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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十一月初一,卯時。
邏些城,宣慰都司衙門。
天還冇亮,辛棄疾已經起身。
他站在院子裡,望著東邊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空。遠處的雪山在晨曦中泛著淡淡的金光,近處的屋頂上覆蓋著薄薄一層新雪。冷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高原特有的凜冽,吹得他身上的披風獵獵作響。
三天了。
從接任宣慰使那天算起,已經三天了。
三天裡,他幾乎冇有合過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事。
巴圖從屋裡走出來。
“辛宣慰,您又起這麼早。”
辛棄疾笑了笑。
“習慣了。在成都的時候,也是這樣。”
巴圖走到他身邊,也望著那片天空。
“今天天氣不錯。適合趕路。”
辛棄疾點了點頭。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巴圖道:“準備好了。三百工兵,兩百民夫,五十頭犛牛,馱著工具、糧草、火藥。張節那邊,派了五百兵護送。”
辛棄疾道:“好。走吧。”
辰時。
隊伍從邏些北門出發。
三百工兵,兩百民夫,五百護兵,浩浩蕩蕩,向北方行去。
辛棄疾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羊皮地圖。
那是嶽雲親手畫的。
圖上標註著吐蕃北部的山川、關隘、道路、水源。每一處險要的地方,都用紅筆圈了出來。
這些地方,都要建堡寨。
辛棄疾的目光,落在一個點上。
那處地方,叫當雄。
北邊是羌塘草原,南邊是邏些河穀,東邊是念青唐古拉山,西邊是茫茫荒野。
這是從北方進入吐蕃腹地的咽喉要道。
蒙古人若來,必走這裡。
辛棄疾的手指,在那個點上點了點。
“第一站,當雄。”
午時。
隊伍行至一處山穀。
山穀很窄,兩側是陡峭的石壁,中間一條小路蜿蜒向前。路上堆滿了積雪,犛牛走得小心翼翼。
巴圖策馬上來。
“辛宣慰,這裡叫野馬穀。當年多登伏擊咱們的地方。”
辛棄疾勒住馬,望著兩側的峭壁。
那些岩石上,還殘留著當年的彈痕。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好地方。”
巴圖道:“您說什麼?”
辛棄疾道:“我說,這是好地方。能伏擊彆人,也能防止彆人伏擊。”
他指著兩側的峭壁。
“在這裡設一個哨卡,兩頭一堵,千軍萬馬也過不來。”
巴圖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辛棄疾道:“記下來。等回來的時候,在這裡也建一個寨子。”
申時。
隊伍抵達當雄。
這是一片開闊的河穀,四麵環山,中間一片平地。北邊是羌塘草原的入口,南邊是通往邏些的大道。
辛棄疾勒住馬,環顧四周。
“就是這裡。”
他翻身下馬。
走到一處高地,站定。
“傳令下去,在此紮營。明天開始,修建堡寨。”
十一月初二,卯時。
當雄。
天還冇亮,工兵們已經開始乾活。
挖地基的挖地基,伐木的伐木,運石的運石。號子聲、錘擊聲、吆喝聲,響成一片。
辛棄疾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
他的身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漢子,叫周旺,是工兵營的營指揮使。此人跟了嶽雲十五年,修過無數堡寨,經驗豐富。
“周指揮,這座寨子,多久能修好?”
周旺道:“回辛宣慰,按現在的進度,十天左右。”
辛棄疾點了點頭。
“十天。好。”
他指著北邊的方向。
“那邊,是羌塘草原。蒙古人若來,必從這裡出現。寨子要建得結實,能擋住騎兵衝擊。”
周旺道:“末將明白。地基挖三丈深,城牆用石塊砌,外麵再包一層夯土。彆說騎兵,就是火炮也轟不開。”
辛棄疾笑了。
“好。就這麼乾。”
十一月初五,申時。
當雄堡寨初具雛形。
城牆已經壘到一人高,城門的位置也留了出來。寨子裡,營房、倉庫、馬廄,一排一排,整整齊齊。
辛棄疾在寨子裡走了一圈。
他走到北邊的城牆上,站定。
望著北方那片蒼茫的草原。
巴圖跟上來。
“辛宣慰,您在擔心蒙古人?”
辛棄疾道:“擔心是肯定的。但不能怕。”
巴圖道:“您覺得,蒙古人會來嗎?”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會。”
巴圖道:“什麼時候?”
辛棄疾道:“不知道。但遲早會來。”
他轉過身,望著寨子裡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兵。
“所以,咱們得準備好。”
十一月初八,卯時。
當雄堡寨,第一座烽燧建成。
烽燧建在寨子北邊三裡外的一處高坡上。高三丈,用石塊砌成,頂上堆滿了乾柴和狼糞。
辛棄疾親自登上烽燧。
站在頂上,視野開闊。
北邊的羌塘草原,一覽無餘。南邊的當雄堡寨,清晰可見。東西兩邊,群山連綿,冇有死角。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周指揮,烽燧之間,距離多少?”
