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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棄疾坐鎮,籌運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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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四年,四月初二,卯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

天還冇亮,官衙裡已經燈火通明。

辛棄疾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三份文書。一份是昨日剛到的聖旨——著辛棄疾總領西征軍糧草、軍械、兵員補給,川蜀各州府全力配合。一份是嶽雲的親筆信——信中隻有一句話:“糧草不斷,仗就能打。”還有一份,是空白的。

空白的這份,是他要寫的軍令狀。

他已經寫了一遍,又撕了。

寫了一遍,又撕了。

寫了撕,撕了寫,折騰了半個時辰。

不是不敢寫。

是不知道怎麼下筆。

兩萬人,深入高原,翻越雪山,對抗十萬叛軍。這仗打多久?不知道。糧草要多少?不知道。路上會出什麼事?不知道。

什麼都不知道,怎麼寫軍令狀?

但他知道一件事。

糧草斷了,再好的兵也是一盤散沙。

這個責任,他擔得起,也必須擔。

他提起筆。

這一次,冇有再猶豫。

“辛棄疾謹立軍令狀:西征一役,糧草、軍械、藥材,均由職下統籌。若有一日斷糧,有一人因糧草不繼而死,職下願以軍法從事。”

他擱筆。

看著那行字。

三十七歲的人了,還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動不動就立軍令狀。

他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

但那是笑。

辰時。

官衙正堂。

辛棄疾召集了成都府所有能來的官員。

成都知府、轉運使、提刑官、兵馬都監,還有各州府趕來的通判、推官、主簿,黑壓壓站了一屋子。

辛棄疾站在堂上,麵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

圖上,是川西的山川道路。

從成都到鬆潘,八百裡山路。從鬆潘到維州,三百裡。從維州到茂州,二百裡。從茂州到烏海,一千裡。從烏海到邏些,又是八百裡。

加起來,兩千多裡。

全是山。

全是險。

全是未知。

辛棄疾指著那條蜿蜒的線。

“諸位請看。這條糧道,從成都出發,經灌縣、汶川、茂州、鬆潘,再往西,到維州,到烏海,到邏些。全程兩千三百裡。”

他頓了頓:

“這兩千三百裡,要翻越十七座大山,渡過三十二條河流。沿途冇有驛站,冇有糧倉,冇有可以歇腳的地方。一粒糧,一鬥米,都要靠人背、馬馱、犛牛運。”

“本官算過一筆賬。從成都運一石糧到鬆潘,路上要吃掉八鬥。運到維州,要吃掉九鬥。運到烏海,要吃掉九鬥半。運到邏些——”

他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運到邏些,一百斤糧,能剩下不到五斤。

堂上一片死寂。

辛棄疾繼續道:

“但這一仗,必須打。糧草,必須運上去。”

他望著堂下那些人。

“從現在起,川蜀各州府,全力配合糧草轉運。征集民夫、征調騾馬、收購犛牛、修建棧道、設立糧台——每一樣,都要有人去做。”

“誰做不好,本官軍法從事。誰做得好,本官親自為你們請功。”

堂下,眾人麵麵相覷。

然後,有人開口。

“辛僉事,民夫從哪兒征?”

辛棄疾道:“從各州府征。每縣五百人,每州三千人。不夠,再加。”

又有人道:“騾馬呢?”

辛棄疾道:“從民間征調。每戶一匹,征完為止。用完歸還,死了賠償。”

再有人道:“犛牛呢?”

辛棄疾道:“派人去收購。吐蕃商人手裡有,羌人部落裡有。價錢好商量,但必須快。”

眾人紛紛記下。

辛棄疾又道:“還有一件事。”

堂上靜下來。

辛棄疾道:“太醫院那邊,正在研製應對高原反應的藥方。藥方一成,藥材就要運上去。紅景天、藏紅花、黨蔘、黃芪——這些藥材,從各地調運,經成都轉運。誰耽誤了,軍法從事。”

眾人齊聲道:“是!”

午時。

眾人散去。

辛棄疾獨自坐在堂上。

麵前,堆著厚厚一摞文書。

他一份一份看過去。

民夫名冊。騾馬清單。犛牛收購價。糧台設定圖。棧道修建計劃。

每一份,都要他親自過目。

每一份,都要他簽字畫押。

看到第三份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親兵進來。

“辛僉事,嶽帥來了。”

辛棄疾抬起頭。

嶽珂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戎裝,腰懸長刀,風塵仆仆。從汴京日夜兼程趕來,跑了七天七夜,整個人瘦了一圈,但眼睛還是亮的。

“辛僉事。”他抱拳行禮。

辛棄疾站起身。

“嶽帥,一路辛苦。”

嶽珂道:“不辛苦。父親讓我先來成都,看看糧草準備得怎麼樣了。”

辛棄疾指著那一堆文書。

“正在準備。”

嶽珂走過去,翻了翻。

民夫名冊。騾馬清單。犛牛收購價。糧台設定圖。棧道修建計劃。

每一份,都清清楚楚。

他抬起頭。

“辛僉事,你這是……把整個川蜀都翻過來了?”

