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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三年，三月初十，辰時。
汴京，太廟。
今日的太廟，莊嚴肅穆。
硃紅的大門洞開，九楹大殿巍然矗立。殿前廣場上，鋪著嶄新的紅氈，一直延伸到台階之下。兩側排列著金瓜鉞斧、旌旗儀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孝宗身著袞冕，十二章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他的身後，是文武百官，按品級排列，鴉雀無聲。
佇列最前麵，站著一個人。
白髮，玄袍，腰懸那柄紹興十八年禦賜的長刀。
嶽雲。
今日是太廟大祭。
孝宗要率領文武百官，祭告列祖列宗：大宋中興，四海歸一。
禮官高聲唱道：
“吉時已到——請陛下率百官入太廟——！”
孝宗邁步向前。
嶽雲緊隨其後。
再後麵，是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以及各部尚書、侍郎、將軍、大夫。
三百餘人，緩緩步入太廟。
巳時。
太廟大殿。
殿中供奉著大宋曆代先帝的神位。
太祖趙匡胤。太宗趙光義。真宗趙恒。仁宗趙禎。英宗趙曙。神宗趙頊。哲宗趙煦。徽宗趙佶。欽宗趙桓。高宗趙構。
十位先帝，十座神位。
香燭繚繞，青煙嫋嫋。
孝宗跪在最前麵。
嶽雲跪在他身後半步。
文武百官跪在後麵，黑壓壓一片。
禮官展開祭文，高聲誦讀：
“維乾道三年，歲次丁亥，三月庚子朔，越十日己酉，孝曾孫嗣皇帝臣昚，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太祖啟運立極英武睿文神德聖功至明大孝皇帝、太宗至仁應道神功聖德文武大明廣孝皇帝……”
祭文很長，從太祖開國，講到靖康之變，講到紹興中興，講到今日。
講到北定蒙古時，殿中一片肅然。
講到東靖倭寇時，有人低聲抽泣。
講到南收大理時，所有人的眼眶都紅了。
最後，禮官念道：
“今者，北疆安定，海東太平，西南歸附。擴地三千餘裡，增收百萬之眾。大宋之疆，北至陰山，南至滄海，東至扶桑，西至大理。四海之內，莫不臣服。此皆祖宗庇佑，將士用命之所致也。”
“臣昚，謹率文武百官，告慰列祖列宗：大宋中興，四海歸一。祖宗之業，後繼有人。伏惟尚饗！”
唸完，禮官將祭文焚化。
青煙嫋嫋，升上天空。
孝宗叩首。
嶽雲叩首。
文武百官叩首。
三跪九叩，禮成。
午時。
太廟外。
百官陸續散去。
孝宗站在台階上，望著那片漸漸散開的人群。
嶽雲走在他身邊。
“嶽卿。”
嶽雲停住。
孝宗望著他。
“今日，你走在朕前麵。”
嶽雲道：“臣不敢當。”
孝宗道：“不是不敢當。是應該的。”
他望著遠處的天空。
“北定蒙古，是你的佈局。東靖倭寇，是你的親征。南收大理，是你的血戰。”
“這三件大事，哪一件離得開你？”
嶽雲冇有說話。
孝宗道：“朕今日帶你走在最前麵，是要讓祖宗們看看——大宋有嶽雲，是祖宗之幸。”
嶽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陛下，臣……”
孝宗抬起手，止住他。
“彆說了。朕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轉過身，望著嶽雲。
“嶽卿，你六十九了。”
嶽雲道：“是。”
孝宗道：“還能打幾年？”
嶽雲道：“隻要大宋需要，臣就能打。”
孝宗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朕記住了。”
他走下台階。
嶽雲望著他的背影。
望著那個四十六歲的帝王。
他的鬢邊，也有了白髮。
申時。
鎮國公府。
嶽雲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一幅輿圖。
不是大宋全圖。
是臨安府的輿圖。
他的目光，落在西湖邊上。
那裡，有一個地方。
他三十三年冇有去過。
但那個地方，在他心裡，放了三十三年。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嶽帥來了。”
嶽雲抬起頭。
嶽珂走進來。
“父親，您找我？”
嶽雲道：“明日，陪我去一趟臨安。”
嶽珂怔了怔。
“臨安？”
嶽雲道：“對。西湖。”
嶽珂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知道那個地方。
西湖邊上，有一座墓。
那座墓裡，埋著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的祖父。
紹興三十一年，祖父在廬山病逝。臨終前，留下遺願，葬在西湖邊，望著中原的方向。
孝宗親自下旨，以王禮安葬，諡號“武穆”。
那座墓，他從來冇有去過。
父親也從來冇有去過。
“父親，兒陪您去。”
嶽雲點了點頭。
“輕裝簡從。不要驚動任何人。”
嶽珂道：“是。”
三月十一，卯時。
汴京南門外。
嶽雲帶著嶽珂和三個親兵，六匹馬，出了城。
冇有儀仗，冇有旗幟，冇有驚動任何人。
六匹馬，一路向南。
申時。
臨安府，西湖邊。
夕陽西下，湖麵上金光粼粼。
嶽雲站在一座墓前。
墓很大，修得很莊重。墓前立著一塊高大的石碑，碑上刻著幾個字：
“大宋武穆王嶽公之墓”
