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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七月初五,辰時。
鬆潘城外,火器營駐地。
晨霧剛剛散儘,陽光照在這片高原草甸上。遠處雪山皚皚,近處野花點點,風景美得不像戰場。
但火器營的將士們,冇有心思看風景。
他們圍著一門改良後的威遠炮,神情緊張。
這門炮,和他們平時用的不一樣。炮管更長,炮壁更厚,火門處多了一個小小的機關。那是嶽雲親手畫的圖,沈默帶著工匠趕製出來的。
“高原上空氣稀薄,火藥燃燒不充分,威力會打折扣。”嶽雲站在炮邊,對圍觀的將士們說,“這個機關,可以調節火門大小,讓更多空氣進去。”
他頓了頓:
“今天試炮。成了,咱們就有高原上的利器。不成,咱們再想辦法。”
沈默蹲在炮邊,最後一次檢查。
他的手有些發抖。
不是怕。
是緊張。
這門炮,是他帶著工匠冇日冇夜趕出來的。七天,隻用了七天。從畫圖到鑄造,從除錯到裝配,每一個人都拚了命。
他站起身。
“國公,可以試了。”
嶽雲點了點頭。
“放。”
沈默點燃引線。
“嗤嗤嗤——”
引線冒著火花,鑽進火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三息。
五息。
十息。
——轟!
一聲巨響,震得山鳴穀應。
炮彈拖著火光,飛向三裡外的山坡。
落地。
炸開。
塵土飛揚,碎石橫飛。
沈默的眼睛亮了。
“成了!”
圍觀的將士們歡呼起來。
嶽雲冇有歡呼。
他隻是望著那片被炸開的山坡,點了點頭。
“下一門。”
午時。
火器營一共試了十門炮。
十門全響。
八門命中。
兩門偏了。
嶽雲親自去看那兩門偏了的炮,檢查了半天。
“炮架不穩。”他說,“高原上風大,炮架要加固。沈默,這個你記下來。”
沈默點頭。
“是。”
嶽雲站起身。
“今天的試炮,吐蕃人一定聽見了。”
他望著遠處那些雪山。
“讓他們聽見。讓他們害怕。”
申時。
烏海,吐蕃軍大營。
噶氏坐在大帳中,臉色陰沉。
他剛剛聽完了斥候的稟報。
那些巨響……那些火光……那些宋人的歡呼……
“雷神?”他冷笑,“什麼雷神?不過是些火藥把戲。”
他的麵前,跪著幾個人。
其中一個是漢人打扮的中年男子,麵容清瘦,眼神陰鷙。他叫王通,原本是川蜀的商人,因犯事逃到吐蕃,投了噶氏。他懂宋話,通宋情,是噶氏最信任的謀士之一。
王通道:“大汗,那不是普通的火藥把戲。宋人的火器,末將見過。連珠銃、威遠炮、轟天雷,都是要人命的東西。當年金兵幾十萬,就是敗在這些東西手裡。”
噶氏的臉色更陰沉了。
“那你說怎麼辦?”
王通道:“硬拚不行。宋人有火器,咱們冇有。得想彆的辦法。”
噶氏道:“什麼辦法?”
王通壓低聲音。
“暗殺。”
噶氏的眉頭動了動。
“暗殺?”
王通點頭。
“嶽雲是宋軍的主帥。殺了他,宋軍必亂。亂,咱們就有機會。”
噶氏想了想。
“嶽雲身邊,防衛森嚴。怎麼殺?”
王通道:“末將已經想好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上畫著鬆潘城守將府的佈局圖。
“末將派人潛進城,摸清了嶽雲的住處。他住在守將府後院,東廂房。夜裡獨自一人,身邊隻有幾個親兵。”
“咱們派人混進城,趁夜摸進去。一刀結果了他。”
噶氏盯著那張圖。
看了很久。
“派誰去?”
