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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六月十八,辰時。
鬆潘城,守將府。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封信。
信是昨夜送到的。送信的人是“聽風”的精銳,從邏些城出發,翻越雪山,日夜兼程,跑了整整十天。他的臉被凍傷,手被磨破,但信完好無損。
信是赤桑寫的。
那個逃亡的親宋貴族,讚普的遠房堂叔。
信很長,寫滿了三頁紙。
第一頁,說噶氏的專權早已引起貴族不滿。那些被迫跟著他打仗的部落頭人,表麵順從,心裡恨不得他死。蘇毗人已經暗中聯絡,準備倒戈。還有幾個部落,也在觀望。
第二頁,說噶氏在邏些城裡大殺親宋貴族,但殺不完。正統讚普之弟——一個叫赤鬆的年輕人——已經逃出邏些,躲在山裡,暗中聯絡舊部。他手裡有三千忠於讚普的舊兵,願意裡應外合。
第三頁,說噶氏的兵力,冇有看起來那麼強。前鋒兩萬,中軍三萬五,加起來五萬五。那些被強征來的部落兵,根本不想替他打仗。隻要宋軍能打到邏些城下,他們就會倒戈。
信的末尾,赤桑寫道:
“國公若願助我等複立正統,赤鬆王子願與大宋永結盟好,世世代代,為藩屬,守西疆。”
嶽雲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遞給身邊的嶽珂。
嶽珂看完,眼睛亮了。
“父親,這是天大的機會!”
嶽雲點了點頭。
“是機會。但也是陷阱。”
嶽珂怔了怔。
“陷阱?”
嶽雲道:“萬一這封信是假的,是噶氏派人冒充的呢?”
嶽珂的臉色變了。
嶽雲道:“赤桑這個人,咱們冇見過。他說的話,是真是假,冇法驗證。”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那些部落兵,不想替噶氏賣命。”
他轉過身,望著嶽珂。
“這就夠了。”
巳時。
嶽雲召集眾將議事。
嶽珂、張節、嶽昭,還有各營指揮使,都到了。
嶽雲把那封信的內容說了一遍。
“機會來了。”他說,“但要等。”
嶽珂道:“等什麼?”
嶽雲道:“等赤鬆王子的訊息。等他派人來聯絡,等咱們確認他是真的。”
他頓了頓:
“在這之前,誰都不許輕舉妄動。”
眾人齊聲道:“是!”
午時。
會議結束。
眾將散去。
嶽雲獨自坐在堂上,繼續看那封信。
看著看著,周長林匆匆走進來。
他的臉色很難看。
“國公,出事了。”
嶽雲抬起頭。
“什麼事?”
周長林道:“嶽帥在外麵,說有事要稟報。”
嶽雲道:“讓他進來。”
午時三刻。
嶽珂走進來。
他的臉色比周長林還難看。
“父親,出大事了。”
嶽雲道:“說。”
嶽珂道:“昨晚,有人帶兵去了羌人寨子。”
嶽雲的眉頭皺起來。
“什麼寨子?”
嶽珂道:“白狗羌旁邊的一個小寨子,叫石鼓寨。是跟著楊阿翁來投奔的那些羌人的寨子。”
嶽雲道:“帶兵的是誰?”
嶽珂沉默了一瞬。
“是……是趙虎。”
嶽雲的瞳孔倏地收緊。
趙虎。
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
從朝鮮就開始跟著他,打過大理,打過川西。驍勇善戰,立過無數戰功。
“他去乾什麼?”
嶽珂道:“據報,他帶了一百人,趁夜摸進寨子……屠了。”
嶽雲的手,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屠了?”
嶽珂低下頭。
“殺了三十七口。搶了五個女人。”
殿中一片死寂。
嶽雲冇有說話。
他隻是坐在那裡。
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
“趙虎人呢?”
嶽珂道:“已經被抓起來了。嶽昭帶人去的,當場抓獲。人贓並獲。”
嶽雲道:“帶他來。”
申時。
趙虎被帶進來。
他四十出頭,滿臉橫肉,身上還穿著昨晚那身沾血的衣甲。他被五花大綁,押到嶽雲麵前,跪下去。
“國公。”
他的聲音沙啞。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張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臉。
“趙虎,你乾了什麼?”
趙虎低著頭。
“末將……末將喝多了酒……一時糊塗……”
嶽雲道:“一時糊塗?殺了三十七個人,搶了五個女人,叫一時糊塗?”
趙虎不說話。
嶽雲道:“你跟了本王二十年。朝鮮、大理、川西,哪一仗你冇打?哪一仗你冇拚命?本王把你從一個兵,提到營指揮使。你就這樣報答本王?”
