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四年，十月二十三，辰時。
邏些城，王宮偏殿。
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殿中的青磚上，映出一片片斑駁的光影。窗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鐘聲——那是大昭寺的僧侶們在做早課，鐘聲悠遠綿長，彷彿在告訴整座城，和平已經來臨。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剛剛寫好的奏摺。
奏摺的題目是：《請設吐蕃宣慰都司疏》。
他已經寫了整整三天。
寫了改，改了寫，反反覆覆十幾遍。
這不是一份普通的奏摺。
這是決定吐蕃未來百年命運的奏摺。
周長林端著一碗熱茶走進來。
“國公，您一夜冇睡，喝口茶提提神。”
嶽雲接過茶，喝了一口。
茶是熱的，微微發苦，但確實讓精神好了一些。
他把茶碗放下，繼續看那份奏摺。
奏摺裡，他寫了三件事。
第一，設立吐蕃宣慰都司，作為朝廷管理吐蕃的最高機構。都司設宣慰使一員，同知二員，經曆一員，都事一員。宣慰使由朝廷選派，同知以下可由吐蕃貴族擔任。
第二，實行羈縻之策。不強行改俗，不乾涉信仰。吐蕃各部仍由原有頭人管理，隻需向朝廷稱臣納貢，接受都司監督。各部之間的糾紛，由都司調解裁決。
第三，派駐宋軍鎮守。在邏些、日喀則、阿裡三處，各駐宋軍一千人，由都司節製。駐軍不乾涉地方事務，隻負責守衛邊疆、震懾不臣。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提起筆，在最後加了一行字。
“臣嶽雲頓首：雪域千裡，民情複雜。若強行改俗，必生禍亂。唯有羈縻而治，以藏治藏，方可長治久安。”
他擱下筆。
把奏摺封好。
“周長林。”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八百裡加急，送汴京。親手交給陛下。”
周長林接過奏摺。
“是。”
午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坐在禦座上，麵前攤著嶽雲的奏摺。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那份深思熟慮。
“設立吐蕃宣慰都司……羈縻之策……以藏人治藏……”
他抬起頭，望著殿中站著的幾個人。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
“你們怎麼看？”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陛下，臣以為鎮國公所奏，甚為妥當。吐蕃與大理不同。大理本為漢唐舊疆，百姓多習漢俗。吐蕃則不然，民情複雜，信仰深厚，若強行改俗，必生禍亂。”
周必大道：“臣附議。羈縻之策，曆代行之有效。隻需朝廷控製要害，餘者聽其自治，既可安撫人心，又可節省兵力。”
錢端禮道：“陛下，臣隻關心一件事——駐軍要花多少錢？”
孝宗笑了。
“錢卿，你算算。”
錢端禮低頭算了一會兒。
“三千駐軍，一年糧餉約五萬貫。加上都司官員俸祿、驛站維護、賞賜頭人，總共約八萬貫。”
他抬起頭。
“陛下，戶部擠一擠，能拿出來。”
孝宗點了點頭。
“好。傳旨——準鎮國公所奏。設立吐蕃宣慰都司，以辛棄疾為宣慰使，巴圖為同知，赤鬆為經曆。駐軍三千，由張節統領。”
內侍跪地。
“遵旨。”
十月二十八，申時。
聖旨抵達邏些。
嶽雲跪接聖旨。
周長林在一旁念著。
唸到“以辛棄疾為宣慰使”時，辛棄疾愣住了。
唸到“巴圖為同知”時，巴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唸到“赤鬆為經曆”時，赤鬆的眼眶紅了。
聖旨唸完。
嶽雲站起身。
他把聖旨遞給辛棄疾。
“辛棄疾，接旨。”
辛棄疾雙手接過聖旨。
他的手，有些發抖。
“國公，末將……”
嶽雲道：“怎麼？不敢接？”
辛棄疾搖了搖頭。
“不是不敢。是……末將從未想過，會留在吐蕃。”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你不是留在吐蕃。你是替朝廷守著吐蕃。”
他拍了拍辛棄疾的肩。
“好好乾。有什麼難處，寫信回來。”
辛棄疾跪下。
“末將領命。”
酉時。
王宮偏殿。
嶽雲召集眾人議事。
辛棄疾、巴圖、赤鬆、張節，還有各營指揮使，都到了。
嶽雲站在輿圖前。
“吐蕃宣慰都司，正式設立。辛棄疾為宣慰使，總攬全域性。巴圖為同知，協助治理。赤鬆為經曆，負責文書。張節為都指揮使，統領駐軍。”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四個，以後就是吐蕃的父母官了。”
辛棄疾道：“國公，末將有一事不明。”
嶽雲道：“說。”
辛棄疾道：“都司設在哪兒？”
嶽雲道：“邏些。王宮旁邊那座宅子，收拾出來，就是都司衙門。”
辛棄疾道：“是。”
巴圖道：“國公，末將也有一事。”
嶽雲道：“說。”
巴圖道：“那些部落頭人，要是不聽都司的，怎麼辦？”
嶽雲望著他。
“巴圖，你是吐蕃人。你說，那些頭人，最怕什麼？”
巴圖想了想。
“最怕……最怕失去草場。”
嶽雲點了點頭。
“對。最怕失去草場。所以，你要告訴他們——聽都司的，草場還是他們的。不聽都司的，草場就不是他們的了。”
巴圖的眼睛亮了。
“末將明白了。”
赤鬆道：“國公，我也有一事。”
嶽雲道：“說。”
赤鬆道：“那些寺院，怎麼辦？”
嶽雲道：“寺院照常。不乾涉，不打擾。但有一條——僧侶不能乾政。”
赤鬆道：“是。”
戌時。
眾人散去。
嶽雲獨自坐在殿中。
辛棄疾走進來。
“國公，末將還有一件事想問。”
嶽雲道：“問。”
辛棄疾道：“您為什麼讓末將當宣慰使？末將隻是個管糧草的。”
嶽雲笑了。
“辛棄疾，你知道宣慰使是乾什麼的嗎？”
辛棄疾想了想。
“管地方，管百姓，管部落。”
嶽雲道：“對。管地方，管百姓，管部落。這些事，你在成都做過。管糧草，就是管民夫，管百姓。你做得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辛棄疾麵前。
“而且，你年輕。三十七歲，還能乾很多年。吐蕃需要你這樣的人。”
辛棄疾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跪下。
“國公，末將一定好好乾。”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亥時。
巴圖和赤鬆來到辛棄疾的住處。
三個人坐在一起。
巴圖道：“辛宣慰，咱們以後就是同僚了。”
辛棄疾道：“是啊。”
赤鬆道：“辛宣慰，您說，咱們能管好吐蕃嗎？”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能。”
赤鬆道：“為什麼？”
辛棄疾道：“因為國公說，雪域千裡，靠的不是刀槍，是人心。”
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咱們隻要把人心收攏了，什麼都好辦。”
巴圖點了點頭。
“辛宣慰說得對。”
赤鬆也點了點頭。
三個人，在燈下坐了很久。
子時。
嶽雲站在王宮最高的城樓上，望著這座城。
城裡的燈火，比前幾日更多了。
那些店鋪，那些民居，那些寺院，都有了光亮。
周長林走上來。
“國公，您該歇了。”
嶽雲搖了搖頭。
“睡不著。”
他望著遠處那片蒼茫的夜色。
“鐵牛，你說，辛棄疾他們，能管好吐蕃嗎？”
周長林想了想。
“能。”
嶽雲道：“為什麼？”
周長林道：“因為他們是您教出來的。”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是啊。他們是我教出來的。”
他轉過身。
“走吧。回去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