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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六月二十一,卯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
辛棄疾已經三天三夜冇閤眼了。
他的麵前,攤著三份地圖。一份是川西全境圖,一份是鬆潘到成都的糧道圖,還有一份,是剛剛送來的斥候密報。
密報上隻有一行字:
“噶氏遣精兵三千,已於三日前潛入川西,疑似伏擊糧道。”
辛棄疾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千精兵。
伏擊糧道。
這是要斷宋軍的命根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天剛矇矇亮。遠處的雪山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想起嶽雲臨行前說的話。
“你在後方,比在前線還重要。糧草斷了,再好的兵也是一盤散沙。”
他深吸一口氣。
“來人。”
一個親兵進來。
“在。”
辛棄疾道:“傳令下去,今日運糧隊暫緩出發。召集所有押糧官,來我這裡議事。”
辰時。
偏廳裡,十幾個押糧官擠了一屋子。
辛棄疾站在輿圖前,指著那條蜿蜒的糧道。
“從成都到鬆潘,八百裡山路。這條路,咱們走了幾十趟。哪段路險,哪段路平,哪段容易設伏,你們都清楚。”
他頓了頓:
“但這一次,不一樣。”
他的手指落在一個點上。
“這裡,叫鬼愁穀。兩邊是峭壁,中間一條窄路,隻能並排走兩輛馬車。是伏擊的最佳地點。”
“斥候來報,噶氏的三千精兵,就埋伏在這裡。”
押糧官們麵麵相覷。
有人問:“辛僉事,那咱們怎麼辦?改道?”
辛棄疾搖了搖頭。
“改不了。隻有這一條路。”
又有人道:“那……多派兵護送?”
辛棄疾道:“派多少?三千?五千?咱們的兵都在前線,後方能動的,不到兩千。”
眾人沉默了。
辛棄疾道:“所以,不能硬拚。”
他指著地圖。
“他們想伏擊咱們,咱們就將計就計。”
巳時。
辛棄疾開始佈置。
“第一,運糧隊晝伏夜行。白天睡覺,晚上趕路。讓他們摸不清咱們的動向。”
“第二,多派斥候,提前探路。一旦發現伏兵,立刻回報。”
“第三——”
他頓了頓:
“另遣一支精兵,繞道背後,反包他們的餃子。”
眾人愣住了。
“辛僉事,咱們哪來的精兵?”
辛棄疾道:“從各州府調。灌縣有三百廂軍,汶川有二百鄉兵,茂州還有五百剛從高原撤下來的傷兵。加起來,剛好一千。”
“這一千人,走小路,繞到鬼愁穀背後。等運糧隊把伏兵引出來,他們就從後麵殺進去。”
押糧官們互相看了看。
有人道:“辛僉事,這太險了。萬一那一千人走漏風聲……”
辛棄疾道:“不會。他們現在出發,走三天山路,比運糧隊早一天到。埋伏好了,等著就行。”
他望著眾人。
“這一仗,糧草必須運上去。運不上去,前麵兩萬人就完了。”
“你們,願不願意拚一把?”
眾人沉默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口。
“辛僉事,俺拚!”
“俺也拚!”
“拚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
“好。現在開始分派任務。”
申時。
灌縣。
一支三百人的廂軍,正在集結。
領頭的叫王二虎,四十出頭,從軍二十年。他本來已經退役了,在家種地。聽說要打仗,自己跑回來的。
辛棄疾親自來送行。
“王二虎,你知道這一趟有多險嗎?”
王二虎點頭。
“知道。鬼愁穀,三千吐蕃兵。咱們三百人,加上汶川、茂州的,一共一千。”
辛棄疾道:“怕不怕?”
王二虎笑了。
“怕。但怕也得去。”
他指著身後那些廂軍。
“這些弟兄,都是土生土長的川西人。吐蕃人打過來,搶了咱們的糧,殺了咱們的人。咱們早就想報仇了。”
辛棄疾點了點頭。
“好。活著回來。”
王二虎抱拳。
“辛僉事放心。俺們一定活著回來。”
他翻身上馬。
三百人,向北行去。
六月二十三,亥時。
鬼愁穀。
夜黑如墨。
兩邊峭壁高聳,把天空夾成一條狹長的縫隙。月光照不進來,穀底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風吹過峽穀的嗚嗚聲,像無數人在哭。
運糧隊悄悄進入峽穀。
兩百輛馬車,一千民夫,三百護糧兵。人銜枚,馬裹蹄,悄無聲息地向前走。
押糧官劉大牛走在最前麵。
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伏兵就在附近。
但他不知道,在哪兒。
走了半個時辰,穀道越來越窄。
兩邊峭壁幾乎要貼在一起,頭頂隻剩一線天。
劉大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
像石頭滾落。
他抬起頭。
黑暗中,無數黑影從兩邊峭壁上湧出來。
箭如雨下。
“有埋伏——!”
護糧兵們舉起盾牌,護住運糧隊。
但箭太多了。
有人中箭倒下。
劉大牛大喊:“快!往前衝!衝出去!”
運糧隊拚命向前跑。
但前麵,也有伏兵。
三千吐蕃兵,從前後左右同時殺出來。
護糧兵節節後退。
眼看就要全軍覆冇。
忽然,伏兵背後響起一陣喊殺聲。
王二虎帶著一千人,從峽穀後麵殺出來。
他們居高臨下,順著陡坡衝下來,殺進伏兵群中。
吐蕃兵措手不及。
他們以為自己在伏擊彆人,冇想到自己也被伏擊了。
前後夾擊。
三千吐蕃兵,死了八百,跑了一千,剩下的一千二百,跪在地上投降。
王二虎渾身是血,站在屍體堆裡。
他找到劉大牛。
“糧草呢?”
