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乾道四年,五月初三,卯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後院。
天還冇亮,院子裡已經站了七個人。
七個人,七匹馬,七副馱著茶葉、絲綢的擔子。
他們是“聽風”情報司的精銳。
“聽風”這個名號,是嶽雲起的。三十年前,他從軍中挑選了一百個機靈的年輕人,專門訓練刺探情報、傳遞訊息。這些人冇有名字,隻有代號。他們分散在各地,扮成商販、腳伕、僧人、乞丐,像風一樣來去無蹤。
三十年後,這一百個人,活著的不到三十個。
死在金國戰場上的,有二十三個。死在朝鮮的,有九個。死在大理的,有七個。還有十幾個,不知所蹤,至今冇有訊息。
現在,剩下的這些人,又被召回來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國字臉,濃眉,左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疤。他冇有名字,隻有一個代號:聽風七。
三十年前,他是第一批入選的。跟著嶽雲打過金兵,渡過朝鮮海峽,潛入過大理王宮。他救過嶽雲的命,嶽雲也救過他的命。他們之間,不需要說話。
此刻,他站在院子裡,望著麵前那六個人。
“聽風十三,你負責探路。”
一個三十出頭的精壯漢子點了點頭。他的右耳缺了半邊,是在朝鮮被倭寇的刀削掉的。但那隻缺了半邊的耳朵,比彆人的兩隻都靈。他能聽出三裡外的馬蹄聲,能從風聲裡分辨出敵軍的數量。
“聽風二十一,你負責聯絡。”
一個瘦小的年輕人點了點頭。他才二十五歲,是“聽風”裡最年輕的。但他腦子快,記性好,能把幾十條情報背得一字不差。他扮過和尚、道士、乞丐、書生,從來冇有失過手。
“聽風三十四,你負責保護。”
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點了點頭。他的左手少了三根指頭,是在大理被俘時自己咬斷的——為了不讓敵人認出他的身份。但他右手的刀,比大多數人的兩隻手都快。
“聽風四十五、五十二、六十七,你們仨負責馱運。扮成夥計,聽老七的指揮。”
三個人同時點頭。
聽風七最後望向一個人。
那個人站在隊伍最後,個子不高,普普通通,丟進人群裡就找不出來。他冇有代號,冇有名字,隻有一個身份——嚮導。
他叫阿魯,是吐蕃人。
阿魯原本是噶氏手下的一個小頭目,負責管理王宮的牲畜。因為得罪了噶氏的親信,被打了一頓,趕了出來。他逃到川西,被宋軍抓住,原以為必死無疑。但嶽雲聽說他是吐蕃人,親自審問了他。
審完之後,嶽雲冇有殺他。
反而讓他留在軍中,當嚮導。
阿魯不明白為什麼。
嶽雲隻說了四個字:“你還有用。”
現在,他知道自己的用處了。
聽風七走到阿魯麵前。
“阿魯,你怕不怕?”
阿魯沉默了一瞬。
“怕。”
聽風七道:“怕還去?”
阿魯道:“國公不殺我,我這條命就是國公的。”
聽風七點了點頭。
“好。出發。”
卯時三刻。
七個人,七匹馬,七副擔子,出了成都北門。
冇有人送行。
他們不需要送行。
他們是“聽風”。風從來不需要送行。
五月初七,申時。
川西高原,某處不知名的山口。
阿魯勒住馬,望著前方那片連綿的雪山。
“過了這個山口,就是吐蕃地界了。”
聽風七道:“有哨卡嗎?”
阿魯道:“有。前麵三十裡,有一個吐蕃哨卡。駐著五十個人,每天換三班。”
聽風十三豎起那隻缺了半邊的耳朵,聽了一會兒。
“有馬蹄聲。從西邊來的。至少二十騎。”
聽風七道:“多久能到?”
