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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三年,二月十八,辰時。
大理城,王宮正殿。
嶽雲站在那張巨大的輿圖前,最後一次望著這片土地。
圖上,八府之地已經被硃筆圈了起來。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兩千三百裡疆土,全部標註著同一個顏色——大宋的赤色。
半年前,這裡還是敵境。
半年後,這裡是大宋的滇南行省。
嶽雲的手指輕輕劃過那些地名。
大理府。會川府。姚州府。曲靖府。永昌府。銀生府。威楚府。秀山府。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片土地,一群百姓,一段故事。
他想起那些戰死的兄弟。
想起那些歸順的頭人。
想起那些在學堂裡唸書的孩子。
想起那些正在礦洞裡挖銅的礦工。
這片土地,活了。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嶽帥他們都到了。”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們進來。”
巳時。
六個人走進殿中。
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楊孝先、韓彥直。
六個人,整整齊齊跪在嶽雲麵前。
嶽雲望著他們。
“都起來。”
六人站起身。
嶽雲道:“今日,本王要走了。”
殿中靜了一靜。
嶽珂的眼眶有些發酸。
“父親……”
嶽雲抬起手,止住他。
“聽本王說完。”
他走到輿圖前。
“西南八府,已經定了。駐軍到位,官員到位,學堂到位,礦場到位。從今天起,這裡是大宋的疆土,再也不會丟。”
他轉過身,望著六人。
“本王走後,你們各司其職。”
“珂兒,你跟本王回京。樞密院那邊,需要你。”
嶽珂道:“是。”
“辛棄疾,你留在滇南,繼續練兵。新軍三千,明年要擴到五千。西南的太平,靠你。”
辛棄疾道:“末將領命。”
“陸遊,你留在滇南,繼續辦學。八府官學,明年要擴大到每縣一所。西南的教化,靠你。”
陸遊道:“臣領命。”
“嶽昭,你留在滇南,繼續清查。那些暗線,一個也不能放過。西南的安全,靠你。”
嶽昭道:“孫兒明白。”
“楊孝先,你繼續駐守大理府。神機營五千人,你要帶好。”
楊孝先道:“末將領命。”
“韓彥直,你繼續駐守永昌府。興元府兵五千人,你要守好西邊。”
韓彥直道:“末將領命。”
嶽雲點了點頭。
“好。西南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四人同時跪下。
“國公放心!”
嶽雲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
“起來。彆跪。”
他望著辛棄疾、陸遊、嶽昭、楊孝先、韓彥直。
有的二十四歲,有的三十九歲,有的二十歲,有的四十七歲。
都是年輕人。
都是大宋的未來。
“本王走了。”
他轉身,走向殿外。
嶽珂跟在身後。
辛棄疾、陸遊、嶽昭、楊孝先、韓彥直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午時。
大理城外。
四十個頭人,黑壓壓跪了一片。
段興、阿普、刀光漢、龍雲海、阿合馬、盤老四——每一張臉,都帶著不捨。
嶽雲騎在馬上,望著他們。
“起來。”
頭人們站起來。
段興道:“國公,您真的要走?”
嶽雲道:“真的。”
阿普道:“國公,您走了,俺們想您怎麼辦?”
嶽雲笑了。
“想本王,就看看那麵旗。”
他指了指城樓上那麵大宋龍旗。
“旗在,大宋就在。大宋在,本王就在。”
刀光漢的眼眶紅了。
“國公,俺們……俺們捨不得您。”
嶽雲道:“捨不得也得舍。大宋那麼大,本王還有彆的事。”
他勒轉馬頭。
“走了。”
隊伍,向北行去。
身後,那些頭人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那些百姓,站在路邊,不停地揮手。
那些孩子,追著隊伍跑,跑不動了,就站在那裡望著。
嶽雲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那些目光,會一直跟著他。
二月二十三,申時。
成都府。
嶽雲的隊伍在這裡歇腳。
成都知府帶著官員們出城迎接,擺了接風宴。
嶽雲冇有去。
他隻是站在驛館的院子裡,望著西邊。
那裡,是西南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兵,他的將,他的學生。
嶽珂走過來。
“父親,您在想什麼?”
嶽雲道:“在想他們。”
嶽珂道:“他們能行的。”
嶽雲點了點頭。
“是啊。能行的。”
三月初一,辰時。
襄陽府。
嶽雲的隊伍渡過了漢水。
江邊,站滿了百姓。
他們聽說鎮國公從這裡過,早早地就來等著。
嶽雲騎在馬上,從人群中緩緩走過。
有人喊:“國公!俺們聽說您平了大理!”
有人喊:“國公!您是大宋的英雄!”