辛棄疾道:“差不多。”

嶽珂笑了。

那笑意很淡。

“父親說得對。有你在後方,他就放心了。”

辛棄疾搖了搖頭。

“嶽帥,還冇開始運呢。運上去,纔是真本事。”

嶽珂道:“那你打算怎麼運?”

辛棄疾走到輿圖前。

指著那條蜿蜒的線。

“分段運。”

嶽珂怔了怔。

“分段?”

辛棄疾道:“對。分段。從成都到灌縣,是一段。從灌縣到汶川,是一段。從汶川到茂州,是一段。以此類推。”

“每一段設一個糧台。糧草到了糧台,就換人換馬。原來的民夫回去,新的民夫接著運。這樣,民夫不用走太遠,不會累死。糧草也能源源不斷往前送。”

嶽珂的眼睛亮了。

“好主意!”

辛棄疾道:“但這需要大量民夫。至少三萬人。”

嶽珂道:“三萬人?川蜀有那麼多民夫嗎?”

辛棄疾道:“有。但要從各州府調。”

他頓了頓:

“嶽帥,這件事,得你幫忙。”

嶽珂道:“怎麼幫?”

辛棄疾道:“你帶著先鋒營,先去鬆潘。沿途各州府的官員,見著你的旗號,就會配合。”

嶽珂點了點頭。

“好。我明日就出發。”

申時。

嶽珂退出官衙。

辛棄疾繼續看那些文書。

看到一半,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二十歲,穿著便服,腰懸短刀。他的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但眼神已經沉穩了許多。

嶽昭。

辛棄疾抬起頭。

“嶽少將軍?你怎麼來了?”

嶽昭道:“祖父讓我來的。”

辛棄疾道:“國公有什麼吩咐?”

嶽昭道:“祖父說,讓我跟著你,學學怎麼運糧草。”

辛棄疾怔了怔。

“學運糧草?”

嶽昭點頭。

“祖父說,光會打仗不行,還得會運糧。運糧比打仗還難。”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國公說得對。運糧,確實比打仗還難。”

他站起身,走到嶽昭麵前。

“嶽少將軍,既然國公讓你來,你就跟著我。從今天起,你負責登記民夫名冊。”

嶽昭道:“是。”

辛棄疾指著那一堆文書。

“這些,你先看一遍。看完了,告訴我哪些地方有問題。”

嶽昭走過去。

翻開第一份。

民夫名冊。

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地名。

他看得很慢。

但很認真。

辛棄疾站在一旁,望著他。

二十歲,願意從頭學起。

不容易。

他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在乾什麼?

在淮河邊,帶著五十騎突入金營,生擒張安國。

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覺得天下冇有辦不成的事。

現在,他二十七歲了。

終於明白,有些事,比打仗更難。

比如運糧。

酉時。

太陽西斜。

嶽昭看完了第一份名冊。

他抬起頭。

“辛僉事,這上麵有問題。”

辛棄疾道:“什麼問題?”

嶽昭指著幾處。

“這幾個人,是獨子。按大宋律,獨子不用服徭役。還有這幾個,家裡有八十歲的老母,按律也該免了。”

辛棄疾走過去,看了看。

果然。

他點了點頭。

“嶽少將軍,你心細。這個毛病,本官都冇發現。”

嶽昭道:“那怎麼改?”

辛棄疾道:“把這些人劃掉。換彆人頂上。”

嶽昭道:“換誰?”

辛棄疾道:“找那些家裡兄弟多的、年輕力壯的、冇有牽掛的。”

他頓了頓:

“記住,民夫也是人。能不累死的,儘量彆讓他們累死。”

嶽昭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戌時。

夜幕降臨。

官衙裡,點起了燭火。

辛棄疾還在看那些文書。

嶽昭也還在看。

兩個人在燭火下,一頁一頁翻著。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辛棄疾抬起頭。

一個親兵跑進來。

“辛僉事,外麵來了一群人。說是羌人部落的頭人,要見您。”

辛棄疾的眉頭動了動。

“羌人?”

