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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四月初八，申時。
大理城，感通寺。
夕陽西沉，金紅色的光灑在寺院斑駁的牆壁上，灑在院子裡那棵老梅樹上，灑在那些正在讀書的孩子身上。
一年了。
自從乾道三年春，嶽雲率大軍凱旋迴京，陸遊就留在了這裡。他親手創辦的滇南第一所官學，已經從最初的三十七個學生，變成了三百多人。八府官學、各縣義學、各寨村學，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那些曾經目不識丁的蠻族孩子，如今能背誦《三字經》《百家姓》，能寫自己的名字，能算簡單的賬目。
陸遊站在院子中央，望著那些孩子。
大的十七八歲，小的才六七歲。有漢人，有白族，有彝族，有傣族。他們穿著各色衣裳，坐在一起，跟著先生唸書。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朗朗，傳得很遠。
陸遊聽著那些聲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一年了。
他把自己埋在這片土地上，埋在這些孩子中間。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快忘了，他還是大宋的官員，還是那個寫檄文、寫告示、寫信的人。
一個親兵匆匆跑進來。
“陸大人！京城來人了！”
陸遊轉過身。
一個風塵仆仆的信使跪在他麵前，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文書。
“陸大人，陛下聖旨！鎮國公手書！”
陸遊接過。
先開啟聖旨。
孝宗的親筆，隻有幾行字：
“著原滇南提舉學政陸遊，即刻啟程赴川，協助西征事宜。欽此。”
陸遊的手微微一頓。
西征。
吐蕃。
他早就聽說了川西的戰事。鬆潘破，維州破，茂州破，守將們死的死，傷的傷。嶽雲已經請旨西征，辛棄疾坐鎮成都籌運糧草。
但他冇想到，孝宗會召他去。
他放下聖旨，又開啟嶽雲的手書。
信不長，但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陸務觀：見字如麵。吐蕃亂起，西疆危急。本王已請旨西征，不日啟程。然打仗易，撫邊難。川西諸羌，夾在宋蕃之間，搖擺不定。若能爭取其歸附，則斷噶氏一臂；若任其為敵所用，則我軍腹背受敵。
思來想去，此事非你不可。你在滇南一年，與各部族打交道，深諳撫邊之道。速來成都，與本王會合。
嶽雲頓首。”
陸遊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頭，望著那些還在讀書的孩子。
那些孩子，他教了一年。有的能背《論語》了，有的能寫詩了。他答應過他們，要教到他們能考上秀才。
但現在，他要走了。
他把信折起來，收入懷中。
“來人。”
親兵進來。
“在。”
陸遊道：“去把幾位先生請來。”
酉時。
幾位先生匆匆趕來。
他們是陸遊這一年從各地請來的讀書人。有的來自汴京，有的來自成都，有的來自大理本地。他們有的是秀才，有的是舉人，有的隻是讀過幾年書的私塾先生。
陸遊把他們請進屋裡。
“諸位，本官要走了。”
眾人愣住了。
“陸大人，您去哪兒？”
陸遊道：“川西。吐蕃叛亂，朝廷召我過去。”
眾人麵麵相覷。
一個姓周的老先生開口。
“陸大人，這學堂怎麼辦？”
陸遊道：“交給你們。”
周老先生愣住了。
“我們？”
陸遊點頭。
“這一年，你們跟著我，學會了怎麼教孩子，怎麼管學堂。現在，該你們自己乾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疊文書。
“這是學堂的賬冊。這是學生的名冊。這是明年的教學計劃。我都寫好了。你們照著辦就行。”
周老先生的眼眶紅了。
“陸大人，您這一走，還回來嗎？”
陸遊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他望著那些先生。
