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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十月十二,寅時。
邏些城外三十裡,野狼穀。
天色未明,濃霧籠罩著整個山穀。兩側峭壁在霧中若隱若現,像沉默的巨獸。穀底積雪冇膝,寒風呼嘯而過,捲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嶽昭趴在一塊巨石後麵,一動不動。
他已經在這裡趴了整整四個時辰。
他的身上蓋著一層白色的羊毛氈,與雪地融為一體。他的眼睛透過千裡鏡,死死盯著穀口的方向。
三天前,祖父告訴他,蒙古人既然能進來,就一定能出去。而且,他們還會再進來。
嶽昭把北門外那條小路翻來覆去查了三天。
他找到了。
那條地道。
從城外一處隱蔽的山洞,一直挖到王宮後花園的枯井裡。洞口偽裝得極好,被一塊大石頭堵著,石頭上長滿了青苔,看不出任何痕跡。
嶽昭冇有聲張。
他把洞口原樣封好,然後在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
三十個斥候,分成三班,日夜盯著那個洞口。
他在等。
等那些蒙古人再次出現。
等他們鑽出來的時候,一網打儘。
一個親信悄悄爬過來。
“嶽少將軍,天快亮了。”
嶽昭冇有回答。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洞口。
洞口處,那塊大石頭,動了一下。
嶽昭的瞳孔倏地收緊。
他抬起手。
身後的人,同時握緊刀槍。
寅時三刻。
洞口的大石頭被緩緩推開。
一個腦袋探出來,四下張望。
那是蒙古人的臉——黝黑,顴骨高聳,眼睛細長。
他看了一會兒,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探出來。
這一次,他鑽了出來。
身後,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共七個人。
為首的正是哲彆。
他們穿著白色的羊皮袍子,與雪地融為一體。腰間彆著彎刀,背上揹著角弓,馬鞍旁掛著鼓鼓囊囊的褡褳——又是來送東西的。
哲彆四下張望了一下。
濃霧中,什麼也看不清。
他揮了揮手。
七個人,向穀口方向移動。
嶽昭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他等他們走到穀口。
等他們完全進入包圍圈。
然後他舉起手。
“放箭!”
箭如雨下。
卯時。
戰鬥結束得很快。
七個蒙古人,死了五個,被俘兩個。
哲彆在第一時間就被射中了左腿,栽倒在雪地裡。他掙紮著想爬起來,被衝上來的宋軍死死按住。
嶽昭走到他麵前。
蹲下來。
“哲彆將軍?”
哲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嶽昭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你以為,你們的事,我們不知道?”
他從哲彆懷裡搜出一封信。
信是用羊皮包的,封著火漆。火漆上印著一隻蒼狼——成吉思汗的徽記。
嶽昭把信收起來。
“帶走。”
辰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封信。
信是成吉思汗寫給噶氏的。
內容很短,但字字驚心。
“噶氏大汗:第二批物資已遣人送至,計有箭簇五千、刀坯三百、乾肉千斤、青稞二十石。望堅守待援。蒙古鐵騎已集結完畢,不日南下,與大汗共擊宋人。事成之後,吐蕃永為蒙古之友,大汗世守其土。成吉思汗。”
嶽雲看完了。
他把信放下。
帳中,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張節,各營指揮使,都在等他說話。
嶽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陸遊。”
陸遊上前。
“在。”
嶽雲道:“把這封信抄錄一百份。用吐蕃文寫。”
陸遊道:“是。”
嶽雲道:“抄好之後,用箭射進城去。射到每一條街上,每一個角落。”
陸遊的眼睛亮了。
“臣明白。”
嶽雲又道:“再寫一份告示。告訴城裡的人——噶氏勾結蒙古,要把吐蕃賣給蒙古人。他不是他們的讚普,是他們的叛徒。”
陸遊道:“是。”
午時。
邏些城外,數千支箭同時飛向城中。
箭桿上綁著信,信上蓋著成吉思汗的徽記。
箭落在城牆上,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頂上,落在百姓家門口。
守軍們撿起箭,拆開信。
有人認識蒙古文,一字一字念出來。
唸到“事成之後,吐蕃永為蒙古之友”時,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唸到“大汗世守其土”時,有人開始低聲咒罵。
有人把信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有人把信揣進懷裡,悄悄帶回家。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城裡蔓延開來。
申時。
邏些城內,一處普通民居。
男人從外麵回來,手裡攥著一封信。
他的臉色,很複雜。
女人問:“怎麼了?”
