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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七月二十，申時。
大理城，王宮。
嶽雲站在那張巨大的輿圖前，望著這片剛剛平定的土地。
三天了。
三天前，段家四兄弟跪在殿中，說出納土歸宋的決定。三天來，他讓人把大理的戶籍、田畝、稅賦、山川、關隘——所有能整理的東西，全部整理成冊。
此刻，這些冊子堆在案上，厚厚一摞。
周長林走進來。
“國公，嶽帥來了。”
嶽雲轉過身。
嶽珂走進殿中，跪下行禮。
“父親。”
嶽雲道：“起來。城裡的情況如何？”
嶽珂站起身。
“回父親，餘黨已基本肅清。昨日又抓到幾個藏匿的，都是高升泰的死忠。按軍法處置了。”
“百姓那邊，有陸遊和段家兄弟安撫，情緒穩定。糧倉的糧，發下去之後，還能撐二十天。”
嶽雲點了點頭。
“傷兵呢？”
嶽珂道：“嶽昭那邊，輕重傷員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重傷的二十幾個，還在觀察。藥夠用，軍醫說問題不大。”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走到案前，指著那堆冊子。
“這些，是大理的全部家底。”
嶽珂走過去，翻了翻。
戶籍冊。田畝冊。稅賦冊。山川冊。關隘冊。兵馬冊。
一應俱全。
“父親，這是……”
嶽雲道：“段家兄弟讓整理的。他們說，既然要納土歸宋，就該把什麼都交代清楚。”
嶽珂沉默了一瞬。
他忽然有些敬佩那四個年輕人。
二十一歲、二十歲、十八歲、十七歲。
做出這樣的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
“父親，奏摺已經送出去了？”
嶽雲點頭。
“三天前，辛棄疾親自帶的隊。八百裡加急，估計再有五天，就能到汴京。”
他走到窗邊，望著北方的天空。
“現在，就看陛下的了。”
七月二十五，辰時。
汴京，延和殿。
孝宗正在批閱奏章。
一封八百裡加急的戰報，被內侍捧進來。
孝宗接過。
拆開。
隻看了一眼，他的手就頓住了。
嶽雲的親筆。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段氏四王子，願納土歸宋”時，他的呼吸頓住了。
看到“獻大理全境土地、人口、稅收，舉族遷居汴京”時，他的手微微發抖。
看到“臣以為，當允之”時，他沉默了很久。
他又繼續往下看。
奏摺的最後，還有一段話：
“另，偽主高升泰已被生擒，現關押於大理城中。臣請將其押赴汴京，交由陛下處置。此人弑君自立，挑起戰禍，罪大惡極。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孝宗看完。
把奏摺放下。
“傳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即刻入宮。”
巳時。
延和殿東閣。
謝克家、周必大、錢端禮三人，跪在孝宗麵前。
孝宗把那封奏摺遞給他們。
“你們看看。”
三人輪流看完。
謝克家第一個開口。
“陛下，這是天大的喜事！”
他的聲音有些激動。
“大理立國百餘年，段氏經營數代，如今願納土歸宋——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是陛下威德遠播！”
周必大也點頭。
“謝諫議說得對。段氏主動歸附，比咱們打下來強一百倍。打下來，要駐兵，要派官，要花無數人力物力。他們自己來投，一切好辦。”
錢端禮卻冇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封奏摺，眉頭微皺。
孝宗注意到了。
“錢卿，你怎麼看？”
錢端禮抬起頭。
“陛下，臣在想一件事。”
孝宗道：“說。”
錢端禮道：“段氏四王子，遷居汴京。這一大家子，有多少人？”
孝宗怔了怔。
他看向奏摺。
奏摺上寫著——四十七口。
錢端禮繼續說：
“還有，他們在汴京住哪兒？吃穿用度從哪兒來？仆役、護衛、車馬，誰管？這些，都是銀子。”
謝克家忍不住了。
“錢侍郎，你這算盤打得也太快了！人家把整個大理都獻了，你還在乎這點開銷？”
錢端禮苦笑。
“謝諫議，臣是戶部侍郎。不管快不快，這些賬都得算。”
他轉向孝宗。
“陛下，臣不是反對。臣隻是想說——這件事，得安排妥當。不能讓人家來了之後，住得憋屈，過得寒酸。”
孝宗點了點頭。
“錢卿說得對。”
他想了想。
“段氏一族，按吳越王錢氏舊例安置。”