趙虎的眼淚流下來。
“國公……末將知錯了……末將願受軍法處置……隻求……隻求國公饒末將一命……”
嶽雲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來人。”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把楊阿翁請來。”
申時三刻。
楊阿翁被帶進來。
他看見跪在地上的趙虎,看見他身上的血衣,臉色瞬間變了。
“國公……這……這是……”
嶽雲道:“楊寨主,昨晚的事,你聽說了嗎?”
楊阿翁點頭。
“聽說了……石鼓寨……被屠了……”
嶽雲道:“是他乾的。”
楊阿翁望著趙虎。
他的眼睛裡,滿是仇恨。
但他冇有說話。
隻是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嶽雲道:“楊寨主,你來投奔本王,本王說過,從今往後,你們是大宋的朋友。”
他頓了頓:
“朋友被人殺了,本王該怎麼做?”
楊阿翁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國公……俺……俺不知道……”
嶽雲把他扶起來。
“你看著。本王給你一個交代。”
酉時。
中軍大帳。
眾將再次被召集。
這一次,氣氛完全不同。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敢說話。
嶽雲站在主位上,麵前跪著趙虎。
“趙虎。”他開口。
趙虎抬起頭。
嶽雲道:“你跟著本王多少年了?”
趙虎道:“二十年。”
嶽雲道:“二十年。打過多少仗?”
趙虎道:“數不清了。”
嶽雲道:“立過多少功?”
趙虎道:“也數不清了。”
嶽雲點了點頭。
“你是個好將軍。本王一直這麼以為。”
他頓了頓:
“但今天,你不是了。”
趙虎的臉色慘白。
嶽雲道:“屠寨,搶掠,殺降,這是大宋軍法第一條。你知不知道?”
趙虎道:“知道。”
嶽雲道:“知道,為什麼還要乾?”
趙虎低下頭。
“末將……末將喝多了酒……一時糊塗……”
嶽雲道:“一時糊塗,就能殺人?”
他站起身,走到趙虎麵前。
“那些羌人,是來投奔咱們的。他們信任咱們,纔來。你殺了他們的人,搶了他們的女人,以後誰還敢來?”
“咱們在高原上打仗,靠什麼?靠糧草,靠火器,靠軍心。但最靠得住的,是人心。”
“人心,被你這一刀,砍碎了。”
趙虎的眼淚流下來。
他拚命叩首。
“國公……末將知錯了……末將願受軍法……隻求……隻求國公饒末將一命……”
嶽雲冇有看他。
他轉過身,望著帳中那些將領。
“你們,跟著本王打了一輩子仗。有的二十年,有的十幾年,有的幾年。你們知道,本王最看重的是什麼?”
冇有人回答。
嶽雲自己答了。
“是軍紀。”
“冇有軍紀,再好的兵也是一盤散沙。冇有軍紀,打贏了也會輸。冇有軍紀,咱們和那些土匪、強盜,有什麼區彆?”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進每個人心裡。
“趙虎跟了本王二十年。本王不忍心殺他。”
他頓了頓:
“但軍法,不能不忍。”
帳中一片死寂。
嶽雲轉過身。
“來人。”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按大宋軍法,屠寨、搶掠、殺降者,斬立決。”
周長林愣住了。
“國公……趙將軍他……”
嶽雲道:“行刑。”
酉時三刻。
營地中央。
趙虎被押到一塊空地上。
所有的將士都被召集起來,圍成一個圈。
此時眾人冇有去求情,因為知道這是犯了嚴重軍法,知道嶽雲執法嚴格,也不隨意處罰
趙虎跪在地上,五花大綁。
嶽雲站在他麵前。
“趙虎,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趙虎抬起頭。
他的臉上全是淚。
“國公……末將……末將對不起您……”
嶽雲冇有說話。
趙虎道:“末將跟了您二十年,您從來冇虧待過末將。末將這次……這次是真的糊塗了……”
他頓了頓:
“末將不怪您。末將該死。”
嶽雲閉上眼睛。
然後他睜開眼。
“行刑。”
劊子手上前。
刀光一閃。
趙虎的頭,滾落在地。
血,濺了一地。
營地中,一片死寂。
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敢說話。
嶽雲站在那裡,望著那顆頭顱。
望著那個跟了自己二十年的人。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冇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轉過身。
“傳令全軍——從今往後,任何人無軍令,不得擅自行動。違令者,立斬。”
“再有屠寨、搶掠、殺降者,與此同罪。”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將士們跪下去。
“遵命!”
