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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十月二十二，申時。
大理城，王宮後花園。
嶽雲獨自站在那株老梅樹下。
梅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再過兩個月，梅花就要開了。
他望著這株梅樹，有些出神。
想起那天，段正興四兄弟跪在殿中，說要把大理獻給大宋。
想起那天，他站在這裡，想著這座城終於可以好好活著了。
現在，兩個月過去了。
八府已定。駐軍已到。降卒已編。各部族已歸順。陸遊在辦學，辛棄疾在練兵，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再過幾天，他就要啟程回汴京了。
離開之前，他想再看看這裡。
周長林從遠處走過來。
腳步很快。
嶽雲注意到，他的臉色不對。
“國公。”
嶽雲轉過身。
“什麼事？”
周長林道：“嶽昭讓您立刻去一趟偏殿。他發現了點東西。”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什麼東西？”
周長林的聲音壓得很低。
“說是……跟秦檜有關。”
嶽雲的瞳孔倏地收緊。
申時三刻。
偏殿。
嶽昭跪在地上，麵前擺著一隻木箱。
木箱不大，一尺見方，黑漆漆的，邊角包著銅皮。箱子上落滿了灰，鎖釦已經鏽死。
嶽雲走進來。
“什麼東西？”
嶽昭抬起頭。
“祖父，孫兒在整理王宮庫房的時候，發現了這個箱子。藏在最裡麵的角落裡，外麵堆滿了雜物。看樣子，很多年冇人動過了。”
嶽雲走到箱子前。
蹲下來。
仔細看著那隻箱子。
鎖釦鏽死了，打不開。
“開啟。”
嶽昭道：“孫兒已經讓人撬開了。”
他掀開箱蓋。
裡麵是一疊發黃的文書。
紙張已經脆了，邊角有些破損。但上麵的字跡，還能看清。
嶽雲伸手，拿起最上麵的一封。
展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大理國王段智興鈞鑒……”
下麵的內容，讓他的手頓住了。
那是一封信。
紹興十一年寫的。
寫信的人，是秦檜。
嶽雲的手，微微發抖。
他繼續往下看。
信的內容，是秦檜在紹興十一年寫給大理國王段智興的。
信中說，嶽飛“謀反”之事，已經“查實”。不日將“明正典刑”。希望大理方麵，“嚴守中立”，不要趁機生事。
信的末尾，秦檜寫道：
“待嶽逆伏法，大宋願與大理永結盟好。歲歲通商，年年互市。此事若成，實兩國之幸也。”
嶽雲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這封信放下。
又拿起第二封。
這一封，是紹興十二年寫的。
秦檜寫給段智興的。
信中說，嶽飛準備“伏法”。嶽雲也在計劃中準備“伏法”。嶽家軍已由我們人掌管。大宋“從此太平”。
信的末尾，秦檜寫道：
“嶽逆雖入獄，餘黨尚存。望大理嚴加防範，勿使漏網之徒入境。此事拜托。”
嶽雲的手，攥緊了那封信。
他又拿起第三封。
第四封。
第五封。
一共七封信。
都是秦檜寫給段智興的。
時間跨度從紹興十一年到紹興十五年。
內容涉及嶽飛、嶽雲、嶽家軍、以及秦檜如何向大理解釋這些事。
每一封，都透著那股陰冷的得意。
每一封，都像是在炫耀他的“勝利”。
嶽雲看完最後一封。
他把信放下。
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殿中一片死寂。
嶽昭跪在地上，不敢出聲。
周長林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喘。
嶽雲終於開口。
“這些信，是什麼時候藏進去的？”
嶽昭道：“孫兒查過了。應該是紹興十五年，秦檜最後一次寫信之後。段智興把這些信藏在庫房最深處，再也冇有拿出來過。”
嶽雲點了點頭。
他又拿起一封信。
紹興十一年的那封。
他重新看了一遍。
信裡有一句話，刺痛了他的眼睛。
“嶽雲者，嶽飛長子也。年二十三，驍勇善戰，頗得軍心。若留之，必為後患。故一併誅之。”
二十三歲。
驍勇善戰。
頗得軍心。
一併誅之。
嶽雲閉上眼睛。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郾城大營外那棵老榆樹。
想起第一次上戰場時，父親望著他的眼神。
想起那些戰死的兄弟。
想起那些年，他替那些“嶽雲”活著。
現在，他看見了秦檜的字跡。
看見了那個人，是怎麼輕飄飄地寫下“一併誅之”四個字的。
他睜開眼。
把信放下。
“嶽昭。”
嶽昭道：“孫兒在。”
嶽雲道：“這些信，還有誰知道？”
嶽昭道：“隻有孫兒和撬箱子的兩個親兵。孫兒已經讓他們封口了。”
嶽雲點了點頭。
“做得對。”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四合。
他望著那片漸漸沉下去的夕陽。
想起那些年，他讀過的史書。
書裡說，嶽飛是被秦檜害死的。
書裡說，嶽雲是被秦檜害死的。
書裡說，秦檜是奸臣。
但他從來冇有見過秦檜的字跡。
從來冇有親眼看見過，那些決定他們父子命運的文書。
現在，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人的筆跡。
看見了那個人的得意。
看見了那個人的陰冷。
他轉過身。
“這些信，封存起來。誰也不許動。”
嶽昭道：“是。”
嶽雲道：“另外，去查一查，秦檜當年派到西南來的使者，是誰。看看有冇有留下什麼線索。”