男人把信遞給她。
“你看看。”
女人不識字。
男人就把信念給她聽。
唸完,女人愣住了。
“蒙古人……要來了?”
男人道:“不是要來了。是大汗請他們來的。”
女人的臉色變了。
“請蒙古人來?那……那咱們……”
男人冇有說話。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
街上,已經有人在聚集。
有人在大聲咒罵。
有人在低聲議論。
有人在喊:“大汗賣了我們!”
男人輕輕說:
“這仗,不能打了。”
酉時。
邏些城,一處貴族府邸。
幾個貴族聚在一起。
他們麵前,擺著那封信。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開口。
“你們都看了?”
眾人點頭。
老者道:“你們怎麼看?”
一箇中年人道:“噶氏這是要把吐蕃賣給蒙古人。”
另一個道:“蒙古人是什麼東西?草原上的狼!他們來了,咱們還能有好日子過?”
老者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宋人圍城,咱們本來就在觀望。現在出了這事,還觀望什麼?”
他望著眾人。
“你們說,怎麼辦?”
眾人麵麵相覷。
中年人道:“開城。迎宋人。”
老者點了點頭。
“好。那就開城。”
戌時。
城外,宋軍中軍大帳。
嶽雲站在輿圖前,望著那座城。
城裡,火光點點,隱隱約約傳來喧嘩聲。
嶽昭走進來。
“祖父,城裡亂了。那些信傳開之後,百姓都在罵噶氏。有幾個貴族已經派人出來聯絡,說要開城投降。”
嶽雲點了點頭。
“不急。”
嶽昭道:“不急?”
嶽雲道:“讓他們再亂一會兒。亂得越狠,噶氏就越孤立。”
他轉過身。
“告訴那幾個貴族,讓他們先穩住。等我們攻城的時候,裡應外合。”
嶽昭道:“是。”
亥時。
邏些王宮。
噶氏坐在禦座上,臉色鐵青。
他的麵前,攤著那封信。
成吉思汗的信。
被宋人射進來的那封。
王通站在一旁,不敢說話。
噶氏的手,攥緊了信紙。
“怎麼會……怎麼會落到他們手裡……”
王通道:“大汗,哲彆將軍……可能出事了。”
噶氏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天前,哲彆走的時候,說過的話。
“大汗放心,那地道,宋人發現不了。”
發現了。
哲彆被抓了。
信被繳了。
現在,全城都知道了。
他睜開眼。
“外麵……怎麼樣了?”
王通道:“亂了。百姓在罵,士兵在議論,有幾個貴族已經閉門不出了。”
噶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王宮加雙崗。任何人冇有我的手令,不得入內。”
王通道:“是。”
噶氏站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夜色沉沉。
遠處的街道上,隱約有火光在晃動。
那是百姓聚集的地方。
那是罵他的地方。
他輕輕說:
“嶽雲,你狠。”
子時。
嶽雲走出大帳,站在高處,望著那座城。
城裡的喧嘩聲,越來越大了。
那些火光,越來越多了。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城裡真的亂了。”
嶽雲點了點頭。
“亂了就好。”
周長林道:“您說,噶氏現在在想什麼?”
嶽雲想了想。
“在想怎麼死。”
周長林愣住了。
嶽雲道:“他的兵,不想打了。他的百姓,恨他了。他的盟友,被咱們抓了。他還能想什麼?”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明天一早,攻城。”
周長林道:“是。”
嶽雲望著那座城。
“噶氏,你引狼入室,眾叛親離。”
“你的死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