笑了。
笑聲,在講堂裡迴盪。
十二月十五,酉時。
太陽西斜。
陸遊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些正在回家的孩子。
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邊走邊說笑。有說漢話的,有說羌話的,有說吐蕃話的。但那些話裡,開始夾雜著對方的話。
“紮西德勒!”
“明天見!”
“戈裡!”
陸遊聽著那些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周明走過來。
“老師,您今天累了,回去歇著吧。”
陸遊搖了搖頭。
“不累。”
他望著那些孩子。
“你看他們。”
周明望去。
那些孩子,已經走遠了。
但他們的笑聲,還飄在風中。
陸遊輕輕說:
“等他們長大了,漢人、羌人、吐蕃人,就分不清了。”
周明道:“分不清了?”
陸遊道:“對。分不清了。都讀書,都認字,都說一樣的話。誰還分得清誰是漢人,誰是羌人?”
他轉過身。
“書讀通了,心就近了。”
周明望著老師。
四十出頭的人了,鬢邊已經有了白髮。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老師,您真厲害。”
陸遊笑了。
那笑意很淡。
“不是我厲害。是國公厲害。”
他望著南方。
那裡,有汴京。
那裡,有嶽雲。
“國公說,雪域千裡,靠的不是刀槍,是人心。我做的,就是收人心。”
十二月二十,辰時。
同文書院,迎來第一批外地學生。
從成都來的,五個漢人孩子。從羌寨來的,七個羌人孩子。從邏些來的,三個吐蕃孩子。
十五個孩子,加上原來的三十七個,一共五十二個。
講堂坐滿了。
陸遊站在講台上,望著那些孩子。
有黑頭髮的,有黃頭髮的,有卷頭髮的。有穿長衫的,有穿袍子的,有穿皮襖的。
但他看到的,都是孩子。
都一樣。
他開口。
“今天,講《論語》第一章。”
他拿起書。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孩子們跟著念。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聲音朗朗,飄向遠方。
飄向雪山。
飄向草原。
飄向這片剛剛平靜下來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