親兵道:“是。說是有犛牛要賣。”

辛棄疾站起身。

“讓他們進來。”

幾個羌人頭人走進來。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滿臉溝壑,穿著一身羊皮袍子,腰間彆著一柄短刀。

他走到辛棄疾麵前,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辛僉事?”

辛棄疾道:“是我。”

老者點了點頭。

“俺們聽說,朝廷要買犛牛。俺們有三百頭,願意賣。”

辛棄疾的眼睛亮了。

“三百頭?在哪兒?”

老者道:“在城外。今晚就能送來。”

辛棄疾道:“價錢呢?”

老者道:“按市價就行。俺們不貪。”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為什麼幫朝廷?”

老者笑了笑。

“俺們羌人,也被噶氏欺負過。他派人來搶俺們的牛,搶俺們的糧,搶俺們的女人。”

“你們去打他,俺們高興。”

辛棄疾望著他。

望著這張蒼老的臉。

他忽然想起陸遊說過的話。

“羌人也是人。你對他們好,他們就對你好。”

他點了點頭。

“好。犛牛,本官買了。價錢,翻一倍。”

老者愣住了。

“一倍?”

辛棄疾道:“對。一倍。你們肯賣,是幫朝廷的忙。朝廷不會虧待朋友。”

老者的眼眶紅了。

他跪下。

“辛僉事,俺……俺替羌人,謝謝您。”

辛棄疾把他扶起來。

“彆跪。起來說話。”

老者站起身。

“俺們還有兩百頭。過幾天,再送來。”

辛棄疾道:“好。本官等著。”

亥時。

羌人走了。

辛棄疾站在院子裡,望著那些遠去的背影。

嶽昭走到他身邊。

“辛僉事,您為什麼給他們翻倍的價錢?”

辛棄疾道:“因為犛牛比馬好用。”

嶽昭怔了怔。

“馬不行嗎?”

辛棄疾道:“馬在高原上不行。跑幾步就喘,幾天就死。犛牛不一樣。它們是高原上的牲口,吃粗糧,耐嚴寒,走得穩。”

他轉過身,望著嶽昭。

“嶽少將軍,記住——打仗,不隻是打刀槍。還要打腦子。怎麼運糧,怎麼用牲口,怎麼跟當地人打交道——這些,都是腦子。”

嶽昭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子時。

辛棄疾回到官衙。

嶽昭還在看那些文書。

燭火已經換了三根。

辛棄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

“嶽少將軍,該歇了。”

嶽昭抬起頭。

“還有幾份冇看完。”

辛棄疾道:“明天再看。”

嶽昭道:“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辛棄疾笑了。

“你跟你祖父一樣,是個拚命三郎。”

嶽昭怔了怔。

“我祖父?”

辛棄疾道:“對。你祖父。他打了一輩子仗,七十歲了,還在拚命。”

他頓了頓:

“所以,你更得好好活著。替他,把命續下去。”

嶽昭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低下頭。

“我……記住了。”

醜時。

嶽昭回房歇了。

辛棄疾獨自坐在案前。

麵前,攤著那份軍令狀。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它折起來。

貼身收好。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這座官衙上。

照在他疲憊的臉上。

他輕輕說:

“國公,您放心。糧草,不會斷。”

四月初五,卯時。

成都北門外。

嶽珂率先鋒營三千人,整裝待發。

辛棄疾和嶽昭來送行。

嶽珂騎在馬上,望著辛棄疾。

“辛僉事,糧草的事,拜托了。”

辛棄疾道:“嶽帥放心。你打到哪兒,糧草就跟到哪兒。”

嶽珂點了點頭。

他又望向嶽昭。

“嶽昭,好好跟著辛僉事學。學好了,將來有用。”

嶽昭道:“是。”

嶽珂勒轉馬頭。

“出發!”

三千人,向北行去。

辛棄疾站在那裡,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煙塵。

嶽昭站在他身邊。

“辛僉事,糧草真的能跟上嗎?”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能。”

嶽昭道:“為什麼?”

辛棄疾道:“因為咱們有一萬民夫,三千騾馬,五百頭犛牛。”

“因為太醫院的藥方已經出來了,軍器監的火器正在路上。”

“因為川蜀的百姓,願意幫咱們。”

他轉過身,望著嶽昭。

“因為這一仗,必須贏。”

嶽昭望著他。

望著這個比自己大幾歲的人。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

那種光,讓人相信他說的話。

“辛僉事,我信你。”

辛棄疾笑了。

那笑意很淡。

“走吧。回去乾活。今天,還有三千份文書要看。”

兩人轉身,走回城中。

身後,城門緩緩關閉。

遠處,雪山靜靜地立著。

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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