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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九月二十五，辰時。
邏些城外五十裡，宋軍西征軍大營。
晨光穿過稀薄的雲層，灑在這片蒼茫的高原上。遠處，邏些城的輪廓隱約可見，那座巍峨的都城，像一頭巨獸，伏臥在雪山腳下。
嶽雲站在大營高處，望著那座城。
三個月了。
從成都出發，翻越雪山，走過峽穀，打了十幾仗，死了幾千人，終於到了這裡。
但到了這裡，他反而不能打了。
因為打不得。
邏些城裡，有三十萬百姓。那些百姓，是噶氏從城外趕進去的，是他的肉盾，是他的籌碼。
嶽雲不怕攻城。
他怕的是，攻下城的那一刻，那些百姓也跟著陪葬。
周長林走上來。
“國公，巴圖首領來了。”
嶽雲轉過身。
巴圖跪在地上。
“國公，末將有一事稟報。”
嶽雲道：“起來說話。”
巴圖站起身。
“國公，末將昨夜收到訊息——讚普的弟弟赤鬆王子，還活著。”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赤鬆王子？”
巴圖道：“是。赤鬆王子是讚普的親弟弟，今年十九歲。噶氏殺讚普那天，他逃出去了，一直藏在山裡。末將的族人找到他了。”
嶽雲道：“他在哪兒？”
巴圖道：“就在東邊三十裡的寨子裡。末將的族人護著他。”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備馬。本王親自去見他。”
午時。
東邊三十裡，一處隱秘的山穀。
山穀不大，四麵環山，隻有一個狹小的入口。穀中有幾間簡陋的木屋，屋前燃著一堆篝火。穀口站著幾個披著羊皮袍子的吐蕃漢子，手裡握著刀，警惕地望著來路。
嶽雲勒住馬，望著那些木屋。
巴圖走在前麵，用吐蕃話喊了幾句。那些漢子收起刀，讓開道路。
木屋的門開了。
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他穿著破舊的羊皮袍子，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帶著風霜之色。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種亮，不是普通人的亮。
是王族的亮。
他走到嶽雲麵前，跪下。
“赤鬆，拜見鎮國公。”
嶽雲望著他。
十九歲，瘦削，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
“起來。”
赤鬆站起身。
嶽雲道：“你認得本王？”
赤鬆道：“不認得。但巴圖首領說了，能幫我們複國的，隻有國公。”
嶽雲點了點頭。
“你願意複國？”
赤鬆道：“願意。”
嶽雲道：“複國之後呢？”
赤鬆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複國之後，吐蕃願為大宋藩屬，永世不叛。”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他冇有說話。
隻是轉過身，望著遠處那座雪山。
良久，他開口。
“赤鬆王子，有件事，本王必須告訴你。”
赤鬆道：“國公請講。”
嶽雲道：“吐蕃歸宋，不是做藩屬那麼簡單。”
赤鬆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嶽雲繼續道：
“大宋不要藩屬。大宋要的是疆土。你們若願歸順，就要像大理那樣——獻出城池，交出土地，納入大宋版圖。大宋會派官員來治理，派軍隊來駐守。你們段家，舉族遷往汴京，世受朝廷俸祿。”
他轉過身，望著赤鬆。
“這樣，你們還願意嗎？”
赤鬆愣住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什麼也冇說出來。
嶽雲冇有催他。
隻是站在那裡，等著。
風吹過山穀，捲起幾片枯葉。
良久，赤鬆開口。
“國公，這件事……太大。容我想想。”
嶽雲點了點頭。
“應該的。本王也做不了主。這件事，要報給大宋皇帝。”
他頓了頓：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本王派人送你去汴京，麵見陛下。”
赤鬆跪下。
“多謝國公。”
申時。
宋軍大營，中軍大帳。
嶽雲坐在案前，提起筆。
他在寫奏摺。
寫給孝宗。
他把赤鬆王子的事，原原本本寫了一遍。把吐蕃的現狀，把噶氏的暴政，把各部的心思，都寫了進去。
最後，他寫道：
“陛下，赤鬆王子願歸順大宋，但尚在猶豫。臣以為，此事當效大理舊例——納土歸宋，舉族遷京，派官治理，駐軍鎮守。如此，則吐蕃永為華夏之土，再無反覆之憂。”
“請陛下聖裁。”
他寫完，把奏摺封好。
“周長林。”
周長林進來。
“在。”
嶽雲道：“八百裡加急，送汴京。親手交給陛下。”
周長林接過奏摺。
“是。”
酉時。
赤鬆被請進大帳。
嶽雲請他坐下。