劉大牛道:“冇事!糧草冇事!”
王二虎笑了。
那笑意很淡。
“成了。”
六月二十五,申時。
鬆潘城。
運糧隊抵達的訊息,比糧草本身先到。
嶽雲站在城樓上,望著西邊的方向。
那裡,糧草正在路上。
嶽珂跑過來。
“父親!糧草到了!一點冇少!”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望著那片天。
想起辛棄疾。
想起那個三十七歲的人,在成都府日夜操勞,算儘每一條山路,調來每一支兵馬。
他輕輕說:
“辛棄疾,好樣的。”
酉時。
守將府。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寫給孝宗的。
他已經寫了一個時辰。
寫了撕,撕了寫。
不是不知道怎麼寫。
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趙虎的事,他不得不殺。
但殺完之後,他必須承擔責任。
他是主帥。他約束不嚴,是他的錯。
他提起筆。
這一次,冇有再猶豫。
“臣嶽雲謹奏:
乾道四年六月十八夜,臣部將趙虎,率百人夜襲羌寨石鼓寨,屠三十七人,掠五女,人贓並獲。臣依軍法,斬趙虎於軍前。
然趙虎之罪,雖伏其法,臣之過,不可不究。臣為主帥,約束不嚴,教導無方,致有此事。羌人初附,即遭屠戮,臣之罪也。
臣請自貶一級,罰俸一年,以示懲戒。軍中諸將,以此為鑒。
伏惟陛下聖裁。
臣嶽雲頓首。”
他寫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封好信。
“周長林。”
周長林進來。
“在。”
嶽雲道:“八百裡加急,送汴京。”
周長林接過信。
“是。”
六月二十八,午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坐在禦案前,手裡捏著嶽雲的信。
他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那份沉重。
“自貶一級,罰俸一年。”
他放下信。
“傳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來見。”
申時。
延和殿東閣。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跪在孝宗麵前。
孝宗把嶽雲的信遞給他們。
“你們看看。”
三人輪流看完。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陛下,鎮國公這是……自責太過了。”
周必大道:“是啊。趙虎犯法,趙虎伏誅,與國公何乾?”
錢端禮道:“臣也這麼想。國公已經斬了趙虎,安撫了羌人,糧草也運上去了。還要自貶,這……”
孝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你們說得對。這件事,不是嶽雲的錯。”
他頓了頓:
“但朕,必須準。”
三人愣住了。
“陛下?”
孝宗道:“嶽雲為什麼要自請處分?你們想過嗎?”
謝克家想了想。
“是為了……給全軍一個交代?”
孝宗點了點頭。
“對。給全軍一個交代。給羌人一個交代。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嶽雲在前線打仗,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他不自請處分,那些將士就會想——原來殺自己人冇事?原來軍法可以通融?”
“軍心一散,仗就冇法打了。”
他轉過身。
“所以,朕必須準。準了,軍心才能穩。”
周必大道:“陛下聖明。”
孝宗走回案前。
提起筆。
批了一道聖旨。
“鎮國公嶽雲,約束不嚴,致有部將犯法。本當重責,念其斬將正法,善後妥善,著自貶一級,罰俸一年。欽此。”
他把聖旨遞給內侍。
“八百裡加急,送鬆潘。”
七月初三,申時。
鬆潘城。
嶽雲接到聖旨。
他跪在地上,聽著周長林唸完。
唸完之後,周長林望著他。
“國公,陛下準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下。
金紅色的光灑在這座剛剛平靜下來的城上。
他想起趙虎。
想起那些被殺死的羌人。
想起那些被搶走又送回去的女人。
想起辛棄疾在後方拚死護糧。
想起孝宗在千裡之外,為他撐腰。
他輕輕說:
“臣,謝陛下。”
戌時。
營地裡,篝火燃起來了。
那些議論聲,終於停了。
不是不議論了。
是不敢議論了。
但那些沉默裡,有一種東西在生長。
敬畏。
對軍法的敬畏。
對嶽雲的敬畏。
對皇帝的敬畏。
嶽昭坐在篝火邊,望著那些沉默的士卒。
他想起祖父今天接旨時的表情。
平靜,沉默,冇有一絲波瀾。
但他知道,祖父心裡,一定很難受。
周長林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嶽少將軍。”
嶽昭道:“周將軍。”
周長林道:“國公今天,心裡不好受。”
嶽昭點頭。
“我知道。”
周長林道:“但他不能表現出來。他是主帥,他難受,全軍就難受。”
嶽昭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周將軍,你跟了我祖父多少年?”
周長林道:“三十四年。”
嶽昭道:“三十四年……你見過他哭嗎?”
周長林想了想。
“見過一次。”
嶽昭道:“什麼時候?”
周長林道:“紹興三十一年,克複汴京那天。他一個人站在舊皇城牆上,哭了很久。”
嶽昭冇有說話。
周長林道:“從那以後,再也冇見過。”
他站起身。
“嶽少將軍,你記住——你祖父,是大宋的脊梁。脊梁,不能彎。”
他轉身,走進夜色裡。
嶽昭坐在那裡,望著那片沉沉的夜空。
想起祖父。
想起那些話。
他輕輕說:
“祖父,孫兒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