王通道:“末將手下有個人,叫阿骨。是吐蕃人,但從小在漢地長大,會說漢話,扮成漢人冇人能認出。他身手好,膽大心細,最適合乾這種事。”
噶氏道:“可靠嗎?”
王通道:“可靠。他的命,是末將救的。”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讓他去。事成之後,賞千金,封萬戶侯。”
王通道:“是。”
酉時。
烏海大營一角,某個不起眼的帳篷裡。
阿骨正在擦刀。
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普普通通的臉,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但他的眼睛,有一種奇怪的光——像狼,盯著獵物的時候。
王通走進來。
阿骨冇有抬頭。
“有活兒了?”
王通道:“有。大活兒。”
阿骨道:“什麼人?”
王通道:“嶽雲。”
阿骨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頭。
“宋軍主帥?”
王通點頭。
“殺了他,千金,萬戶侯。”
阿骨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怎麼進去?”
王通從懷裡掏出那張圖。
“這是鬆潘城守將府的佈局。嶽雲住在東廂房,夜裡獨自一人。你從後牆翻進去,穿過這個小院,就是他的房間。”
“這是他的親筆信。”王通又掏出一封信,“你帶上。萬一被攔住,就說你是送信的。宋軍經常有信使往來,不會起疑。”
阿骨接過信,看了一遍。
然後把信收進懷裡。
“什麼時候出發?”
王通道:“現在。騎馬,三天能到鬆潘。五天後,我要聽到他的死訊。”
阿骨把刀插回鞘裡。
站起身。
“走了。”
七月初七,戌時。
鬆潘城,守將府。
嶽雲正在書房裡看地圖。
那張楊阿翁獻上的牛皮地圖,已經看了無數遍。每一條小路,每一個隘口,每一處水源,都爛熟於心。
但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小路上。
那條隻有獵人知道的小路。
張節帶人走過一次,燒了糧倉。如果再走一次,能直插邏些側後。
他在想,什麼時候走,怎麼走,派誰走。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外麵來了個人,說是從成都來的信使。有緊急軍情要當麵稟報。”
嶽雲抬起頭。
“讓他進來。”
戌時三刻。
阿骨走進書房。
他低著頭,彎著腰,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他的懷裡揣著刀,刀柄綁在手腕上,一抽就能抽出來。
他走到嶽雲麵前,跪下去。
“小的參見國公。”
嶽雲道:“辛僉事讓你來的?”
阿骨道:“是。辛僉事讓小的當麵稟報——第二批糧草,五天後到。第三批,半個月後。”
嶽雲點了點頭。
“還有彆的事嗎?”
阿骨道:“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
雙手呈上。
“這是辛僉事讓小的轉交的密信。”
嶽雲伸出手。
阿骨的手,微微一頓。
這個距離,隻要他抽出刀,一刀就能刺進嶽雲的胸口。
但他冇有動。
因為嶽雲的身邊,站著周長林。
那個親兵統領,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直盯著他。
阿骨把布包遞過去。
嶽雲接過,開啟。
裡麵是一封信。
辛棄疾的親筆。
信裡說,第二批糧草已經出發,第三批正在籌備。太醫院又送來一批新藥,可以緩解高原反應。還有,成都府的民夫,又有兩千人自願報名,願意上山運糧。
嶽雲看完信,點了點頭。
“好。你下去歇著。明天再回去。”
阿骨道:“是。”
他站起身,退出書房。
走到門口時,他的眼睛掃了一眼書房裡的擺設。
窗戶的位置,門的朝向,蠟燭的遠近。
全部記在心裡。
亥時。
阿骨被安排在後院一間小屋裡。
他躺在炕上,眼睛睜著。
他在等。
等夜深。
等人靜。
等嶽雲身邊那些親兵放鬆警惕。
窗外,月光很亮。
他摸了摸懷裡的刀。
刀還在。
子時。
夜深了。
守將府裡靜悄悄的,隻有偶爾傳來的巡夜腳步聲。
阿骨從炕上坐起來。
他輕輕推開門。
外麵,冇人。
他貼著牆根,向東廂房摸去。
白天他已經記好了路。轉過這個拐角,穿過那個小院,就是嶽雲的房間。
他一步一步,悄無聲息。
轉過拐角。
前麵,站著一個人。
周長林。
阿骨的心,猛然一沉。
周長林望著他。
“這麼晚了,去哪兒?”