謝克家眼睛一亮。
“陛下聖明！吳越王納土歸宋，世受優待。段氏也當如此！”
周必大道：“那派誰去大理迎接？”
孝宗道：“你們覺得誰合適？”
謝克家想了想。
“禮部郎中陳俊卿。此人辦事穩妥，性情溫和，善於與人打交道。讓他去，合適。”
孝宗想了想。
“陳俊卿……朕記得他。紹興二十七年的進士，在禮部乾了十幾年。是個老實人。”
周必大道：“正是。”
孝宗點了點頭。
“準。就讓陳俊卿去。”
他頓了頓：
“另外，傳旨戶部——在汴京城裡，選一處好宅子，收拾出來。要寬敞，要精緻，要配得上段氏的身份。”
“從今往後，段氏一族的吃穿用度，由朝廷供應。按親王例。”
錢端禮跪地。
“臣領旨。”
孝宗又道：“傳旨大理——著鎮國公嶽雲，妥善安排段氏一族啟程事宜。一路之上，官兵護送，不得有失。”
“另，偽主高升泰，著即押赴汴京。沿途嚴加看管，不得有誤。到京之後，交大理寺審理，明正典刑。”
內侍跪地。
“遵旨。”
午時。
戶部衙門。
錢端禮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堆賬冊。
他在算。
段氏一族，四十七口人。按親王例供應，一年要多少錢？
他一項一項列出來。
俸祿。四季衣料。日常膳食。仆役工錢。車馬費用。醫藥開銷。年節賞賜。
加在一起——
他算出一個數字。
八千貫。
一年八千貫。
他倒吸一口涼氣。
但隨即，他又想起一件事。
大理獻上來的土地，一年能收多少稅？
他翻了翻嶽雲隨奏摺附上的那份稅賦冊。
大理全境，一年稅賦摺合成銅錢——約三萬貫。
八千換三萬。
這筆賬，劃算。
他笑了。
“來人。”
一個書吏進來。
“大人。”
錢端禮道：“去京兆府問問，城裡還有冇有閒置的大宅子。要寬敞，要精緻，離皇城近一點。”
書吏領命而去。
錢端禮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陽光明媚。
他忽然有些感慨。
一年前，朝鮮打仗，他為了湊軍費，把臨安城的商號都跑遍了。
一年後，大理歸附，朝廷不但不用花錢，還能收稅。
這世道，變得真快。
申時。
汴京城東，一處大宅。
京兆府的官員帶著人，正在裡麵丈量。
這處宅子，原本是前朝一位親王的府邸。親王府落敗後，一直空著。前後五進，大小房屋一百多間，花園、池塘、亭台樓閣，一應俱全。
京兆尹親自來看過。
“就這兒了。收拾收拾，比新建一座還劃算。”
工匠們開始忙碌起來。
刷牆的刷牆，修瓦的修瓦，換窗的換窗。
院子裡，有人在移栽花木。
池塘裡，有人在清理淤泥。
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京兆尹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去庫房看看，有冇有上好的傢俱。冇有的話，趕緊去定做。”
手下領命而去。
酉時。
延和殿。
孝宗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那道已經擬好的聖旨。
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覺得滿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大理段氏，世守南疆，忠順朝廷。今四王子正興等，深明大義，願納土歸宋，舉族內遷。朕心甚慰。
著大理全境，改置大理府，隸雲南路。原大理官員，賢能者留用，餘者另行安置。
段氏一族，賜第汴京，歲給俸祿，視同親王。四王子正興，封歸義侯；正明、正淳、正嚴，並封歸德將軍。世襲罔替。
另，偽主高升泰，弑君自立，挑起戰禍，罪大惡極。著押赴汴京，交大理寺審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欽此。”
他放下聖旨。
內侍在一旁問：“陛下，何時用璽？”
孝宗道：“現在。”
內侍捧來禦璽。
孝宗親手蓋上。
硃紅的印痕，落在黃綾上。
這道聖旨，將送往大理。
將決定段氏一族的命運。
也將決定高升泰的結局。
也將決定這片土地的未來。
孝宗望著那道聖旨。
忽然想起嶽雲奏摺裡的那句話。
“段氏四王子，真心歸附。”
他輕輕唸了一遍。
“真心……好難得。”
七月二十八，未時。
大理城外。
一隊人馬緩緩行來。
打頭的，是禮部郎中陳俊卿。
他騎在馬上，望著遠處那座城。
大理城。
這是他第一次來。
但他不是來打仗的。
他是來接人的。
接段氏四王子，和他們的家眷。
去汴京。
去開始新的生活。
他的身後，還跟著另一隊人馬。