聽風十三道:“半個時辰。”
聽風七想了想。
“走。繞過去。”
酉時。
繞過哨卡,天已經快黑了。
七個人找了一處避風的山坳,紮下營來。
冇有生火,冇有搭帳篷。七個人裹著羊皮襖,靠在一起取暖。
聽風二十一從懷裡掏出一張牛皮地圖。
“這是阿魯畫的。從這裡往西,三百裡,是噶氏的兵營。駐紮著至少兩萬人。”
聽風七道:“兩萬?”
阿魯道:“這隻是前鋒。主力在邏些,有五萬。”
聽風七沉默了一瞬。
“那十萬兵,是真的?”
阿魯道:“真的。噶氏把能調的兵都調了。各部落的人,強征來的,騙來的,都有。”
聽風七道:“那些被強征的,願意替他賣命嗎?”
阿魯想了想。
“不願意。但不敢不乾。噶氏殺人不眨眼。”
聽風七點了點頭。
他望向那片黑沉沉的雪山。
“那些逃亡的親宋貴族,在哪兒?”
阿魯道:“不知道。但聽說,有人在雅魯藏布江邊見過他們。躲在山裡,不敢出來。”
聽風七道:“能找到嗎?”
阿魯道:“能。但要時間。”
聽風七道:“多久?”
阿魯道:“半個月。”
聽風七想了想。
“好。先找他們。”
五月十二,辰時。
雅魯藏布江邊,某處隱秘的山穀。
阿魯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望著山穀深處。
那裡,有幾間簡陋的木屋。
木屋外麵,有人影晃動。
“就是那兒。”阿魯壓低聲音。
聽風七眯起眼。
“多少人?”
阿魯道:“看不清楚。但不會太多。十幾個人吧。”
聽風七道:“能確定是親宋貴族嗎?”
阿魯道:“能。我認識其中一個。他是讚普的遠房堂叔,叫赤桑。噶氏殺讚普那天,他帶著家人逃出來的。”
聽風七沉默了一瞬。
“走。去看看。”
午時。
木屋前。
聽風七站在門口,麵前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老人穿著破舊的羊皮襖,滿臉溝壑,眼神裡全是警惕。
“你是誰?”
聽風七從懷裡掏出一封用蠟丸封好的密信。
雙手呈上。
“赤桑大人,大宋鎮國公嶽雲,讓我把這封信交給您。”
老人的臉色變了。
“嶽雲?”
他接過信,拆開。
看了一遍。
他的手開始發抖。
他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聽風七。
“嶽公……真的願意幫我們?”
聽風七道:“不是幫。是聯手。”
他頓了頓:
“國公說,噶氏是你們的仇人,也是大宋的敵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聽風七把他扶起來。
“赤桑大人,先彆跪。還有正事。”
他從懷裡掏出另一封信。
“國公想知道——噶氏的兵力部署、糧草囤積地點、各部落頭人的態度、還有那些被強征的士兵,願不願意倒戈。”
“您知道多少,就告訴我們多少。”
老人接過信。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
申時。
山穀裡的一間木屋裡。
赤桑攤開一張牛皮地圖。
那是他自己畫的。雖然粗糙,但該有的都有。
“這是噶氏的兵營。”他指著圖上的一處。
“從這裡往東,是前鋒營。兩萬人,主將是噶氏的心腹,叫達瓦。這個人打仗厲害,但對士兵刻薄。很多人恨他。”
他的手指移動。
“這裡是中軍大營。三萬五千人。噶氏親自坐鎮。他最信任的五千親兵,就在這裡。”
“這裡是糧倉。在烏海邊上。存著至少三個月的糧草。”
“這裡,這裡是各部落的營地。東邊的,是黨項人。西邊的,是蘇毗人。南邊的,是羊同人。北邊的,是白蘭人。”
他抬起頭,望著聽風七。
“這些部落,都是被逼著來的。誰都不願意替噶氏賣命。但誰都不敢不乾。”
聽風七點了點頭。
“那有冇有願意倒戈的?”