阿骨低下頭。
“小的……小的想方便。”
周長林道:“廁所在後麵。你走反了。”
阿骨道:“是……小的記錯了。”
周長林盯著他。
盯了很久。
然後他揮了揮手。
“去吧。”
阿骨低下頭,向後院走去。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
醜時。
阿骨回到小屋。
他躺在炕上,心跳得像打鼓。
剛纔那一幕,太險了。
那個親兵統領,明顯在懷疑他。
但他冇有證據。隻要他不動手,就拿他冇辦法。
他在等。
等下一次機會。
七月初八,卯時。
阿骨“離開”了鬆潘城。
他騎上馬,向成都方向走。
走出二十裡,他勒住馬。
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
“嶽雲。”他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你等著。我還會回來的。”
他策馬,消失在晨霧裡。
辰時。
守將府。
周長林站在嶽雲麵前。
“國公,那個信使有問題。”
嶽雲道:“怎麼說?”
周長林道:“昨夜子時,他在院子裡轉悠。說是找茅廁,但走的方向,是您的東廂房。”
嶽雲沉默了一瞬。
“查他的身份了嗎?”
周長林道:“查了。辛僉事那邊說,確實派了一個信使,但不是這個人。”
嶽雲的眼睛眯起來。
“那就是假的。”
周長林道:“是。末將懷疑,他是刺客。”
嶽雲想了想。
“不用追。”
周長林怔了怔。
“不追?”
嶽雲道:“追回來,殺了他,有什麼用?他背後的人還會派新的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讓他回去。讓他以為,咱們冇有發現。”
“讓他回去告訴噶氏——嶽雲身邊,防衛鬆懈,有機可乘。”
周長林的眼睛亮了。
“國公的意思是……放長線?”
嶽雲點了點頭。
“對。放長線。”
他轉過身,望著周長林。
“從今天起,加強防衛。但表麵上,要裝成冇事人一樣。”
“等他們再來,等他們以為得手的時候——”
他頓了頓:
“再收網。”
周長林跪下。
“末將領命。”
巳時。
烏海,吐蕃軍大營。
阿骨跪在噶氏麵前。
“大汗,末將無能。嶽雲身邊,防衛太嚴。那個親兵統領,寸步不離。末將冇有機會動手。”
噶氏的臉色沉下來。
“那你回來乾什麼?”
阿骨道:“末將雖然冇有得手,但摸清了嶽雲的住處、守將府的佈局、親兵的換班時間。下次再派人去,就有把握了。”
王通在一旁道:“大汗,阿骨說的有道理。第一次是探路,第二次纔是動手。”
噶氏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那就再派一次。這一次,派兩個人。”
他望著阿骨。
“你還敢去嗎?”
阿骨道:“敢。”
噶氏道:“好。事成之後,賞金加倍。”
阿骨叩首。
“多謝大汗。”
申時。
鬆潘城,守將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那張牛皮地圖。
周長林站在他身邊。
“國公,您真的不擔心?那個刺客要是再來……”
嶽雲道:“擔心什麼?擔心他殺得了我?”
周長林不說話。
嶽雲道:“本王活了七十年,想殺我的人,冇有一千也有八百。到現在,本王還活著。”
他頓了頓:
“讓他們來。來多少,收多少。”
周長林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七十歲了,還有這樣的底氣。
他跪下。
“國公,末將一定保護好您。”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不是保護我,是保護咱們的大業。”
他走到窗邊。
窗外,夕陽西下。
金紅色的光,灑在這座城上。
他輕輕說:
“噶氏想殺我,說明他怕了。”
“怕,就會犯錯。”
“犯錯,就是咱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