那是專門押送高升泰的禁軍。
他深吸一口氣。
“走。”
申時。
王宮大殿。
嶽雲坐在禦座上，麵前站著陳俊卿。
陳俊卿跪下行禮。
“臣陳俊卿，奉旨前來，迎接段氏一族赴京，並押解偽主高升泰回京受審。”
嶽雲點了點頭。
“陳郎中一路辛苦。”
陳俊卿道：“不辛苦。這是臣分內之事。”
他從懷裡取出那道聖旨。
雙手呈上。
“國公，這是陛下的聖旨。”
嶽雲接過。
展開。
看了一遍。
他笑了。
那笑意很淡。
“好。”
他把聖旨遞給身邊的周長林。
“去請段家四王子來。”
申時三刻。
段正興四兄弟走進殿中。
他們跪在嶽雲麵前。
嶽雲拿起那道聖旨。
“段王子，陛下的聖旨到了。”
段正興的手，微微發抖。
嶽雲展開聖旨。
唸了一遍。
唸到“封歸義侯”時，段正興的眼眶紅了。
唸到“世襲罔替”時，他的眼淚流下來。
唸完了。
嶽雲把聖旨遞給他。
“段王子，恭喜。”
段正興捧著那道聖旨，渾身發抖。
他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臣……段正興，謝陛下隆恩！”
三兄弟也跟著叩首。
嶽雲把他們扶起來。
“起來。彆跪。”
他望著這四個年輕人。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大宋的臣子了。”
“汴京那邊，宅子已經給你們準備好了。吃穿用度，朝廷供應。你們什麼都不用擔心。”
段正興點頭。
“多謝國公。”
嶽雲道：“不是我。是陛下。”
他頓了頓：
“你們準備準備。過幾天，就啟程吧。”
段正興點頭。
四兄弟退出殿外。
陳俊卿望著他們的背影。
“國公，他們好像……不太高興？”
嶽雲搖了搖頭。
“不是不高興。是捨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裡是他們的家。從小長大的地方。突然要離開，誰能捨得？”
陳俊卿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國公說得是。”
酉時。
城南，關押高升泰的宅院。
辛棄疾走進來。
高升泰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是你。”
辛棄疾走到他麵前。
“高升泰，收拾一下。明天，啟程去汴京。”
高升泰的眉頭動了動。
“汴京？”
辛棄疾道：“陛下的聖旨。讓你去汴京，交大理寺審理。”
高升泰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意，很苦。
“審理……不就是殺頭嗎？”
辛棄疾冇有說話。
高升泰站起身。
走到窗邊。
望著窗外那片天。
“我殺了段智興，坐了那張禦座。我以為，我能坐穩。”
“冇想到，才坐了幾個月。”
他轉過身，望著辛棄疾。
“辛棄疾，你說，我要是當初不殺段智興，會不會不一樣？”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不會。”
高升泰怔了怔。
“為什麼？”
辛棄疾道：“因為你心裡的貪，遲早會讓你動手。”
“早動手，晚動手，都一樣。”
高升泰愣在那裡。
很久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他走回椅子邊，坐下。
“我跟你走。”
戌時。
段正興的住處。
四兄弟坐在一起。
案上，擺著那道聖旨。
段正興已經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東西。
“歸義侯……”他輕輕念著這個封號。
段正明道：“大哥，咱們真的要走了。”
段正興點頭。
“嗯。”
段正淳道：“什麼時候？”
段正興道：“陳郎中說了，三天後啟程。”
段正嚴忽然開口。
“大哥，我捨不得。”
三個哥哥同時望向他。
段正嚴十七歲，是四兄弟裡最小的。他的眼眶紅紅的，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從小在這裡長大。這裡的一草一木，我都記得。突然要走……我……”
他說不下去了。
段正興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伸出手，按在他肩上。
“四弟，大哥也捨不得。”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但咱們不走，又能怎樣？”
“這裡，已經是大宋的了。”
“咱們留下來，隻會讓事情變得更複雜。”
他頓了頓：
“去汴京，是咱們自己選的。選了，就不能後悔。”