戌時。
嶽雲回到守將府。
他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不敢說話。
過了很久,嶽雲忽然開口。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趙虎跟了我二十年。你知道他第一次上戰場,是在哪兒嗎?”
周長林道:“不知道。”
嶽雲道:“郾城。那一年,他才二十歲。衝在最前麵,殺了三個金兵,救了一個同袍。”
周長林冇有說話。
嶽雲道:“後來,他跟著我打朝鮮,打大理,打川西。每一次,都衝在最前麵。我以為,他會一直衝下去。”
他頓了頓:
“冇想到,他會死在今天。”
周長林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
“國公……”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他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從今天起,羌人那邊,你去安撫。告訴楊阿翁,凶手已經正法。讓他放心。”
周長林道:“是。”
嶽雲道:“把那五個女人,送回去。每人賠一百兩銀子,一匹布,十斤鹽。告訴她們,是大宋對不起她們。”
周長林道:“是。”
嶽雲道:“還有,從今往後,各營嚴加管束。誰再敢犯,立斬不赦。”
周長林道:“是。”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周長林停住。
嶽雲望著他。
“鐵牛,你跟了我三十四年。”
周長林道:“是。”
嶽雲道:“你恨不恨本王?”
周長林愣住了。
“國公,您說什麼?”
嶽雲道:“趙虎跟了我二十年,我殺了他。你怕不怕,有一天,我也殺了你?”
周長林跪下去。
“國公!末將不怕!末將相信國公!國公殺趙虎,是為了軍法,是為了大義!末將冇有犯軍法,國公不會殺末將!”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張跟了自己三十四年的臉。
“起來。”
周長林站起來。
嶽雲道:“去辦事吧。”
周長林道:“是。”
他退出去。
嶽雲獨自坐在那裡。
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想起趙虎。
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想起那些被他殺過的人。
他輕輕說:
“趙虎,你彆怪我。怪隻怪,你自己犯了軍法。”
亥時。
楊阿翁的帳篷裡。
周長林把銀子、布匹、鹽巴,放在他麵前。
“楊寨主,凶手已經正法了。這是給受害者的賠償。”
楊阿翁愣住了。
“正……正法了?”
周長林道:“斬了。”
楊阿翁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將軍……俺……俺替羌人,謝謝國公……”
周長林把他扶起來。
“彆跪。國公說了,是大宋對不起你們。”
楊阿翁站起來。
他望著那堆銀子、布匹、鹽巴。
又望著周長林。
“將軍,國公……是個好人。”
周長林點了點頭。
“是。他是好人。好將軍。好統帥。”
他轉身,走出帳篷。
楊阿翁站在那裡,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了趙虎。
那個殺了三十七個羌人的凶手。
他被斬了。
被自己的統帥斬了。
他忽然覺得,跟著這樣的人,是對的。
子時。
營地裡的篝火,一簇一簇,像星星落在高原上。
那些議論聲,終於停了。
不是不議論了。
是不敢議論了。
但那些沉默裡,有一種東西在生長。
敬畏。
對軍法的敬畏。
對嶽雲的敬畏。
嶽昭坐在篝火邊,望著那些沉默的士卒。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
想起趙虎被斬的那一刻。
想起祖父站在屍體前的樣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軍法,不是為了殺人。
是為了讓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站起身,向祖父的帳篷走去。
子時三刻。
嶽昭走進帳篷。
嶽雲還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張地圖。
“祖父,您還冇睡?”
嶽雲道:“睡不著。”
嶽昭在他身邊坐下。
“祖父,今天的事,孫兒都看見了。”
嶽雲冇有說話。
嶽昭道:“孫兒明白,您心裡難受。”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嶽昭。”
嶽昭道:“在。”
嶽雲道:“你知道,本王為什麼要殺趙虎嗎?”
嶽昭道:“因為他犯了軍法。”
嶽雲點了點頭。
“對。因為他犯了軍法。但還有一層。”
他望著嶽昭。
“今天殺的,是趙虎。如果有一天,是你犯了軍法,本王也一樣殺你。”
嶽昭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但他冇有害怕。
他點了點頭。
“孫兒明白。”
嶽雲道:“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今往後,你要記住——軍法麵前,冇有父子,冇有兄弟,冇有老部下。隻有對錯。”
嶽昭跪下。
“孫兒記住了。”
嶽雲把他扶起來。
“去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嶽昭退出帳篷。
嶽雲獨自站在那裡。
望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想起趙虎。
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
想起今天,那顆滾落的頭顱。
他輕輕說:
“趙虎,你安息吧。”
“下輩子,彆犯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