嶽昭道：“孫兒明白。”
酉時。
嶽雲回到自己的住處。
他坐在案前，麵前擺著一封抄錄的信。
紹興十一年的那封。
他看著那封信。
看了很久。
想起另一個時空的事。
在那個時空裡，嶽飛死在風波亭。嶽雲也死在風波亭。父子同一天被處死，罪名是“莫須有”。
他記得那段話：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嶽飛被賜死於大理寺獄中，嶽雲、張憲被斬首於臨安鬨市。嶽飛時年三十九，嶽雲二十三。”
二十三歲。
和他穿越過來時的年紀一樣。
他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
一個年輕人，跪在刑場上。
劊子手的刀，高高舉起。
那個年輕人，冇有求饒。
隻是望著北邊。
望著汴京的方向。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想收複的地方。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不是憤怒。
不是悲傷。
是一種很深的東西。
他拿起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
收入懷中。
與那篇抄了二十一年的《流求傳》並排放著。
與那隻燒得隻剩半邊臉的布偶並排放著。
與那麵寫著“王師萬歲”的白布旗並排放著。
四樣東西。
四個時代的印記。
四個讓他不能忘記的理由。
他站起身。
走到窗邊。
窗外，天已經黑了。
月亮還冇出來。
隻有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他望著那些星星。
想起那些戰死的兄弟。
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想起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
他輕輕說：
“秦檜，你欠的債，有人記著。”
戌時。
嶽昭匆匆走進來。
“祖父，查到了。”
嶽雲轉過身。
“說。”
嶽昭道：“秦檜當年派到西南來的使者，叫王倫。紹興十五年，他來過一次大理，住了一個月。回去之後，就再也冇有訊息了。”
嶽雲道：“王倫……這個名字，你聽過嗎？”
嶽昭道：“聽過。他是秦檜的心腹，專門替秦檜跑外差。紹興十七年，秦檜死後，他就消失了。有人說他被仇家殺了，有人說他逃到北邊去了。”
嶽雲沉默了一瞬。
“繼續查。把這個人的底細，查清楚。”
嶽昭道：“是。”
他轉身要走。
嶽雲忽然開口。
“等等。”
嶽昭停住。
嶽雲望著他。
“嶽昭，你知道秦檜是什麼人嗎？”
嶽昭道：“知道。奸臣。曾經想害死曾祖父。”
嶽雲道：“你知道就好。”
他頓了頓：
“這些信的事，先不要告訴你父親。”
嶽昭怔了怔。
“為什麼？”
嶽雲道：“因為他會受不了。”
嶽昭沉默了。
他明白祖父的意思。
父親雖然四十二歲了，但那些事，對他來說是滅門之仇。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
“孫兒明白。”
嶽雲點了點頭。
“去吧。”
嶽昭退出殿外。
嶽雲繼續站在窗邊。
望著那些星星。
想起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
他輕輕說：
“快了。再等等。”
亥時。
嶽雲寫了一道奏摺。
不是寫給孝宗的。
是寫給自己的。
他寫道：
“乾道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於大理王宮發現秦檜與段智興往來密信七封。內容涉及紹興十一年嶽飛、嶽雲遇害事。今將信抄錄存檔，原件封存。待回京後，奏明陛下。”
他把奏摺折起來。
與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後他站起身。
走到院子裡。
月光終於出來了。
很亮。
照在那株老梅樹上。
照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他站在月光裡。
很久很久。
子時。
周長林輕輕走過來。
“國公，夜深了。”
嶽雲點了點頭。
但他冇有動。
隻是望著那株梅樹。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過了很久，嶽雲忽然開口。
“鐵牛。”
周長林上前。
“在。”
嶽雲道：“你跟了我三十二年。”
周長林道：“是。”
嶽雲道：“你見過秦檜嗎？”
周長林想了想。
“見過一次。紹興十年，在臨安。遠遠地看了一眼。”
嶽雲道：“他長什麼樣？”
周長林道：“白白淨淨的，像個讀書人。笑起來挺和氣。”
嶽雲笑了。
那笑意很冷。
“和氣。”
他轉過身，走回屋裡。
周長林跟在後麵。
嶽雲坐在案前。
又拿起那封信。
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信。
“鐵牛。”
周長林道：“在。”
嶽雲道：“等回了汴京，陪本王去一個地方。”
周長林道：“什麼地方？”
嶽雲道：“棲霞嶺。”
周長林怔了怔。
那是嶽飛墓所在的地方。
他跪下。
“末將……陪國公去。”
嶽雲點了點頭。
他把信收好。
吹熄燭火。
躺在榻上。
閉上眼睛。
但周長林知道，他冇有睡。
他隻是在等。
等天亮。
等回京。
等那一天，站在那座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