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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五年，二月初一，卯時。
邏些城外，一處臨時搭建的行帳。
天還未亮，營地裡已經燈火通明。幾十個仆從穿梭忙碌，有的在收拾行裝，有的在餵馬，有的在準備乾糧。帳篷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赤鬆坐在主帳中，麵前攤著一份名單。
名單上，是三十七個名字。
巴圖、紮西多吉的侄子紮西平措、拓跋野、冇盧芒、白善、楊大石、紮西頓珠……
還有來自烏思藏、阿裡、安多、康巴的各部頭人。
三十七人，代表著吐蕃境內大大小小百餘個部落。
今天，他們要去汴京。
去覲見大宋皇帝。
巴圖掀開帳簾走進來。
“讚普，都準備好了。”
赤鬆抬起頭。
“巴圖首領，你說，皇帝會怎麼對我們？”
巴圖想了想。
“不知道。但國公在，應該不會差。”
赤鬆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帳外。
外麵，天邊泛起魚肚白。遠處的雪山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金光，近處的草甸上覆蓋著薄薄一層白霜。
三十七個頭人，已經整裝待發。
他們穿著各色袍子，騎在馬上，望著他們的讚普。
赤鬆深吸一口氣。
“出發。”
二月初一，辰時。
隊伍從邏些北門出發。
三十七個頭人，加上隨從、護衛，一共二百餘人。浩浩蕩蕩，向東行去。
巴圖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的身後，是紮西平措。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是紮西多吉的侄子。紮西多吉戰死後，他接任了蘇毗頭人的位置。
“巴圖首領，您去過汴京嗎？”
巴圖搖了搖頭。
“冇去過。”
紮西平措道：“那您不擔心？”
巴圖道：“擔心什麼？”
紮西平措道：“擔心……皇帝會不會把我們扣下。”
巴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小紮西，你記住——國公說，大宋要的是人心，不是人頭。皇帝若是想扣人，當初就不會讓我們來。”
紮西平措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二月十五，申時。
成都府。
隊伍在這裡歇腳。
成都知府親自出迎，擺了接風宴。
宴席上，雞鴨魚肉，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子。
那些頭人們坐在席間，望著那些從未見過的菜肴，有些不知所措。
紮西平措小聲問旁邊的拓跋野。
“拓跋頭人，這是什麼東西？”
拓跋野是黨項頭人，去年跟著嶽珂打過仗，見過些世麵。
“這叫紅燒肉。宋人用糖和醬油燒的，好吃。”
紮西平措嚐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吃！”
巴圖端起酒杯。
“來，敬諸位一杯。此去汴京，一路順風。”
眾人舉杯。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白善湊到巴圖身邊。
“巴圖首領，您說，皇帝會給我們封什麼官？”
巴圖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會虧待。”
白善點了點頭。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還帶著族人躲在山裡，不敢見人。
現在，他卻要去見大宋皇帝了。
世事無常。
三月初一，辰時。
汴京，南薰門外。
天高雲淡，萬裡無雲。
城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不是百姓，是鴻臚寺的官員、樞密院的吏員、以及維持秩序的禁軍士卒。
禮部郎中陳俊卿站在最前麵。
他是去年迎接段氏四王子的那個人。這一次，他又被派來迎接吐蕃頭人。
遠處，煙塵滾滾。
一支隊伍緩緩行來。
陳俊卿策馬上前。
“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隨本官入城。”
巴圖勒住馬，望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城門。
汴京。
大宋的都城。
比他想象的高，比他想象的寬，比他想象的熱鬨。
他深吸一口氣。
“走。”
午時。
鴻臚寺客館。
三十七個頭人被安置在一座大院裡。院子三進三出，房舍齊整，陳設一新。院子裡還移來了幾盆盛開的梅花，暗香浮動。
巴圖站在院子裡，望著那些梅花。
他在吐蕃從未見過梅花。
紮西平措走過來。
“巴圖首領，這花真好看。”
巴圖點了點頭。
“是啊。好看。”
紮西平措道：“您說，皇帝住在什麼樣的地方？”
巴圖道：“明天就知道了。”
三月初二，辰時。
延和殿。
今日的朝會，比往日更加隆重。
孝宗身著袞冕，端坐禦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殿中央，鋪著嶄新的紅氈，一直延伸到殿門口。
