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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十月初五,卯時。
邏些城外,宋軍西征軍大營。
天還未亮,霧氣籠罩著整座高原。遠處的邏些城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嶽雲立在營外的高坡上,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他的麵前,攤著一張巨大的羊皮地圖。那是巴圖和赤鬆一起畫的邏些城防圖——城牆高五丈,厚三丈,夯土築成;四座城門,東門臨河,西門靠山,南門官道,北門懸崖;城內佈局,王宮位置,水源走向,糧倉所在,一一標註。
三天前,大軍抵達邏些城下。
三天來,他一直在看這張圖。
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等。
等各部到位,等合圍成型,等噶氏自己露出破綻。
周長林走上來。
“國公,各營都準備好了。”
嶽雲點了點頭。
“傳令下去,按計劃行事。”
卯時三刻。
第一隊人馬出發。
嶽珂率三千人,向東門方向移動。
他們的任務是封鎖東門,切斷城內的水源。邏些城裡的用水,全靠東門外的那條河。隻要守住河岸,城裡的水就斷了。
嶽珂騎在馬上,走在隊伍最前麵。
他的身後,是三千精兵,五百民夫,還有一百頭馱著工具的犛牛。
他們要挖壕溝,建營寨,設哨崗,把東門圍得水泄不通。
一個副將策馬上來。
“嶽帥,咱們的人會不會太少了?三千人,守十裡河岸……”
嶽珂道:“不少。河岸雖長,但能取水的地方就那麼幾處。守住那幾個點,就夠了。”
副將道:“是。”
嶽珂望著遠處那座城。
“噶氏要是聰明,就該知道,斷了水,他撐不了幾天。”
辰時。
第二隊人馬出發。
張節率兩千人,向北門方向移動。
北門外是懸崖,看似無路,實則有一條羊腸小道通往城外。噶氏若想突圍,很可能會選這條路。
張節的任務,就是守住那條小路。
兩千人,埋伏在懸崖兩側。隻要有人出來,就給他包了餃子。
張節站在懸崖邊,望著那條窄窄的小路。
“就這兒?”
嚮導點頭。
“就這兒。隻能走一個人,掉下去就冇了。”
張節笑了。
“好地方。噶氏要是敢走這兒,就是來送死的。”
辰時三刻。
第三隊人馬出發。
辛棄疾率兩千人,向西門外圍移動。
西門外是山,山後有一條商道,通往西域。那是噶氏最後的退路——往西跑,投奔蒙古人。
辛棄疾的任務,是守住那條商道。
兩千人,守住山口。不讓任何人過去,也不讓任何人過來。
辛棄疾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座山。
山很高,山頂覆蓋著積雪。
他深吸一口氣。
“傳令下去,在山口紮營。挖壕溝,建瞭哨,日夜輪守。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過去。”
副將道:“是。”
辛棄疾又道:“派人去查查,那條商道有多遠,沿途有冇有驛站。如果蒙古人真的來了,咱們得提前知道。”
副將道:“是。”
巳時。
第四隊人馬出發。
嶽昭率一千人,負責在外圍巡邏。
他們的任務是封鎖所有通往邏些的道路,截殺信使,切斷內外聯絡。
一千人,分成二十個小隊,每隊五十人,在邏些城周圍方圓五十裡內,日夜巡邏。
嶽昭站在高處,望著那些正在出發的小隊。
他的手裡,攥著一張羊皮紙。
那是辛棄疾給他的——所有通往邏些的道路,一一標註在上麵。
他必須確保,冇有一條路,能把訊息送出去。
也冇有一條路,能把援兵帶進來。
一個親信湊過來。
“嶽少將軍,咱們的人會不會太少了?方圓五十裡,一千人……”
嶽昭道:“夠了。路再多,關鍵的路就那麼幾條。守住關鍵的,其他的就不用管。”
親通道:“是。”
嶽昭望著遠處那座城。
“噶氏,你插翅也飛不出去。”
午時。
五路人馬,全部到位。
嶽雲站在高處,望著那些正在忙碌的將士。
東門外,嶽珂的人正在挖壕溝,建營寨。河岸上,每隔百步就設一個哨崗,日夜盯著河麵。
北門外,張節的人已經埋伏好了。兩千人,藏在懸崖兩側的雪地裡,一動不動,像兩千塊石頭。
西門外,辛棄疾的人正在山口紮營。營寨建得結結實實,瞭哨立得高高大大,一眼就能望見遠處的商道。
外圍,嶽昭的人正在巡邏。一隊隊騎兵,在雪原上賓士,揚起一路雪塵。
四麵合圍。
鐵桶一般。
周長林站在嶽雲身邊。
“國公,都安排好了。”
嶽雲點了點頭。
“城裡有什麼動靜?”
周長林道:“還冇發現。城門緊閉,城牆上有人走動,但不多。”
嶽雲沉默了一瞬。
“噶氏在等。”
周長林道:“等什麼?”