“但不管回不回來，這學堂，都要辦下去。”
“滇南的孩子，需要讀書。大宋的未來，需要他們。”
眾人跪下。
“陸大人放心。我等一定辦好學堂。”
陸遊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
“起來。彆跪。好好教書。”
戌時。
陸遊收拾好行裝。
其實冇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一柄從不離身的劍，還有嶽雲寫給他的那些信。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
月光很亮。
照在那棵老梅樹上。
他想起剛來的時候，這棵樹還光禿禿的。現在，它已經枝繁葉茂了。
他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們剛來的時候，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現在，他們會背《三字經》了。
他想起這一年。想起那些辛苦，那些欣慰，那些不捨。
親兵走過來。
“陸大人，馬備好了。”
陸遊點了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寺院。
然後他轉身。
“走。”
四月初十，辰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
辛棄疾正在看糧草賬冊。
門被推開。
“辛僉事，陸大人到了。”
辛棄疾抬起頭。
陸遊走進來。
一年不見，他瘦了些，黑了些，但眼睛還是亮的。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袍，腰間懸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劍。
“辛僉事。”陸遊抱拳行禮。
辛棄疾站起身。
“陸大人，一路辛苦。”
陸遊道：“不辛苦。國公呢？”
辛棄疾道：“國公還在汴京，明日啟程。他讓我先告訴你，讓你在成都等著，等他到了，一起商量怎麼撫邊。”
陸遊點了點頭。
“好。”
他走到輿圖前，望著川西那片連綿的雪山。
“那些羌人，現在什麼情況？”
辛棄疾道：“搖擺不定。有的跟噶氏結盟，有的在觀望，有的派人來接觸。最關鍵的，是三十三寨。”
陸遊道：“三十三寨？”
辛棄疾指著圖上的一處。
“這裡是疊溪，羌人最大的部落聚居地。有三十三個寨子，人口三萬多，能打仗的青壯至少五千。他們夾在宋蕃之間，誰都不敢得罪。”
“現在，噶氏已經派人去了。帶著刀槍，帶著糧食，帶著女人。想逼他們入夥。”
陸遊的眉頭皺起來。
“逼？”
辛棄疾道：“對。逼。不聽話的，殺頭。聽話的，給好處。已經有好幾個寨子被迫答應了。”
陸遊沉默了一瞬。
“國公讓我來，是想讓我去勸他們？”
辛棄疾點頭。
“是。國公說，打仗易，撫邊難。你能在滇南一年，讓那些蠻族的孩子讀書認字，就能讓羌人聽你的話。”
陸遊苦笑。
“辛僉事，你太看得起我了。”
辛棄疾道：“不是我看得起你。是國公看得起你。”
陸遊沉默。
他望著那張輿圖。
望著那些雪山。
望著那些寨子。
想起那些羌人頭人。
他冇見過他們。
但他知道，他們和他教過的那些蠻族孩子，本質上是一樣的。
都是人。
都想活下去。
都想讓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辛僉事。”他開口。
辛棄疾望著他。
陸遊道：“給我準備點東西。”
辛棄疾道：“什麼東西？”
陸遊道：“茶葉。布帛。鹽巴。越多越好。”
“還有，找幾個會寫羌文的人。我要寫告示。”
四月十二，卯時。
成都北門外。
陸遊帶著三十個人，出發了。
三十個人，都是精挑細選的。有懂羌語的翻譯，有會醫術的軍醫，有能打的護衛。但最多的，是趕著騾馬的民夫。
騾馬上，馱著茶葉、布帛、鹽巴。
滿滿二十匹騾馬。
辛棄疾來送行。
“陸大人，就帶三十個人，夠嗎？”
陸遊道：“夠了。”
辛棄疾道：“萬一那些羌人不聽勸……”
陸遊道：“那就聽天由命。”
辛棄疾沉默了。
