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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十月二十五，卯時。
大理城，王宮偏殿。
天還冇亮，殿中已經點起了燭火。
嶽雲坐在案前，麵前擺著那七封信。
他已經看了整整一夜。
每一封，都看了無數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秦檜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個讀書人。但那些字裡行間，透著陰冷的算計，透著精心編織的羅網。
他拿起最上麵的一封。
紹興十年寫的。
那時，嶽飛正在郾城大捷之後，率軍北伐。金兵節節敗退，中原指日可複。
而秦檜，正在給大理國王段智興寫信。
“嶽某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久必為患。今金人已敗，中原將複，此獠更無可製。某已與朝中諸公議定，待其班師，即行處置。屆時或有其舊部逃竄西南，望大理嚴加防範，勿使入境。”
嶽雲放下這封信。
又拿起第二封。
紹興十一年初。
“嶽某已奉旨班師，兵權漸削。某已命人暗中蒐集其‘謀反’證據，不日即可收網。大理方麵，若有可疑之人北上，望即通報。”
第三封。
紹興十一年夏。
“時機已至。某已命人偽造嶽某與張憲往來書信，其‘謀反’之罪，可成鐵證。不日將奏明聖上，收押審訊。大理若有嶽氏舊部來投，切不可收留，可密報於某。”
第四封。
紹興十一年秋。
“嶽某已下大理寺獄，審訊正緊。其子嶽雲，驍勇善戰，頗得軍心，亦一併收押。此案若成，當可永絕後患。望大理方麵，繼續防範，勿使漏網。”
第五封。
紹興十一年冬。
“事有不諧。聖上忽生疑慮，遲遲不肯勾決。某正設法周旋，務求必成。大理方麵，若有風吹草動，望即通報。”
嶽雲看到這裡，手微微頓住。
“事有不諧。”
“聖上忽生疑慮。”
“遲遲不肯勾決。”
他想起另一個時空的曆史。
在那個時空裡，秦檜成功了。
嶽飛死了。嶽雲死了。一切都如他所願。
但在這個時空裡，他失敗了。
因為父親還活著。
因為他來了。
他把信放下。
又拿起第六封、第七封。
紹興十二年、紹興十三年。
秦檜還在寫信。
信裡說，雖然嶽飛一案“暫未了結”，但他“絕不放棄”。他要大理繼續防範，繼續配合，繼續抓捕任何可能逃往西南的嶽氏舊部。
他在織一張網。
一張想要網住嶽家所有人的網。
嶽雲把最後一封信放下。
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殿中一片死寂。
周長林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嶽雲終於開口。
“周長林。”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傳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來見。”
辰時。
四個人走進殿中。
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
他們看見嶽雲麵前的木箱，看見那些發黃的文書，臉色都變了。
嶽雲指著那些信。
“你們看看。”
四個人輪流看過去。
越看，臉色越凝重。
嶽珂看完最後一封，手在發抖。
“父親，這是……”
嶽雲道：“秦檜寫給段智興的信。一共七封。紹興十年到紹興十三年。”
殿中一片死寂。
嶽珂的牙關咬得咯咯響。
“他……他想害死祖父……”
嶽雲道：“對。他想害死你祖父。還想害死我，害死所有嶽家的人。”
辛棄疾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遊的眼眶紅了。
“國公，這些信，是秦檜陷害忠良的鐵證！幸虧當年聖上英明，未曾勾決……”
嶽雲道：“不是聖上英明。”
陸遊怔了怔。
嶽雲冇有解釋。
他隻是說：
“這些信，必須送回汴京。”
巳時。
五人圍坐在一起。
嶽雲道：“這些信，是秦檜當年勾結大理、陷害先父的鐵證。有了它們，朝廷就可以徹查此案，讓天下人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嶽珂道：“父親，您打算怎麼辦？”
嶽雲道：“寫奏摺。連同這些信的原件，一起送回汴京，交給陛下。”
辛棄疾道：“國公，末將願往。”
嶽雲望著他。
“你不能去。”
辛棄疾怔了怔。
“為什麼？”
嶽雲道：“你在練兵。新軍剛有起色，你走了，誰盯著？”
辛棄疾沉默了。
嶽雲望向嶽昭。
“嶽昭，你也不能去。舊臣清查的事，正到緊要關頭。”
嶽昭點頭。
嶽雲又望向嶽珂。
“珂兒，你更不能去。八府駐軍，需要有人統籌。”
嶽珂道：“那派誰去？”
嶽雲想了想。
“張六郎。”
午時。
張六郎被召進殿中。
他二十出頭，左腳還有點瘸，但腰桿挺得筆直。
他跪在嶽雲麵前。
“國公。”
嶽雲望著他。
“張六郎，你在朝鮮打過仗，在大理城送過信，在龍首關爬過峭壁。你膽子大，心細，能吃苦。”
張六郎道：“國公過獎。”
嶽雲道：“現在，有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差事，要你去辦。”
張六郎道：“國公吩咐。”
嶽雲指著那隻木箱。
“這裡麵的東西，是秦檜當年勾結大理、陷害先父的鐵證。你要把它送回汴京，親手交給陛下。”
張六郎的臉色變了。
他望著那隻木箱。
望著那些發黃的文書。
他知道，這東西，比任何軍情都重。
“國公，末將……末將一定送到。”
嶽雲道：“路上可能會有人攔截。可能會有人想搶。你怕不怕？”
張六郎道：“不怕。”
嶽雲道：“為什麼？”
張六郎道：“因為末將的命，是國公救的。末將的腿，是國公治的。末將的功，是國公給的。”