嶽雲道:“等機會。等咱們犯錯,等蒙古人援軍,等城裡的人給他開門。”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各營加強戒備。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攻城。”
周長林道:“是。”
申時。
邏些城,王宮。
噶氏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宋軍營地。
他的臉色,陰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東門,北門,西門,全被堵死了。
南門外是嶽雲的主力,更是水泄不通。
他被包圍了。
徹底包圍了。
王通站在他身邊。
“大汗,宋人這是要把咱們困死。”
噶氏冇有說話。
他隻是望著那些營地。
東門外,嶽珂的人正在挖壕溝。他認得那個人,嶽雲的兒子。年輕,悍勇,能打仗。
北門外,張節的人埋伏在懸崖邊。他看不見他們,但他知道,他們就在那兒。
西門外,辛棄疾的人守在山口。那個人,他聽說過,嶽雲的軍師,運糧的高手。
外圍,嶽昭的人正在巡邏。嶽雲的孫子,才二十歲,已經能獨當一麵了。
一家三代。
全來了。
噶氏的手,攥緊了欄杆。
“城裡還有多少糧?”
王通道:“回大汗,還有三個月。”
噶氏道:“水呢?”
王通道:“水……東門外的河被堵了,城裡的井還能用,但撐不了多久。”
噶氏沉默了一瞬。
“三個月。夠了。”
王通道:“大汗,咱們真的能撐三個月?”
噶氏道:“能。”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全城戒嚴。任何人不得靠近城牆。有敢通敵者,殺無赦。”
王通道:“是。”
噶氏走下城樓。
他的腳步很慢。
每一步,都很沉重。
但他不能停下來。
停下來,就輸了。
酉時。
太陽西斜。
金色的陽光,灑在這座被包圍的城上。
灑在城牆上那些巡邏的士兵身上。
灑在王宮裡那張空蕩蕩的禦座上。
灑在噶氏花白的鬢髮上。
他坐在禦座上,望著空蕩蕩的大殿。
想起三個月前,他率十萬大軍從這裡出發,意氣風發。
現在,十萬大軍,隻剩兩萬。
那些部落,全反了。
那些親信,死的死,降的降。
隻剩下他一個人。
一個親信走進來。
“大汗,派出去的幾個信使,都被宋人截了。一個都冇跑出去。”
噶氏點了點頭。
“知道了。”
親信退出去。
噶氏閉上眼睛。
蒙古人,會來嗎?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相信。
相信他們會來。
相信還有希望。
他睜開眼。
站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下。
城外,宋軍的營地,燈火通明。
他們正在做飯。
炊煙裊裊,飄向天空。
噶氏望著那些炊煙。
想起自己軍中,已經三天冇吃上熱飯了。
水不夠,隻能煮點乾糧。
糧不夠,隻能省著吃。
他咬了咬牙。
“嶽雲,你狠。”
戌時。
夜幕降臨。
城外,宋軍各營,篝火燃起來了。
嶽雲坐在中軍大帳裡,麵前攤著那張城防圖。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嶽帥派人來報——東門外一切正常。河岸已經封鎖,城內冇有動靜。”
嶽雲點了點頭。
“張節那邊呢?”
周長林道:“也冇有動靜。埋伏的人還在懸崖邊,一動不動。”
嶽雲道:“辛棄疾呢?”
周長林道:“山口紮營完畢,瞭哨已經立起來。他說,隻要蒙古人敢來,他第一個知道。”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望著那座城。
“噶氏,你困在城裡,插翅難飛。”
“你的信使出不去,你的援兵進不來。”
“你隻有兩條路——要麼死守,要麼投降。”
他頓了頓:
“你選哪條?”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帳外的風聲,呼呼作響。
亥時。
邏些城內,一處普通民居。
一家人圍坐在火塘邊。
火很小,隻有幾根柴火在燃燒。
鍋裡煮著一點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
男人歎了口氣。
“米快冇了。水也快冇了。”
女人低著頭,不說話。
孩子餓得哭起來。
女人把他摟在懷裡,輕輕拍著。
“彆哭,彆哭。睡吧,睡著了就不餓了。”
孩子哭著哭著,睡著了。
男人望著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
城外,是宋軍的營地。
那些燈火,像星星一樣,密密麻麻。
他輕輕說:
“宋人來了,會好嗎?”
冇有人回答他。
隻有火塘裡的火,劈啪作響。
子時。
夜,深了。
嶽雲還冇有睡。
他站在帳外,望著那座城。
城裡,有三十萬百姓。
那些百姓,是噶氏的人質。
他不能攻城。
攻了,那些百姓就得陪葬。
但他也不能退。
退了,前功儘棄。
他隻能圍。
圍到噶氏自己撐不住。
圍到城裡的人自己開門。
圍到那一天——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您該歇了。”
嶽雲搖了搖頭。
“睡不著。”
他望著那座城。
“鐵牛,你說,噶氏還能撐多久?”
周長林想了想。
“不知道。但肯定撐不了多久。”
嶽雲道:“為什麼?”
周長林道:“因為他的人心,散了。”
嶽雲點了點頭。
“是啊。人心散了,再堅固的城,也守不住。”
他轉過身。
“傳令下去,明天繼續圍。圍到他們自己開門為止。”
周長林道:“是。”
嶽雲走回帳中。
坐在案前。
提起筆。
寫下一行字:
“乾道四年十月初五,三軍合圍邏些。東、西、北三門俱封,內外斷絕。噶氏困守孤城,插翅難飛。”
他擱筆。
望著那行字。
窗外,月光很亮。
照著這座被包圍的城。
照著那些還在掙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