禮官高聲唱道。
“宣——吐蕃各部頭人，覲見！”
巴圖走在最前麵。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穩。
身後，三十六個頭人，依次跟進。
走到殿中央，巴圖停下來。
他望著禦座上的那個人。
帝王，比他想象的年輕。
但那雙眼睛，很深沉。
巴圖跪下去。
“吐蕃宣慰都司同知、康巴部落頭人巴圖，率吐蕃各部頭人，拜見大宋皇帝陛下。”
身後，三十六人同時跪下。
“拜見大宋皇帝陛下！”
聲音洪亮，在大殿中迴盪。
孝宗望著他們。
望著那些穿著各色袍子、帶著各色頭飾的人。
“平身。”
巴圖站起身。
其他人也站起身。
孝宗道：“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巴圖道：“能為陛下效勞，是臣等的福分。”
孝宗點了點頭。
“賜座。”
內侍搬來座椅。
三十七人，依次坐下。
巳時。
冊封開始。
禮官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吐蕃諸部，歸順大宋，忠心可嘉。今冊封如下：
巴圖，授歸德將軍，賜金印一顆，歲俸千石。
紮西平措，授懷化將軍，賜金印一顆，歲俸八百石。
拓跋野，授歸化將軍，賜金印一顆，歲俸八百石。
冇盧芒，授懷遠將軍，賜金印一顆，歲俸八百石。
白善，授歸順將軍，賜金印一顆，歲俸八百石。
……”
一個接一個，三十七人，全部冊封。
每人一枚金印，一封敕書，一個官職。
殿中，氣氛越來越莊重。
最後一個冊封完畢，巴圖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去。
“陛下。”
孝宗望著他。
“巴圖將軍有何話說？”
巴圖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淚光。
“陛下，臣有一句話，不吐不快。”
孝宗道：“說。”
巴圖道：“自唐蕃會盟以來，三百餘年，吐蕃從未受過如此禮遇。曆代讚普，有信大宋的，有防大宋的，有打大宋的。但從未有人，像陛下這樣，真心待我們這些部落人。”
他的眼淚流下來。
“陛下今日所賜，不隻是金印，不隻是官職。是信任，是尊重，是真心。”
他重重叩首。
“臣替吐蕃百餘部落，數十萬百姓，謝陛下！”
身後，三十六人同時跪下。
同時叩首。
殿中，一片寂靜。
孝宗站起身。
走到巴圖麵前。
把他扶起來。
“巴圖將軍，不必如此。”
他望著那些頭人。
“朕知道，你們心裡有疑慮，有擔心。怕大宋占了你們的土地，搶了你們的牛羊，欺負你們的百姓。”
他頓了頓：
“但朕今日告訴你們——大宋不要你們的土地。土地還是你們的，牛羊還是你們的，百姓還是你們的。你們隻需向朝廷稱臣納貢，接受宣慰都司的監督。其餘一切，照舊。”
巴圖愣住了。
“陛下，您是說……”
孝宗道：“朕是說，吐蕃還是吐蕃。你們還是你們。朕要的，隻是你們的心。”
巴圖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再次跪下。
“陛下聖明！臣等願世世代代，為大宋守邊！”
三十六人，再次叩首。
午時。
延和殿外，陽光明媚。
巴圖站在階前，手裡捧著那枚沉甸甸的金印。
陽光照在金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紮西平措走過來。
“巴圖首領，您又哭了。”
巴圖瞪了他一眼。
“胡說。誰哭了？”
紮西平措笑了。
“您就是哭了。”
巴圖冇理他。
他望著遠處那片藍天。
“三百多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紮西平措道：“巴圖首領，咱們回去之後，怎麼辦？”
巴圖道：“回去之後，把今日之事，告訴每一個部落。讓他們知道，大宋皇帝，是真心待咱們的。”
紮西平措道：“是。”
巴圖又道：“還有，讓那些年輕人多學漢話，多去川西讀書。以後，咱們和宋人，是一家人了。”
紮西平措點了點頭。
“巴圖首領，我記住了。”
申時。
鴻臚寺客館。
巴圖坐在院子裡，望著那幾株梅花。
拓跋野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巴圖，你說，咱們真的就這麼歸順了？”
巴圖道：“不歸順，你想乾什麼？”
拓跋野道：“不是不歸順。是冇想到，這麼容易。”
巴圖道：“容易？你知道國公打了多久嗎？三個月，死了多少人？你知道辛棄疾修了多少堡寨嗎？你知道陸遊教了多少孩子嗎？”
他頓了頓：
“咱們今天坐在這裡，捧著金印，是因為有人替咱們打了仗，死了人，流了血。”
拓跋野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酉時。
夕陽西沉。
巴圖站在院子裡，望著那片晚霞。
想起三個月前，他還帶著人在野狼穀伏擊宋軍。
想起那一夜，嶽昭從背後殺出來，打得他落荒而逃。
想起後來，他跪在嶽雲麵前，說“願降”。
想起嶽雲把他扶起來，說“從今往後，你是大宋的朋友”。
他輕輕說：
“國公，您說得對。雪域千裡，靠的不是刀槍，是人心。”
他低下頭，望著手裡的金印。
那金印，沉甸甸的。
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