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四年，十月十三，卯時。
邏些城外，宋軍中軍大帳。
天剛矇矇亮，霧氣還未散儘。遠處的邏些城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座沉睡的巨獸。城牆上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他們走得很慢，腳步沉重。
嶽雲站在帳外，望著那座城。
三天了。
自從蒙古密使被截獲、勾結書信公之於眾以來，已經三天了。三天裡，城裡的動靜越來越大。斥候來報，百姓聚集咒罵，士兵交頭接耳，幾個貴族的府邸徹夜燈火通明。
噶氏下令關閉所有城門，任何人不得進出。但那些聲音，關不住。
人心，散了。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陸大人來了。”
嶽雲轉過身。
陸遊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紙。
“國公，臣寫好了。”
嶽雲接過那疊紙。
第一頁，是招降書的正文。
“大宋鎮國公嶽雲，告邏些城中軍民百姓書：
噶氏弑君篡位，勾結蒙古，欲引狼入室，賣吐蕃為奴。此賊不除，吐蕃永無寧日。
大宋興兵西征，非為侵占土地，乃為誅除逆賊，複立正統。今赤鬆王子已承大統，願與大宋永結盟好。
凡城中軍民百姓，若能棄暗投明，歸順大宋，既往不咎。縋城來降者，賞糧十斤，護其家眷。開城門迎王師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若執迷不悟，助紂為虐，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屆時悔之晚矣。
何去何從，惟諸君自擇之。
大宋鎮國公 嶽雲 頓首”
嶽雲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他點了點頭。
“好。就這樣。”
他把招降書還給陸遊。
“抄。抄一千份。”
陸遊道：“是。”
辰時。
一千份招降書抄好了。
用的是吐蕃文，字跡工整，每一份都一樣。
嶽雲站在陣前，望著那些弓箭手。
“射進去。射到每一條街上，每一個角落。”
弓箭手們彎弓搭箭。
箭桿上綁著招降書，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嶽雲抬起手。
“放。”
一千支箭，同時離弦。
箭如飛蝗，掠過城牆，落入城中。
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頂上，落在百姓家門口，落在士兵腳邊。
守軍們愣住了。
他們撿起箭，拆下招降書。
有人認識字，一字一字念出來。
唸到“既往不咎”時，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唸到“賞糧十斤，護其家眷”時，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唸到“開城門迎王師者，賞千金，封萬戶侯”時，有人悄悄把招降書藏進懷裡。
一個年輕的士兵蹲在城垛後麵，把那張紙看了三遍。
然後他把它折起來，貼身收好。
他冇有告訴任何人。
午時。
邏些城內，街道上。
招降書散落得到處都是。
有人在撿，有人在看，有人在偷偷議論。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張招降書。她不識字，但她看見周圍人的表情，知道是好東西。
一個年輕人走過來，蹲在她身邊。
“阿媽，我念給您聽。”
他唸了一遍。
老婦人聽完，眼淚流下來。
“十斤糧……夠俺吃一個月了……”
年輕人壓低聲音。
“阿媽，您彆聲張。這東西，不能讓巡邏的看見。”
老婦人點點頭，把那張紙塞進懷裡。
申時。
邏些王宮。
噶氏坐在禦座上，手裡捏著一張招降書。
他的手在發抖。
“嶽雲……你好狠……”
王通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噶氏抬起頭。
“傳令下去，全城搜捕。誰藏了這些信，立斬不赦。”
王通道：“是。”
他轉身要走。
噶氏忽然開口。
“等等。”
王通停住。
噶氏沉默了一瞬。
“算了。搜不完的。”
他把招降書扔在地上。
“下去吧。”
王通退出大殿。
噶氏獨自坐在那裡。
空蕩蕩的大殿，隻有他一個人。
他閉上眼睛。
想起三天前，那些信被射進來的時候，他還不信。
現在，他信了。
民心，冇了。
酉時。
太陽西斜。
城牆上，守軍們還在巡邏。
但腳步，比早上更慢了。
一個士兵悄悄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他蹲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招降書。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它摺好，塞回懷裡。
他抬起頭，望著城外。
遠處，宋軍的營地，炊煙裊裊。
他們在做飯。
熱飯。
而他，已經三天冇吃上一頓熱飯了。
他咬了咬牙。
走回隊伍裡。
什麼也冇說。
戌時。
夜幕降臨。
邏些城裡，一片漆黑。
噶氏下令，入夜後不許點燈，不許出門，不許交頭接耳。
但黑暗中，有人在動。
城北，一處偏僻的角落。
幾個人影聚在一起。
“你們想好了？”
“想好了。”
“咱們幾個人，能行嗎？”
“行。就咱們幾個，冇人注意。”
“繩子呢？”
“準備好了。”
他們悄悄摸到城牆下。
一個人把繩子甩上去，勾住城垛。
他試了試，很結實。
“我先下去。”
他抓住繩子，一點一點往下滑。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剛剛過去。
下一班，要等一炷香。
他滑到城下，雙腳落地。
冇人發現。
他回過頭，朝上麵揮了揮手。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七個人，全部滑下來。
他們伏在地上，喘著氣。
然後，他們向宋軍營地跑去。
亥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昭帶著七個人走進來。
“祖父，有人縋城來降。”
嶽雲抬起頭。
那七個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嶽雲望著他們。
有年輕的，有年長的。有的穿著守軍的衣服，有的穿著百姓的衣裳。
“你們叫什麼？”
第一個人抬起頭。
“小人……小人叫紮西，是守城的兵。”
嶽雲道：“紮西，你為什麼來降？”
紮西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小人……小人不想替噶氏賣命。他勾結蒙古人，要把吐蕃賣給狼。小人不想當叛徒的兵。”
嶽雲點了點頭。
他又望向第二個人。
“你呢？”
第二個人道：“小人家裡冇糧了。招降書上說，來降的賞十斤糧。小人……小人想活命。”
嶽雲冇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他們麵前。
“周長林。”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每人賞十斤糧。讓他們吃飽了，再問話。”
周長林道：“是。”
那七個人愣住了。
然後，紮西第一個跪下去。
“國公大恩，小人……小人永世不忘！”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子時。
那七個人被帶下去。
嶽昭站在嶽雲身邊。
“祖父，您真給他們糧？”
嶽雲道：“為什麼不給？”
嶽昭道：“萬一他們是噶氏派來的奸細……”
嶽雲道：“不是。”
嶽昭道：“您怎麼知道？”
嶽雲道：“因為他們的眼睛裡，有害怕，有希望，有恨。奸細不會這樣。”
他轉過身，望著嶽昭。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每夜都派人盯著城牆。有人縋城來降，一律收留，一律賞糧。”
嶽昭道：“是。”
醜時。
夜色更深。
城外，又有人縋城下來。
三個，五個，八個。
越來越多。
嶽昭站在高處，望著那些黑點。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祖父說得對。人心散了，再堅固的城，也守不住。”
卯時。
天亮了。
嶽雲走出大帳，望著那座城。
城牆上，巡邏的士兵比昨天少了。
城裡的喧嘩聲，比昨天大了。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繼續射書。每天射一千份，射到他們自己開門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