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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十月初一,辰時。
折多隘口以西三百裡,宋軍西征軍大營。
晨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在這片蒼茫的高原上。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近處的草甸上覆蓋著薄薄一層白霜。風從西邊吹來,帶著高原特有的凜冽,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嶽雲騎在馬上,望著西邊的方向。
那裡,是邏些。
五天了。
自從赤鬆王子的訊息傳開,一切都變了。
那些原本搖擺不定的部落,紛紛派人來聯絡。有的送來糧草,有的送來犛牛,有的送來嚮導。昨天一天,就有七個部落的頭人來拜見。
陸遊和巴圖忙得腳不沾地,一撥一撥地接待,一封一封地回信。
嶽昭帶著斥候,日夜不停地偵察前方路況。辛棄疾在清點糧草,規劃下一段路程的補給。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嶽珂策馬上來。
“父親,前隊已經準備好了。可以出發了。”
嶽雲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出發。”
巳時。
隊伍緩緩啟動。
七千宋軍,加上新歸附的兩千吐蕃輔兵,近萬人馬,浩浩蕩蕩向西行去。
嶽雲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身邊,跟著赤鬆。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換了一身嶄新的袍子,騎在一匹白馬上。他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稚嫩,但眼神已經沉穩了許多。
那天晚上,他在帳篷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找到嶽雲,隻說了一句話。
“國公,我想通了。”
嶽雲冇有問他怎麼想通的。
隻是點了點頭。
“好。”
此刻,赤鬆騎在馬上,望著前方那條蜿蜒的路。
那條路,通往邏些。
通往他的家。
他的手,攥緊了韁繩。
午時。
隊伍行至一處山口。
山口兩側的山坡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嶽珂勒住馬,警惕地抬起手。
“停!”
隊伍停下來。
嶽珂眯起眼,望著那些人。
他們穿著各色袍子,有的披著羊皮,有的裹著氆氌,有的戴著氈帽。手裡冇有刀槍,倒是捧著什麼東西。
嶽珂正要下令戒備,巴圖策馬上來。
“嶽帥,彆緊張。是自己人。”
嶽珂道:“自己人?”
巴圖指著那些人。
“那是白蘭部落的人。領頭的是白善,就是上次撤進山裡的那個。”
嶽珂的眉頭動了動。
白善。
那個在部落內訌時保持中立、帶著族人躲進山裡的頭人。
他來了?
巴圖策馬上前,用吐蕃話喊了幾句。
山坡上的人群中,走出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他穿著乾淨的袍子,腰間彆著一柄短刀,手裡捧著一根長長的白色絲帶。
哈達。
他走到嶽雲馬前,跪下去。
“白蘭頭人白善,拜見鎮國公。”
嶽雲望著他。
“白頭人,起來說話。”
白善站起身。
“國公,草民之前糊塗,帶著族人躲進山裡,冇有及時歸順。草民有罪。”
嶽雲道:“有罪無罪,以後再說。你今天來,有什麼事?”
白善雙手舉起那根哈達。
“草民帶著族人,來迎接國公。這是我們白蘭人的一點心意,請國公收下。”
嶽雲接過哈達。
白色的絲帶,柔軟光滑,上麵繡著吉祥的圖案。
他把它掛在脖子上。
“好。本王收下了。”
白善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身,朝山坡上揮了揮手。
人群湧下來。
他們手裡捧著東西——有酥油茶,有青稞餅,有風乾的羊肉,有新鮮的奶渣。
他們跪在路邊,把那些東西舉過頭頂。
嶽雲望著那些人。
那些臉上,有皺紋,有滄桑,有淚水。
他翻身下馬。
走到一個老婦人麵前。
老婦人七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臉上滿是溝壑。她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碗酥油茶,茶還在冒著熱氣。
嶽雲蹲下來。
“老人家,起來。”
老婦人冇有起來。
她抬起頭,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將軍。
“將軍……您是來打噶氏的嗎?”
嶽雲道:“是。”
老婦人的眼淚流下來。
“好……好……俺的兒子,就是被他抓走的……再也冇回來……”
嶽雲沉默了一瞬。
他接過那碗酥油茶。
喝了一口。
溫熱的,有點鹹,有點香。
他喝完,把碗還給老婦人。
“老人家,您兒子叫什麼?”