碑的左側，還有一行小字：
“紹興三十一年冬，葬於西湖之濱，以誌不忘中原。”
嶽雲望著那塊碑。
望著那幾個字。
三十三年了。
他從來冇有來過這裡。
不是不想來。
是不敢來。
他怕自己站在這裡，會控製不住。
他怕那些三十三年的思念，會一下子湧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
“珂兒，隨我跪。”
嶽珂跪在他身後。
嶽雲跪下去。
跪在墓前。
“父親。”
他的聲音沙啞。
“兒子來看您了。”
風，吹過西湖。
吹得墓碑前的紙錢沙沙作響。
嶽雲跪在那裡。
很久很久。
然後他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是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
他把紙箋放在墓碑前。
“父親，這是兒子這些年攢的東西。”
“您當年想收的地方，兒子替您收了。”
他又取出一樣東西。
是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
“這是朝鮮一個小女孩送的。兒子一直留著。”
他又取出一樣東西。
是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
“這是大理一個老人送的。兒子也留著。”
三樣東西，並排放在墓碑前。
嶽雲望著它們。
想起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
想起郾城，想起朱仙鎮，想起朝鮮，想起大理。
想起那些戰死的兄弟。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父親，您當年問兒子——雲兒，你可準備好了？”
“兒子說準備好了。”
“其實冇有。冇有人能準備好。”
“但兒子學著您，一步一步走過來了。”
他重重叩首。
一下。
兩下。
三下。
額頭觸著冰冷的土地。
觸著三十三年的思念。
嶽珂跪在一旁，淚流滿麵。
他也叩了三個頭。
酉時。
太陽落山了。
嶽雲還跪在那裡。
嶽珂忍不住開口。
“父親，天黑了。”
嶽雲冇有動。
他隻是望著那塊碑。
望著那幾個字。
想起十六歲那年，郾城大營外那棵老榆樹。
想起父親第一次當眾誇他。
想起父親說：“雲兒，你長大了。”
想起紹興三十一年，父親病危時，他趕回廬山，守在榻前。
父親握著他的手，說：“雲兒，大宋交給你了。”
他點頭。
父親就笑了。
那是他見過的，父親最後一個笑。
他站起身。
把墓碑前那三樣東西收起來。
重新放回懷裡。
“父親，兒子走了。”
“過些日子，再來看您。”
他轉身。
嶽珂跟在身後。
三個親兵遠遠地跟著。
夕陽的最後一抹光，照在他們身上。
照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戌時。
西湖邊，一家小客棧。
嶽雲要了兩間房。
嶽珂一間，他一間。
晚飯很簡單，一碟青菜，一碗米飯。
嶽雲吃得很慢。
吃完之後，他走出客棧，站在湖邊。
月亮升起來了。
很圓，很亮。
照在湖麵上，碎成千萬點銀光。
嶽珂走過來。
“父親，您還不睡？”
嶽雲道：“睡不著。”
嶽珂道：“兒陪您。”
父子二人，並肩站在湖邊。
很久很久。
嶽雲忽然開口。
“珂兒。”
嶽珂道：“在。”
嶽雲道：“你祖父臨終前，跟你說過什麼？”
嶽珂想了想。
“祖父說——‘跟著你父親，好好守著大宋。’”
嶽雲點了點頭。
“就這些？”
嶽珂道：“就這些。”
嶽雲望著那片月光。
想起父親最後那幾天。
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還是亮的。
他說了很多話。
說郾城，說朱仙鎮，說金國，說中原。
說嶽雲小時候的事。
說他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這樣一個兒子。
嶽雲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冇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隻是望著那片月光。
很久很久。
三月十二，辰時。
西湖邊。
嶽雲站在墓前，最後看了一眼。
他把那三樣東西又拿出來。
《流求傳》。布偶。白布旗。
放在墓碑前。
“父親，這些東西，留給您。”
“兒子下次來，再帶新的。”
他深深一揖。
然後轉身。
“走吧。”
六匹馬，向北行去。
身後，那座墓靜靜地立著。
碑上的字，在晨光裡泛著金光。
“大宋武穆王嶽公之墓”
風，吹過西湖。
吹得那三樣東西輕輕晃動。
像在揮手。
像在告彆。
申時。
汴京，南薰門。
六匹馬緩緩進城。
冇有人注意他們。
嶽雲騎著馬，走在禦街上。
街道兩旁，繁華依舊。
商販叫賣，行人匆匆，孩子們追逐打鬨。
他望著這一切。
想起昨天在太廟，孝宗說的話。
“大宋中興，四海歸一。”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但那是笑。
嶽珂策馬上來。
“父親，回府嗎？”
嶽雲點了點頭。
“回府。”
六匹馬，向鎮國公府行去。
身後，夕陽西下。
照著這座繁華的城。
照著這片剛剛中興的國土。
照著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