周旺道:“三十裡一座。從當雄到邏些,一共設五座。一旦發現敵情,半個時辰就能傳到邏些。”
辛棄疾點了點頭。
“好。還要加一座。”
周旺道:“加到哪兒?”
辛棄疾指著北邊更遠的方向。
“再往北三十裡,設一座前哨。能提前發現敵人。”
周旺道:“是。”
十一月初十,申時。
第一批火器運到當雄。
二十門威遠炮,五百杆連珠銃,三千枚轟天雷。
辛棄疾親自驗收。
他走到一門威遠炮前,蹲下來,仔細檢視。
炮管光滑,炮膛乾淨,火門處有調節機關——那是沈默改良過的,能在高原稀薄空氣中正常發射。
他站起身。
“架起來。試一炮。”
炮手裝填火藥,調整射角。
點燃引線。
——轟!
一聲巨響,震得山鳴穀應。
炮彈飛向北邊的草原,落在一裡開外,炸開一團雪霧。
辛棄疾眯起眼。
“好。”
他轉過身。
“把這些炮,架在寨子北邊的城牆上。每門炮配三個炮手,日夜輪守。”
周旺道:“是。”
十一月十二,辰時。
當雄堡寨,全部建成。
城牆高五丈,厚三丈,用石塊和夯土築成。城門包著鐵皮,門後有粗大的門閂。寨子裡,營房、倉庫、馬廄、水井,一應俱全。
寨子外,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壕溝後麵,是三道拒馬,拒馬後麵,是連珠銃手的射擊位。
北邊的城牆上,架著二十門威遠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草原。
三裡外的烽燧上,堆滿了乾柴和狼糞,隨時可以點燃。
辛棄疾站在北邊的城牆上,望著這一切。
巴圖站在他身邊。
“辛宣慰,這座寨子,真結實。”
辛棄疾點了點頭。
“結實還不夠。還要能打。”
他指著草原的方向。
“蒙古人的騎兵,快,狠,不怕死。但他們也有弱點。”
巴圖道:“什麼弱點?”
辛棄疾道:“怕火器,怕工事,怕包圍。”
他轉過身,望著寨子裡那些士兵。
“咱們有火器,有工事,有包圍。隻要他們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申時。
辛棄疾帶著巴圖,騎馬向北行去。
走了三十裡,來到一處高坡。
這是計劃中設前哨烽燧的地方。
他勒住馬,望著北方。
那裡,是無邊無際的羌塘草原。
天很藍,雲很白,草原一片金黃。
美得像畫。
但辛棄疾知道,這幅畫裡,藏著殺機。
巴圖道:“辛宣慰,您說,蒙古人現在在乾什麼?”
辛棄疾道:“在西征。”
巴圖道:“西征?”
辛棄疾道:“成吉思汗正在打花剌子模。離這裡幾萬裡。”
巴圖道:“那他什麼時候會來?”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打完西邊,就會來。最多三年。”
巴圖道:“三年,咱們能準備好嗎?”
辛棄疾笑了。
那笑意很淡。
“三年,夠了。”
他指著腳下的高坡。
“就在這裡,建一座烽燧。再往北三十裡,建一座前哨。一層一層,把他們擋在外麵。”
巴圖點了點頭。
“辛宣慰,您真厲害。”
辛棄疾搖了搖頭。
“不是我厲害。是國公厲害。”
他望著南方。
那裡,有邏些。
那裡,有嶽雲。
“國公說,雪域千裡,靠的不是刀槍,是人心。但刀槍,也不能少。”
酉時。
辛棄疾回到當雄堡寨。
天快黑了。
寨子裡,篝火燃起來了。士兵們圍在火邊,喝著熱湯,吃著乾糧。有人在大聲說笑,有人在低聲唱歌。
辛棄疾走到一處篝火邊,坐下來。
一個年輕的士兵湊過來。
“辛宣慰,您給我們講講,蒙古人什麼樣?”
辛棄疾想了想。
“我冇見過。”
那士兵愣住了。
“您冇見過?”
辛棄疾道:“冇見過。但聽見過的人說,他們騎在馬上,像長在馬身上一樣。來去如風,殺人如麻。”
那士兵的臉色變了變。
辛棄疾笑了。
“怕了?”
那士兵搖了搖頭。
“不怕。咱們有火器,有寨子,有您。”
辛棄疾望著他。
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稚氣。
和他當年一樣。
他拍了拍那士兵的肩。
“好好守著。蒙古人來了,就打。”
那士兵用力點頭。
“是!”
戌時。
辛棄疾登上烽燧。
烽燧頂上,風很大。
他站在那裡,望著北方。
北方,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黑暗中,可能藏著敵人。
也可能什麼都冇有。
但他必須準備好。
因為嶽雲說過,蒙古人遲早會來。
他深吸一口氣。
“蒙古人若來,這裡就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他輕輕說出這句話。
聲音不大,但很堅定。
風把這句話吹散,吹向北方。
吹向那片無邊無際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