段正嚴低下頭。
“我知道……我隻是……有點難過。”
段正興拍了拍他的肩。
“難過一會兒就行了。日子還長。”
“汴京那邊，聽說很繁華。街上有好多好玩的，好吃的。到時候，大哥帶你去逛。”
段正嚴抬起頭。
“真的？”
段正興笑了笑。
“真的。”
亥時。
王宮後花園。
嶽雲又站在那株老梅樹下。
月光很亮，照在梅樹上，照在他花白的鬢髮上。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辛副使那邊準備好了。明天一早，就押著高升泰啟程。”
嶽雲點了點頭。
“讓他路上小心。高升泰這個人，詭計多端。彆讓他跑了。”
周長林道：“是。辛副使說了，會親自押送，寸步不離。”
嶽雲沉默了一瞬。
“段家那邊呢？”
周長林道：“也在收拾東西。三天後啟程。陳郎中會一路陪同。”
嶽雲點了點頭。
他又望向那株梅樹。
“這棵樹，他們帶不走。”
周長林怔了怔。
嶽雲道：“讓人好好養著。等以後，他們想家了，可以回來看看。”
周長林的眼眶有些發酸。
他跪下。
“末將領命。”
子時。
城南，傷兵營。
嶽昭正在收拾東西。
仗打完了，傷兵營也要撤了。輕傷的，可以回家。重傷的，要轉到城裡專門的醫館去。
他一邊收拾，一邊想著那些傷兵的臉。
有的，他記得名字。
有的，他記不得了。
但他記得他們的眼神。
那些眼神，從絕望，到希望。
從恐懼，到感激。
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收拾。
一個親兵跑過來。
“嶽少將軍，段家那邊來人了。說是要見您。”
嶽昭怔了怔。
“見我？”
親兵道：“是。說是段家四王子，想請您過去一趟。”
嶽昭想了想。
“好。我這就去。”
子時三刻。
段正興的住處。
嶽昭走進來，看見四兄弟都在。
段正興站起身。
“嶽少將軍，深夜打擾，實在不好意思。”
嶽昭道：“段王子客氣了。有什麼事？”
段正興指了指案上的一個木匣。
“這是我們兄弟幾個，收拾出來的一些東西。想送給您。”
嶽昭愣住了。
“送我？”
段正興點頭。
“這些天，您在傷兵營裡忙前忙後，救了我們大理多少百姓，多少降卒。我們都看在眼裡。”
“我們冇什麼能謝您的。這幾樣小東西，是我們小時候的物件。不值錢，但有點念想。您收著，做個紀念。”
嶽昭走過去。
開啟木匣。
裡麵，有幾樣東西。
一枚玉佩。一柄小刀。一卷舊書。幾枚銅錢。
都是尋常物件。
但嶽昭知道，這些東西，對他們兄弟來說，有多珍貴。
他抬起頭。
“段王子，這太貴重了……”
段正興搖頭。
“不貴重。比起您救的那些人命，這些東西，算什麼？”
嶽昭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我收下。”
他把木匣抱在懷裡。
“多謝四位王子。”
四兄弟同時向他行禮。
嶽昭還禮。
他轉身，走出門去。
月光下，他抱著那個木匣，一步一步走遠。
段正興望著他的背影。
“嶽家的人……”他輕輕說。
“真好。”
翌日，七月二十九，卯時。
大理城北門外。
兩撥人，同時啟程。
一撥往北，去汴京。
那是辛棄疾，和他押送的高升泰。
高升泰坐在囚車裡，雙手被縛，頭髮散亂。他的眼睛，一直望著那座越來越遠的城。
那座他搶來又失去的城。
辛棄疾騎在馬上，走在他旁邊。
“彆看了。看了也回不來了。”
高升泰收回目光。
低下頭。
冇有說話。
另一撥往東，先去邕州，再轉官道北上。
那是段家四兄弟，和他們的四十七口家眷。
馬車一輛接一輛，排了長長一隊。
段正興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麵。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城。
那座他從小長大的城。
那座他再也回不去的城。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
但他冇有讓眼淚流下來。
他轉過頭。
望著前方。
前方，是新的路。
新的生活。
嶽雲立在城樓上，望著這兩撥人。
一撥是罪人，去接受審判。
一撥是歸人，去開始新生。
同樣的路，不同的命運。
周長林站在他身後。
“國公，他們都走了。”
嶽雲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話。
隻是望著那些越來越遠的身影。
望著那座漸漸安靜下來的城。
良久，他輕輕開口。
“段王子，一路順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