有人跪下去,磕頭。
嶽雲冇有停。
他隻是騎在馬上,慢慢地走。
走過人群,走過歡呼,走過那些熱情的目光。
嶽珂跟在後麵,眼眶有些發酸。
三月初九,申時。
汴京,南薰門外。
天高雲淡,萬裡無雲。
城門外,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從南薰門一直延伸到五裡外的驛亭,沿途百姓扶老攜幼,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在路口焚香,有人在道旁擺酒,有人舉著自製的旗子,上麵寫著“國公凱旋”四個大字。
孝宗親自出迎。
他今日穿了袞冕,十二章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的身後,是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等文武百官。
更遠處,是汴京的百姓。
老人、婦人、孩子、書生、商販、工匠——能來的,都來了。
他們在等一個人。
等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等那個打了四十年仗的英雄。
等那個替大宋收回五百年故土的人。
太陽漸漸西斜。
官道上,終於出現了煙塵。
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一麵玄底銀線的帥旗。
那麵旗,從郾城到朱仙鎮,從朝鮮到大理,跟了那個人三十二年。
岸上,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回來了——!”
“國公回來了——!”
有人跪下去,叩首不止。
有人抱著身旁的人,又哭又笑。
有人指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旗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流淚。
孝宗站在那裡,望著那片旗幟。
他的眼眶,也有些發酸。
酉時。
嶽雲在孝宗麵前勒住馬。
翻身下馬。
跪下去。
甲冑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臣嶽雲,奉旨平定西南,今日凱旋歸來。滇南八府,二十三萬七千戶,一百一十餘萬口,今已儘歸大宋版圖。西南大定,國威遠播——臣,幸不辱命。”
孝宗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半年不見,他又老了一些。
眉間那道舊傷,更深了。
但他跪在那裡,脊背還是筆直的。
孝宗伸出手。
把他扶起來。
“嶽卿,辛苦了。”
嶽雲站起身。
“臣不辛苦。”
孝宗望著他。
“西南大定,擴地千裡,國庫增收,國勢強盛。朕,替大宋謝謝你。”
嶽雲道:“陛下,臣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孝宗笑了。
“好。回城。”
酉時三刻。
汴京,南薰門。
城門大開。
嶽雲騎著馬,走進城來。
禦街兩旁,擠滿了人。
從南薰門一直排到宣德門,十裡長街,人山人海。
“國公!國公!”
“英雄!英雄!”
喊聲震天,響徹雲霄。
嶽雲騎在馬上,慢慢地走。
他的目光,從那些臉上掃過。
有老人,滿臉皺紋,舉著自製的旗子。
有婦人,抱著孩子,眼淚流個不停。
有書生,站在茶樓上,高聲念著即興寫的詩。
有孩子,騎在父親的肩上,拚命揮手。
嶽雲望著那些孩子。
想起大理城裡的那些孩子。
想起朝鮮那個送他布偶的小女孩。
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但那是笑。
戌時。
延和殿。
孝宗設宴,為嶽雲接風。
文武百官,都在座。
謝克家站起身,端起酒碗。
“國公,臣敬您一碗。”
嶽雲端起碗。
兩人一飲而儘。
謝克家道:“國公,您這一去,替大宋收回了五百年的故土。臣這輩子,值了。”
周必大道:“國公,西南八府,一年稅賦八萬貫。加上銅礦、鹽井,一年收入至少十五萬貫。國庫,寬裕了。”
錢端禮道:“國公,臣算過了。西南這一年,能給朝廷帶來二十萬貫的收入。夠養兩萬兵。”
嶽雲聽著,隻是笑。
他端起酒碗。
“來,敬那些戰死的弟兄。”
所有人同時端起酒碗。
“敬戰死的弟兄!”
亥時。
宴罷。
嶽雲走出延和殿。
外麵,月光很亮。
他站在階前,望著那片天。
想起郾城,想起朱仙鎮,想起朝鮮,想起大理。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嶽珂走過來。
“父親,回府吧。”
嶽雲點了點頭。
他走下台階。
走向那座熟悉的府邸。
子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三樣東西。
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
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
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
他望著這三樣東西。
看了很久。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夜深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把三樣東西收起來。
放進一隻木匣裡。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這隻匣子,你替本王收著。”
周長林接過。
“國公,裡麵是什麼?”
嶽雲望著他。
“是這輩子的念想。”
周長林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跪下。
“末將……一定替國公收好。”
嶽雲把他扶起來。
“去吧。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周長林退出去。
嶽雲獨自坐在書房裡。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
照著這座城。
照著這片剛剛強盛起來的國土。
他輕輕說:
“父親,您看見了嗎?”
“大宋,更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