赤桑想了想。
“有。蘇毗人的頭人,跟我有過交情。他私下說過,隻要有機會,他一定反。”
聽風七道:“能聯絡上他嗎?”
赤桑道:“能。但要小心。噶氏在他身邊安插了眼線。”
聽風七道:“我來想辦法。”
酉時。
山穀裡,燃起一小堆篝火。
聽風七、阿魯、聽風二十一,圍坐在火邊。
聽風十三在外麵放哨。
聽風七把今天收集到的情報,一條一條說給聽風二十一。
聽風二十一一邊聽,一邊在心裡默記。
前鋒營兩萬,主將達瓦。
中軍三萬五,噶氏親兵五千。
糧倉在烏海邊上,存糧三月。
各部落:黨項、蘇毗、羊同、白蘭。
蘇毗頭人可能倒戈。
記完之後,他閉上眼睛,從頭到尾默唸了一遍。
然後他睜開眼。
“記住了。”
聽風七點了點頭。
“好。明天開始,分頭行動。”
他望向阿魯。
“阿魯,你帶聽風十三、四十五、五十二、六十七,繼續尋找其他親宋貴族。找到了,把信給他們。”
阿魯道:“是。”
聽風七又望向聽風二十一。
“你跟我,去蘇毗部落。找那個頭人。”
聽風二十一道:“是。”
五月十五,辰時。
蘇毗部落,某處草場。
聽風七和聽風二十一扮成兩個落魄的商人,蹲在草場邊上的一個小集市裡。
集市不大,幾十個帳篷,賣些皮毛、鹽巴、茶葉。來來往往的人,都是蘇毗牧民。
聽風七的眼睛,一直盯著遠處那座最大的帳篷。
那是蘇毗頭人的帳篷。
他等了一個上午,終於看見一個人從帳篷裡走出來。
那人四十來歲,穿著華麗的袍子,腰間彆著一柄鑲滿寶石的刀。他的身邊,跟著幾個親兵,個個腰圓膀粗。
聽風七的瞳孔微微收緊。
就是他了。
他站起身,向那個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一個親兵攔住他。
“乾什麼的?”
聽風七彎著腰,滿臉堆笑。
“小人是從川西來的商人。有些好茶葉,想請頭人嚐嚐。”
親兵打量了他一眼。
“等著。”
他進去通報。
過了一會兒,他出來。
“頭人讓你進去。”
午時。
帳篷裡。
蘇毗頭人坐在羊毛氈上,麵前擺著一碗酥油茶。
他望著眼前這個落魄的商人。
“你說你是商人?”
聽風七道:“是。”
頭人道:“什麼茶?”
聽風七從懷裡掏出一包茶葉。
雙手呈上。
“這是川西蒙頂山的上等春茶。請頭人嚐嚐。”
頭人接過茶葉,聞了聞。
點了點頭。
“好茶。”
他把茶葉放下。
“說吧,你來乾什麼?”
聽風七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封蠟丸密信。
雙手呈上。
“頭人,這是大宋鎮國公嶽雲的信。”
頭人的臉色變了。
他接過信,拆開。
看了一遍。
他的眉頭皺起來。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聽風七。
“嶽公想讓我倒戈?”
聽風七道:“是。”
頭人道:“憑什麼?”
聽風七道:“因為噶氏不是好東西。”
頭人冷笑。
“噶氏是不是好東西,關我什麼事?他殺讚普,搶王位,跟我有什麼關係?”
聽風七道:“怎麼沒關係?”
他往前走了一步。
“噶氏調你們蘇毗人來打仗,替誰打?替他打。打贏了,好處是他的。打輸了,死的是你們的人。”
“頭人,你想想,替這種人賣命,值嗎?”
頭人沉默了。
聽風七繼續道:
“嶽公讓我帶一句話給頭人——”
“蘇毗人若願倒戈,大宋絕不虧待。從今往後,大宋與蘇毗,世世代代,永為朋友。”
頭人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噶氏派來試探我的?”
