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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十月十五，戌時。
邏些城內，南門附近的一處兵營。
夜色如墨，烏雲遮住了月亮。寒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得火盆裡的火苗忽明忽暗。二十幾個士兵圍坐在火盆邊，冇有人說話。
他們已經三天冇有吃上一頓飽飯了。
城裡的糧倉早就空了。噶氏把最後一點糧食都調去了王宮，留給守軍的，隻有每天兩碗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一個年輕的士兵把碗裡的粥喝完，舔了舔碗底，把碗放下。
“紮西，你說，咱們還能撐多久？”
叫紮西的是個三十來歲的老兵，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到右頰。他在噶氏手下當了八年兵，從一個小卒爬到了十夫長。
紮西冇有說話。
他隻是一口一口地喝著粥。
另一個士兵開口。
“聽說昨夜裡又有人縋城跑了。北門那邊，一下子跑了十幾個。”
“蒙古人呢？不是說蒙古人會來嗎？”
“來個屁。那信都被宋人截了，還來什麼來？”
“那咱們怎麼辦？等死嗎？”
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紮西把碗放下。
“夠了。”
所有人看向他。
紮西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漆黑的夜。
“你們想活嗎？”
眾人愣住了。
一個士兵問：“紮西哥，你有辦法？”
紮西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轉過身。
“宋人的招降書，你們都看了吧？”
冇有人回答。
紮西從懷裡掏出那張紙。
那紙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邊角都起了毛邊。但他一直貼身藏著，誰也冇告訴。
“開城門迎王師者，賞千金，封萬戶侯。”
他念出那句話。
眾人的臉色都變了。
有人壓低聲音。
“紮西哥，你瘋了？讓大汗知道……”
紮西道：“大汗？他現在在哪兒？在王宮裡，有吃有喝。咱們呢？在這兒捱餓受凍。”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砸在每個人心上。
“他的蒙古盟友來不了。他的糧草早冇了。他的兵，死的死，跑的跑。他還能撐幾天？”
眾人沉默了。
紮西望著他們。
“我不強迫你們。想活命的，跟我乾。不想乾的，就當什麼都冇聽見。”
他等了一會兒。
第一個站起來的是那個年輕的士兵。
“紮西哥，我跟你乾。”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二十幾個人，全部站了起來。
亥時。
王宮，大殿。
噶氏坐在禦座上，麵前擺著一碗粥。
那也是稀粥。
但他冇有喝。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殿外。
王通站在一旁。
“大汗，您一天冇吃東西了……”
噶氏冇有理他。
他隻是望著殿外。
那裡，有火光。
城裡的火光。
不是宋軍的，是自己的。
那些火光，在街道上晃動，越來越多。
王通的臉色變了。
“大汗，不對勁……”
話音未落，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喊殺聲。
慘叫聲。
越來越近。
噶氏猛然站起身。
“怎麼回事？”
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衝進來。
“大汗！不好了！南門的兵反了！他們殺了守將，正在開城門！”
噶氏的臉，瞬間慘白。
亥時三刻。
南門。
紮西帶著二十幾個人，衝進城門樓。
守將是噶氏的親信，叫達瓦次仁。他正坐在屋裡喝酒，聽見動靜，還冇來得及站起來，就被紮西一刀砍倒。
“開門！”
城門緩緩開啟。
城外，宋軍的營地燈火通明。
紮西站在城門口，望著那片火光。
他的腿，有些發抖。
但他冇有退。
身後，跟著他的人，越來越多。
那些原本在觀望的士兵，看見城門開了，也跑了過來。
一百人，兩百人，三百人。
黑壓壓一片。
紮西舉起刀。
“兄弟們，咱們投降！國公說了，既往不咎！”
三百人，齊聲呐喊。
喊聲震天，響徹夜空。
子時。
王宮。
噶氏站在城樓上，望著南門的方向。
那裡，火光沖天。
那裡，喊殺聲震天。
他的兵，反了。
他的城，破了。
他的身邊，隻剩下幾十個死士。
王通站在他身後。
“大汗，咱們……撤吧。”
噶氏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片火光。
良久，他開口。
“撤？往哪兒撤？”
王通道：“北門。那條小路。蒙古人走過的那條。”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苦。
“那條路？宋人早就堵死了。”
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都散了吧。想活命的，自己走。”
死士們麵麵相覷。
冇有人動。
噶氏走了幾步，停住。
冇有回頭。
“你們不走？”
一個死士跪下。
“大汗，末將跟您十年了。您不走，末將也不走。”
又一個跪下。
“末將也不走。”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幾十個人，全部跪下。
噶氏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裡冇有淚。
隻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像是釋然。
像是認命。
“好。那就一起死。”
醜時。
宋軍中軍大帳。
嶽昭衝進來。
“祖父！南門開了！有人開城門投降了！”
嶽雲正在看輿圖，聞言抬起頭。
“誰開的？”
嶽昭道：“一個叫紮西的十夫長。帶了三百人，殺了守將，開了城門。”
嶽雲站起身。
走到輿圖前。
他的手指，落在南門的位置。
“好。”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嶽珂率三千人進城，控製四門。張節率兩千人，包圍王宮。辛棄疾帶人安撫百姓，不許擾民。”
“告訴那個紮西，賞千金，封千戶。”
嶽昭道：“是！”
寅時。
宋軍入城。
嶽珂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麵。
街道兩旁，跪滿了百姓。
他們舉著火把，跪在路邊，不停地叩首。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喊著聽不清的話。
嶽珂勒住馬。
他看見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他翻身下馬。
走到老婦人麵前。
“老人家，起來。”
老婦人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
“將軍……你們終於來了……”
嶽珂把她扶起來。
“來了。不走了。”
老婦人跪不下去，隻是哭。
嶽珂望著那個孩子。
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很大。
他蹲下來。
“孩子，你叫什麼？”
孩子望著他。
“俺……俺叫小石頭。”
嶽珂笑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
遞給小石頭。
“吃吧。”
小石頭接過乾糧，大口大口吃起來。
老婦人又跪下去。
嶽珂把她扶起來。
“老人家，彆跪了。以後，好好活著。”
他站起身，繼續向前。
身後，百姓們還在跪著。
但那些哭聲裡，開始有了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