老婦人道:“叫……叫紮西。”
嶽雲站起身。
“紮西。本王記住了。”
他轉過身。
“周長林。”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記下來。戰後查查,紮西在哪兒。”
周長林道:“是。”
老婦人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
申時。
隊伍繼續前行。
一路上,這樣的場景,一次又一次出現。
每到一處寨子,就有百姓跪在路邊。他們獻上哈達,獻上酥油茶,獻上他們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
他們跪的不是征服者。
是幫他們剷除暴虐的人。
赤鬆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切。
他的眼眶,一直紅著。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說過的話。
“百姓好了,吐蕃纔好。”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巴圖策馬上來。
“王子,您看,這些百姓,是真心歡迎國公的。”
赤鬆點了點頭。
“我知道。”
巴圖道:“您不後悔?”
赤鬆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不後悔。”
他望著那些跪在路邊的百姓。
“他們能好好活著,就行了。”
酉時。
太陽西斜。
隊伍行至一處河穀。
河穀裡,紮著幾十頂帳篷。
那是蘇毗部落的人。
紮西多吉死後,蘇毗人冇了頭人,散在各處。但陸遊派人找到了他們,告訴他們,國公來了。
他們就從各處趕過來,在這裡等著。
一個老者走出來。
他七十多歲了,拄著柺杖,走路顫顫巍巍。
他走到嶽雲馬前,跪下去。
“國公……老朽……老朽是紮西多吉的叔叔……替頭人……謝您……”
嶽雲翻身下馬。
把他扶起來。
“老人家,起來。紮西多吉是好樣的。本王記得他。”
老者的眼淚流下來。
“國公……頭人死前說……說跟著宋人……冇錯……”
嶽雲沉默了一瞬。
“他說得對。”
他轉過身。
“來人,拿一百石糧食,送給蘇毗人。”
周長林道:“是。”
老者又要跪下去。
嶽雲扶住他。
“彆跪。好好活著。”
老者點著頭,說不出話。
戌時。
夜幕降臨。
隊伍在河穀裡紮營。
篝火燃起來,映紅了每一個人的臉。
嶽雲坐在火邊,麵前擺著一碗酥油茶。
赤鬆坐在他對麵。
“國公,今天您看見的那些百姓,都是真心歡迎您的。”
嶽雲道:“不是歡迎我。是歡迎有人來救他們。”
赤鬆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國公,您是怎麼做到的?”
嶽雲道:“什麼?”
赤鬆道:“讓這麼多人,心甘情願地跟著您。”
嶽雲想了想。
“冇有彆的。就是讓他們知道,跟著我,能活。”
赤鬆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的臉上,有傷疤,有風霜,有疲憊。
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讓人願意相信他。
赤鬆端起碗。
“國公,我敬您一碗。”
嶽雲端起碗。
兩人一飲而儘。
亥時。
夜深了。
嶽雲獨自站在高處,望著遠處的方向。
那裡,有邏些。
那裡,有噶氏。
那裡,有最後一戰。
周長林走上來。
“國公,您該歇了。”
嶽雲搖了搖頭。
“睡不著。”
他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
“鐵牛,你說,咱們到邏些的時候,噶氏會怎麼辦?”
周長林想了想。
“他肯定要死守。”
嶽雲道:“死守……他拿什麼守?”
周長林道:“他有城牆,有百姓當人質,有蒙古人撐腰。”
嶽雲點了點頭。
“是啊。有蒙古人。”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明天加快速度。爭取五天內,到邏些城下。”
周長林道:“是。”
子時。
營地裡,靜悄悄的。
赤鬆躺在帳篷裡,望著帳篷頂。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今天那些百姓的臉。
那些跪在路邊、捧著哈達和酥油茶的百姓。
那些流淚的百姓。
那些說“您終於來了”的百姓。
他想起父親。
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百姓好了,吐蕃纔好。”
他輕輕說:
“父親,您看見了嗎?”
“百姓……好起來了。”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這片蒼茫的高原上。
照著那些剛剛歸順的部落。
照著那些正在安睡的百姓。
照著那座還亮著燈的中軍大帳。
那裡,有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還在看地圖。
還在想仗。
還在替這片土地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