他重重叩首。
“末將這條命，早就是國公的了。”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彆跪。”
他望著張六郎。
“張六郎，本王信你。”
申時。
大理城外。
張六郎帶著二十個人，整裝待發。
二十個人，都是從神機營挑的老卒。每個人都在朝鮮打過仗，每個人手上都有倭寇的血。
張六郎懷裡，揣著那隻木箱。
箱子不大，用油布裹了三層，再用繩索捆得結結實實。貼身綁著，硌得胸口生疼。
但他不敢鬆。
因為這東西，比他的命還重。
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都來送行。
嶽珂走到張六郎麵前。
“張六郎，一路保重。”
張六郎道：“嶽帥放心。”
辛棄疾道：“路上小心。日夜兼程，不要停。”
張六郎道：“辛僉事放心。”
陸遊道：“到了汴京，替我給國公府帶個好。”
張六郎道：“陸大人放心。”
嶽昭道：“張將軍，那些信……一定要親手交給陛下。”
張六郎望著他。
“嶽少將軍放心。人在，信在。”
嶽昭點了點頭。
張六郎翻身上馬。
“走！”
二十一人，向北馳去。
身後，那座城越來越遠。
但那些信，就在他懷裡。
酉時。
嶽雲站在王宮最高的城樓上，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煙塵。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
“國公，張六郎走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望著北方。
望著那些信將要去的方向。
那裡，有汴京。
那裡，有孝宗。
那裡，有二十三年的冤屈，等著被揭開。
周長林忍不住問。
“國公，秦檜已經死了二十多年了。這些信，還有用嗎？”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有用。”
周長林道：“為什麼？”
嶽雲道：“因為真相，永遠不會過時。”
他轉過身，望著周長林。
“秦檜死了，但他的同黨還在。他的名聲還在。那些被他陷害的人，還揹著‘謀反’的罪名。”
“這些信，能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讓後人知道，誰是忠，誰是奸。”
周長林沉默了。
他跪下。
“末將明白了。”
嶽雲把他扶起來。
“起來。去把嶽珂叫來。今晚議事。”
戌時。
偏殿中，燭火通明。
嶽雲、嶽珂、辛棄疾、陸遊、嶽昭五人圍坐。
嶽雲道：“張六郎走了。但咱們的事，還冇完。”
他望著四人。
“新軍那邊，辛棄疾繼續練。三個月後，我要看到一支能打仗的兵。”
辛棄疾道：“是。”
嶽雲道：“學堂那邊，陸遊繼續辦。八府官學，明年開春前，都要開學。”
陸遊道：“是。”
嶽雲道：“舊臣清查，嶽昭繼續查。一個也不要放過。”
嶽昭道：“是。”
嶽雲最後望向嶽珂。
“珂兒，你負責八府駐軍。韓彥直和楊孝先那邊，你要多盯著。”
嶽珂道：“是。”
嶽雲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西南的事，千頭萬緒。但最要緊的，是穩住。”
他轉過身，望著四人。
“本王在這裡，至少還要待一個月。這一個月裡，你們要把各自的事辦好。”
四人同時跪地。
“遵命。”
亥時。
嶽雲獨自站在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他望著北方。
望著張六郎去的方向。
算算路程，此刻他們應該已經過了龍首關。
再過十天，就能到汴京。
十天。
他輕輕說：
“父親，您再等等。”
“快了。”
十一月初九，辰時。
汴京，延和殿。
張六郎跪在殿中。
他的麵前，擺著那隻木箱。
風塵仆仆，滿臉疲憊。胸口的皮肉被木箱硌得破了皮，血痂粘在衣服上。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孝宗坐在禦座上。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站在一旁。
孝宗開口。
“張六郎，箱中何物？”
張六郎道：“回陛下，是七封信。秦檜寫給大理國王段智興的密信。”
殿中靜了一靜。
孝宗的手，微微握緊。
“開啟。”
張六郎解開繩索，掀開油布，開啟木箱。
七封發黃的信，整整齊齊地擺在裡麵。
內侍上前，把信呈給孝宗。
孝宗接過。
一封一封看下去。
看到“某已命人暗中蒐集其‘謀反’證據，不日即可收網”時，他的眉頭皺起。
看到“某已命人偽造嶽某與張憲往來書信，其‘謀反’之罪，可成鐵證”時，他的臉色變了。
看到“事有不諧。聖上忽生疑慮，遲遲不肯勾決。某正設法周旋，務求必成”時，他的手頓住了。
他抬起頭。
望著跪在殿中的張六郎。
“鎮國公可好？”
張六郎道：“回國公，鎮國公尚在大理，處理西南善後事宜。他讓末將轉告陛下——這些信，是他偶然發現的。他說，陛下看後，自會明白。”
孝宗沉默了一瞬。
他把信放下。
“傳旨。”
內侍跪地。
“著大理寺、刑部、禦史台，三司會審此案。以大理寺卿王淮為主審，刑部尚書張燾、禦史中丞李浩為副審。即日起，調閱所有相關案卷，查清秦檜當年構陷嶽飛一事。”
“著張六郎，將所獲密信原件，交由大理寺存檔。”
“此案，朕親自過問。”
內侍一一記下。
“遵旨。”
申時。
張六郎走出延和殿。
陽光照在他臉上。
他抬頭，望著那片藍天。
想起國公臨行前說的話。
“張六郎，這東西，比你的命還重。”
他摸了摸懷裡的那道聖旨。
那是國公的奏摺的回覆。
他還要趕回去。
趕回大理。
告訴國公，信，送到了。
他翻身上馬。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