他望著陸遊。
四十歲的人了，文弱書生一個，從來冇打過仗。但他說要去羌人寨子的時候，眼睛都冇眨一下。
“陸大人，保重。”
陸遊點了點頭。
“辛僉事，糧草的事，拜托了。”
他翻身上馬。
“走。”
三十一人，向北行去。
四月十五，申時。
疊溪，羌人三十三寨。
陸遊站在第一個寨子門口。
寨門緊閉，寨牆上站著幾十個羌人士兵，手裡握著弓弩，箭尖對準他。
陸遊抬起頭，望著那些警惕的眼睛。
“在下大宋陸遊，求見寨主。”
冇有人回答。
陸遊等了一會兒。
又喊了一遍。
還是冇有回答。
陸遊笑了。
那笑意很淡。
他翻身下馬，走到寨門前。
從懷裡掏出那封用羌文寫的告示。
展開。
念起來。
“大宋安撫使陸遊，告羌人三十三寨書——”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送進每個人耳中。
“吐蕃逆臣噶氏，弑君篡位，殘害百姓。今又欲拉攏羌人，為其賣命。諸君若從之，則世世代代為其奴仆，永無寧日。”
“然大宋皇帝，仁德之君也。鎮國公嶽雲，忠義之將也。聞川西之難，寢食難安。曰：羌人本我同胞，豈可坐視其被欺？”
“故興兵討逆，不日西進。大軍所至，秋毫無犯。願與羌人結盟，共伐逆賊。”
“今餘攜茶葉、布帛、鹽巴而來，贈予諸君。非為收買，乃表誠意。”
唸完了。
寨牆上，一片寂靜。
冇有人說話。
但那些弓弩，慢慢放低了。
過了一會兒，寨門緩緩開啟。
一箇中年男子走出來。
他穿著羌人的袍子，腰間彆著一柄短刀。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從左眉斜到右頰。
他望著陸遊。
“你就是那個寫告示的人？”
陸遊點頭。
“在下陸遊。”
中年男子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進來吧。”
酉時。
寨中央的大屋裡。
火塘燒得正旺，火上架著一口鍋，鍋裡煮著羊肉。
中年男子坐在火塘邊，麵前擺著酒碗。
陸遊坐在他對麵。
中年男子端起酒碗。
“陸大人，請。”
陸遊接過。
一飲而儘。
酒很烈，嗆得他直咳嗽。
中年男子哈哈大笑。
“陸大人，冇喝過這種酒吧？”
陸遊咳完了，放下碗。
“冇喝過。”
中年男子點了點頭。
“這是俺們自己釀的青稞酒。喝下去，像刀子一樣。”
他望著陸遊：
“但你喝了。你是條漢子。”
陸遊沉默了一瞬。
“敢問寨主尊姓大名？”
中年男子道：“俺叫楊三郎。羌人。”
陸遊道：“楊寨主，在下今日來，是想求寨主一件事。”
楊三郎道：“說。”
陸遊道：“吐蕃噶氏，派人來逼你們入夥。在下想請寨主——不要答應。”
楊三郎的臉色變了變。
“你讓俺拒絕噶氏？他手裡有幾萬人，俺們隻有五千。惹惱了他，他派兵來，俺們怎麼辦？”
陸遊道：“大宋會保護你們。”
楊三郎冷笑。
“保護？你們自己還在打仗，怎麼保護俺們？”
陸遊道：“正因為打仗，才需要你們。”
楊三郎愣住了。
陸遊道：“噶氏要打大宋，是因為他想入主川蜀。但他打大宋，最怕什麼？最怕背後有人捅刀子。”
“你們羌人，在他背後。如果他來打你們，大宋就從正麵打他。如果他不打你們，你們就可以安心過日子。”
他頓了頓：
“楊寨主，你是聰明人。你應該知道，跟著噶氏，是什麼下場。”
楊三郎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跟著大宋，是什麼下場？”
陸遊道：“跟著大宋，你們還是你們。你們的寨子，還是你們的。你們的頭人，還是你們的頭人。大宋不乾涉你們內部的事，隻要求你們一件事。”
楊三郎道：“什麼事？”
陸遊道：“不要幫噶氏。”
楊三郎望著他。
望著這個文弱書生。
四十歲，不會喝酒，但喝了一碗。冇帶兵，冇帶刀，隻帶了茶葉布帛鹽巴。
他忽然笑了。
“陸大人，你膽子不小。”
陸遊道：“膽子不大，就不來了。”
楊三郎端起酒碗。
“來，再喝一碗。”
陸遊接過。
又一飲而儘。
這一次，他冇有咳嗽。
隻是臉紅了。
亥時。
楊三郎送陸遊出寨。
寨門口，三十個親兵正在等著。二十匹騾馬上的茶葉、布帛、鹽巴，已經被寨民搬進去了。
楊三郎望著陸遊。
“陸大人，你的東西，俺收下了。”
陸遊道：“那寨主的意思……”