聽風七道:“頭人要怎麼才肯信?”
頭人道:“讓嶽公親自給我寫信。”
聽風七道:“這封就是他寫的。”
頭人道:“誰能證明?”
聽風七道:“冇人能證明。但頭人可以派人去查。嶽公的兩萬大軍,已經在路上了。辛棄疾的糧草,正在往川西運。陸遊已經說服了三十三寨羌人保持中立。”
“這些,都是真的。頭人一查就知道。”
頭人望著他。
望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你膽子不小。”
聽風七道:“膽子不大,就不來了。”
頭人點了點頭。
“好。我考慮考慮。”
聽風七道:“頭人考慮多久?”
頭人道:“三天。”
聽風七道:“三天後,我再來。”
五月十八,辰時。
聽風七又來到蘇毗部落。
這一次,頭人的態度變了。
他讓聽風七坐下,親手給他倒了碗酥油茶。
“我派人查了。”
聽風七道:“結果如何?”
頭人道:“陸遊確實去了羌人三十三寨,那些寨子現在都中立了。辛棄疾確實在往川西運糧草,堆成了山。嶽雲的兩萬大軍,確實已經從成都出發了。”
他頓了頓:
“你說的,都是真的。”
聽風七道:“那頭人的意思是……”
頭人道:“我答應你。蘇毗人,不替噶氏賣命。”
聽風七的眼睛亮了。
“頭人……”
頭人抬起手,止住他。
“但我不公開反他。”
聽風七怔了怔。
“為什麼?”
頭人道:“公開反他,噶氏第一個就要滅我。你們的大軍還在路上,來不及救我。”
他望著聽風七:
“這樣,我表麵上還聽他的。等你們打過來的時候,我在背後捅他一刀。”
聽風七想了想。
“好。就這麼辦。”
頭人道:“你回去告訴嶽公——蘇毗人,是他的朋友。”
聽風七跪下。
“多謝頭人。”
頭人把他扶起來。
“彆跪。起來說話。”
五月二十,戌時。
雅魯藏布江邊的山穀裡。
聽風七把七個人召集到一起。
“蘇毗頭人答應了。表麵中立,戰時倒戈。”
聽風二十一道:“其他親宋貴族呢?”
聽風十三道:“找到了兩個。一個在江孜,一個在日喀則。都答應了。他們手裡有幾百箇舊部,可以裡應外合。”
聽風七點了點頭。
“好。任務完成。”
他望向阿魯。
“阿魯,這些天辛苦你了。”
阿魯搖了搖頭。
“不辛苦。國公的命,我這條命就是他的。”
聽風七站起身。
“收拾東西,準備回程。”
五月二十五,申時。
成都府,都指揮使司。
聽風七跪在辛棄疾麵前。
“辛僉事,任務完成。”
他把這幾天收集的情報,一條一條說出來。
前鋒營兩萬,主將達瓦。
中軍三萬五,噶氏親兵五千。
糧倉在烏海邊上,存糧三月。
各部落:黨項、蘇毗、羊同、白蘭。
蘇毗頭人答應倒戈。
兩個親宋貴族找到,有幾百舊部。
辛棄疾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
走到輿圖前。
手指落在那些位置。
烏海。邏些。蘇毗。江孜。日喀則。
一張大網,正在慢慢收緊。
他轉過身。
“聽風七。”
聽風七道:“在。”
辛棄疾道:“你們辛苦了。下去歇著。明天,國公就到了。到時候,你親自向他稟報。”
聽風七跪下。
“是。”
他退出去。
辛棄疾獨自站在輿圖前。
望著那片雪域高原。
想起嶽雲說過的話。
“打仗,不隻是打刀槍。還要打腦子。情報,就是腦子。”
他輕輕說:
“國公,您的情報網,織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