“王子，本王已經派人送信去汴京了。等陛下聖旨一到，咱們再議具體的事。”
赤鬆點了點頭。
“多謝國公。”
嶽雲道：“這幾天，你就住在營裡。巴圖會照顧你。”
赤鬆道：“是。”
他頓了頓：
“國公，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嶽雲道：“問。”
赤鬆道：“大理……真的都遷走了？他們甘心嗎？”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段家四兄弟，大的十九，小的十七。他們獻出大理的時候，也問過本王這個問題。”
赤鬆望著他。
嶽雲道：“本王告訴他們——你們留下，隻會讓事情更複雜。你們走了，大理的百姓才能好好活著。”
他望著赤鬆。
“你也是一樣。”
赤鬆的眼淚流下來。
他站起身，跪下去。
“國公，我……我明白了。”
嶽雲把他扶起來。
“明白就好。下去歇著吧。”
赤鬆退出大帳。
嶽雲獨自坐在那裡。
望著帳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想起段正興。
想起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他說：“國公，我們想好了。大理，獻給大宋。”
現在，又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站在同樣的路口。
他輕輕說：
“赤鬆，你的選擇，會不一樣嗎？”
戌時。
巴圖走進赤鬆的帳篷。
“王子，您還冇睡？”
赤鬆搖了搖頭。
巴圖在他身邊坐下。
“王子，您在擔心什麼？”
赤鬆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巴圖首領，你說，我們真的要走嗎？”
巴圖愣住了。
“走？去哪兒？”
赤鬆道：“汴京。國公說，歸順大宋，就要像大理那樣，舉族遷往汴京。”
巴圖的臉色變了。
“舉族遷走？那……那我們的土地呢？我們的牧場呢？我們的寺院呢？”
赤鬆道：“都歸大宋。大宋派官員來管，派軍隊來守。”
巴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王子，您怎麼想？”
赤鬆道：“我不知道。”
他望著帳篷頂。
“我從小在王宮裡長大。我知道那片土地有多美。春天，草原上的花開了，紅的黃的紫的，一眼望不到邊。夏天，牛羊在河邊吃草，水清得能看見底。秋天，山上的樹葉黃了，風一吹，嘩啦啦響。冬天，雪落在屋頂上，白茫茫一片。”
他的眼淚流下來。
“我捨不得。”
巴圖冇有說話。
隻是坐在那裡，陪著他。
亥時。
嶽雲的帳篷裡，陸遊來了。
“國公，您找臣？”
嶽雲道：“坐。”
陸遊坐下。
嶽雲道：“赤鬆那邊，你去多走動走動。”
陸遊道：“臣明白。”
嶽雲道：“他不是段正興。段正興四兄弟，一起下的決心。赤鬆隻有一個人，孤零零的。他需要人說話。”
陸遊道：“臣會去的。”
嶽雲道：“還有，巴圖那邊，你也去說說。他是吐蕃人，心裡向著吐蕃。但讓他知道，跟著大宋，比跟著噶氏強。”
陸遊道：“是。”
他站起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陸遊。”
陸遊停住。
嶽雲望著他。
“你說，赤鬆會怎麼選？”
陸遊想了想。
“臣不知道。”
嶽雲道：“猜猜。”
陸遊道：“臣猜，他會同意。”
嶽雲道：“為什麼？”
陸遊道：“因為他冇有彆的路。”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去吧。”
陸遊退出大帳。
嶽雲獨自坐在那裡。
望著那盞搖曳的燭火。
想起那個十九歲的年輕人。
想起他的眼淚。
想起他的捨不得。
他輕輕說：
“赤鬆，對不起。”
“但有些路，隻能走一次。”
子時。
赤鬆的帳篷裡，燈還亮著。
他坐在羊毛氈上，麵前攤著一張羊皮地圖。
那是吐蕃全圖。
他從小就看這張圖，閉著眼睛也能畫出每一座山，每一條河。
他用手輕輕撫過那些線條。
撫過邏些，撫過雅魯藏布江，撫過岡底斯山，撫過念青唐古拉。
他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圖上。
巴圖走進來。
“王子，夜深了。”
赤鬆冇有抬頭。
“巴圖首領，你說，我父親在的話，會怎麼選？”
巴圖沉默了一瞬。
“老讚普……他會選讓百姓好好活著。”
赤鬆抬起頭。
“好好活著？”
巴圖道：“是。老讚普在位的時候，最常說的話就是——百姓好了，吐蕃纔好。”
赤鬆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
“我知道了。”
他把那張羊皮地圖，輕輕折起來。
貼身收好。
吹熄燭火。
躺下。
閉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這片他即將離開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