楊三郎道：“俺們羌人，不幫噶氏。”
陸遊的眼睛亮了。
“楊寨主……”
楊三郎抬起手，止住他。
“但俺們也不幫大宋。”
陸遊愣住了。
楊三郎道：“俺們中立。誰打俺們，俺們就打誰。誰不打俺們，俺們也不打誰。”
“這個，你能答應嗎？”
陸遊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頭。
“能。”
楊三郎笑了。
“陸大人，你是實誠人。俺信你。”
他轉過身，走回寨中。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回頭。
“陸大人，前麵還有三十二個寨子。有些寨主，比俺難說話。”
“你小心。”
陸遊抱拳。
“多謝楊寨主提醒。”
他翻身上馬。
三十一人，繼續向前。
四月十八，第二個寨子。
寨門緊閉。
陸遊站在門口，又唸了一遍告示。
唸完之後，寨門開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走出來。
他望著陸遊。
“你就是楊三郎說的那個陸大人？”
陸遊道：“是。”
老者點了點頭。
“楊三郎派人來說了。說你是個好人。”
他側過身。
“進來吧。”
四月二十一，第三個寨子。
寨主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滿臉橫肉，一看就是個暴脾氣。
他聽了陸遊的話，拍案而起。
“讓俺中立？俺憑什麼聽你的？”
陸遊冇有慌。
他隻是從懷裡掏出一包茶葉。
放在桌上。
“這是大宋的茶。寨主嚐嚐。”
年輕人愣住了。
他嚐了一口。
眼睛亮了。
“好茶！”
陸遊道：“大宋還有很多好東西。寨主想要，以後可以買。”
年輕人的火氣消了大半。
“買？俺們冇錢。”
陸遊道：“冇錢可以拿東西換。羊毛、牛皮、藥材、馬匹——都可以換。”
年輕人想了想。
“那……那俺考慮考慮。”
陸遊笑了。
“好。我等寨主考慮。”
四月二十五，第十個寨子。
寨主是個女人。
四十來歲，滿臉風霜，但眼神銳利。
她是羌人三十三寨裡，唯一的女寨主。
她望著陸遊。
“你就是那個到處送禮的人？”
陸遊道：“是。”
女寨主道：“送禮就為了讓俺們中立？”
陸遊道：“是。”
女寨主笑了。
“你倒是實誠。”
她端起酒碗。
“來，喝一碗。”
陸遊接過。
一飲而儘。
女寨主點了點頭。
“好。俺答應你。中立。”
陸遊怔了怔。
“寨主，您……不問問條件？”
女寨主道：“有什麼好問的？中立又不是投降。俺們羌人，本來就誰都不幫。你們打你們的，俺們過俺們的。”
她頓了頓：
“但有一條——你們要是打輸了，噶氏的人來報複，俺們可不管。”
陸遊道：“放心。我們不會輸。”
女寨主望著他。
望著這個四十歲的書生。
“你倒是自信。”
陸遊道：“不是我自信。是鎮國公自信。”
四月二十九，第三十三個寨子。
陸遊走遍了三十三個寨子。
喝了三十三頓酒。
唸了三十三遍告示。
送了三十三份禮。
現在，他站在最後一個寨子門口。
寨門緊閉。
寨牆上，站滿了人。
陸遊深吸一口氣。
從懷裡掏出告示。
展開。
念起來。
唸完之後，寨門開了。
一個老婦人走出來。
她白髮蒼蒼，滿臉溝壑，拄著一根柺杖。
她望著陸遊。
“孩子，你累了吧？”
陸遊怔住了。
老婦人道：“俺聽說了。你走了三十三個寨子，喝了三十三頓酒，唸了三十三遍告示。”
“不容易。”
陸遊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跪下去。
“老人家，晚輩……晚輩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老婦人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她望著陸遊。
“俺們寨子，也中立。”
陸遊的眼淚流下來。
他重重叩首。
“多謝老人家。”
老婦人笑了。
那笑意很淡。
“進去歇歇吧。喝碗熱茶。”
陸遊站起身。
跟著老婦人，走進寨子。
身後，三十三個寨子，全部中立。
噶氏的一隻臂膀，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