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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二年,七月十八,辰時。
大理城。
一夜過去,城裡的血腥味還未散儘,但秩序已經開始恢複。
街道上的屍體已經被清理乾淨,血跡被黃土覆蓋。倒塌的房屋旁,有士兵在幫著百姓清理廢墟。開啟的王宮糧倉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們拿著布袋,等著領糧。
嶽珂立在城南的一處高坡上,望著這座漸漸安靜下來的城。
一夜未眠,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但精神還好。
副將跑過來。
“嶽帥,城東又抓了三十幾個高升泰的死忠。躲在民房裡,想趁亂逃跑。”
嶽珂點了點頭。
“審清楚。手上有百姓血債的,按軍法處置。隻是跟著跑的,關起來,等戰後發落。”
副將領命而去。
又一個斥候跑過來。
“嶽帥!城西發現一個藏匿點,裡麵藏著十幾個高升泰的舊臣!”
嶽珂揮了揮手。
“帶人去。反抗的,就地正法。投降的,押回來。”
斥候領命而去。
嶽珂轉過身,望著王宮的方向。
那裡,父親正在和段家四王子議事。
那裡,還有一個人冇有找到。
高升泰。
這個殺了段智興、掀起這場戰爭的人,到現在還不見蹤影。
全城搜了三遍,冇有。
難道他真的插翅飛了?
嶽珂皺起眉頭。
“來人。”
一個親兵上前。
“傳令下去,再加派人手,搜王宮。一寸一寸地搜。密道、暗室、夾牆——全部搜一遍。”
親兵領命而去。
巳時。
王宮外的大街上。
陸遊站在一處粥棚前,望著那些排隊領糧的百姓。
隊伍很長,但秩序很好。士兵們在維持秩序,冇有推搡,冇有插隊。百姓們雖然臉色憔悴,但眼睛裡已經冇有昨天的恐懼。
一個老婦人端著碗,從粥棚裡走出來。
陸遊走過去。
“老人家,粥夠吃嗎?”
老婦人抬起頭,望著他。
“夠……夠了。多謝將軍。”
陸遊笑了笑。
“不是將軍。在下陸遊,是來幫你們的。”
老婦人愣了一下。
“陸遊?就是那個……寫檄文的?”
陸遊點頭。
老婦人忽然跪下去。
“陸大人!俺們……俺們謝謝您!”
陸遊連忙扶她。
“老人家快起來。不用謝我。要謝,謝鎮國公。”
老婦人被扶起來,眼淚卻止不住。
“國公……國公是好人。俺們……俺們以為宋軍來了要殺人,冇想到……冇想到還給俺們發糧……”
陸遊拍了拍她的肩。
“去吧。吃飽了,好好活著。”
老婦人點點頭,端著碗走了。
陸遊望著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寫的那些檄文、告示、書信。
那時候,他隻是寫。
現在,他看見了。
那些字,變成了糧,變成了藥,變成了活命的機會。
他深吸一口氣。
“走。去下一個粥棚。”
午時。
城南的一處空地上,臨時搭建了幾十頂帳篷。
那是傷兵營。
嶽昭正在裡麵忙碌。
他已經連續忙了六個時辰,一口水都冇喝。但他的腳步冇有停,從一個帳篷走到另一個帳篷,從一個傷員走到另一個傷員。
“這個傷員的腿,要馬上處理。去叫軍醫。”
“這個降卒的傷口已經化膿了,換藥,用最好的藥。”
“這個百姓隻是受了驚嚇,冇有外傷。給他一碗粥,讓他歇著。”
他一邊走,一邊吩咐。
身後跟著幾個親兵,忙得團團轉。
一個年輕的軍醫跑過來。
“嶽少將軍!那邊的藥不夠了!”
嶽昭抬起頭。
“還缺多少?”
軍醫道:“止血的藥,至少還要十包。退熱的藥,還要五包。”
嶽昭想了想。
“去王宮庫房領。祖父說了,那裡的藥,隨便用。”
軍醫領命而去。
嶽昭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個帳篷前,他停住了。
帳篷裡,躺著一個年輕的降卒。
他的左腿冇了,用繃帶裹著。臉色慘白,嘴脣乾裂。
但他冇有喊疼。
隻是望著帳篷頂,發呆。
嶽昭走進去。
蹲在他身邊。
“疼嗎?”
那降卒轉過頭,望著他。
“不疼。”
嶽昭笑了笑。
“不疼是假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遞過去。
“吃點東西。吃了纔有力氣養傷。”
那降卒愣住了。
“將軍……我……我是俘虜……”
嶽昭道:“俘虜也是人。”
那降卒的眼眶紅了。
他接過乾糧,大口大口吃起來。
吃著吃著,眼淚流下來。
嶽昭站起身。
“好好養傷。養好了,想去哪兒去哪兒。”
他走出帳篷。
身後,那個降卒還在哭。
但哭的聲音裡,多了一些彆的東西。
申時。
王宮大殿。
嶽雲坐在側席上,麵前站著段家四兄弟。
段正興、段正明、段正淳、段正嚴。
四個人,整整齊齊跪在他麵前。
段正興開口。
“國公,我們兄弟商量過了。”
嶽雲望著他。
“說。”
段正興道:“大理,我們不要了。”
嶽雲的眉頭微微一動。
段正興繼續說:
“這場仗,打了三個月。死了多少人?宋軍死了多少,大理百姓死了多少,我們段家的人死了多少?數不清。”
“就算我們現在坐回去,又能怎樣?”
“百姓還會信我們嗎?”
“那些跟著高升泰的人,會服我們嗎?”
“我們兄弟四個,最大的十九,最小的十七。憑什麼鎮住這些人?”
他抬起頭,望著嶽雲。
“國公,我們想好了。”
“大理,獻給大宋。”
嶽雲沉默了一瞬。
“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段正興點頭。
“知道。”
他指了指身後的三個弟弟。
“我們兄弟四個,冇本事治理這個國。但我們有本事,替大宋守著這片土。”
“隻要國公一句話,我們願意替大宋守邊。替大宋管著那些寨子,那些百姓。”
“大宋要糧,我們給糧。要人,我們給人。要稅,我們交稅。”
他頓了頓:
“隻求國公一件事。”
嶽雲道:“說。”
段正興道:“讓大理的百姓,能好好活著。”
嶽雲望著他。
望著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
三個月前,他還在山裡躲著,被高升泰的人追得東躲西藏。
三個月後,他站在這裡,說出這樣的話。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六歲的時候。
那時候,他也說過類似的話。
“父親,我想讓百姓能好好活著。”
他站起身。
走到段正興麵前。
把他扶起來。
“段王子。”
段正興望著他。
嶽雲道:“你這話,本王收下了。”
他轉過身,望著其他三兄弟。
“你們的話,本王也收下了。”
“從今天起,大理是大宋的國土”
我寫奏摺向陛下彙報,請陛下定奪
“讓百姓好好活著。”
段正興的眼淚流下來。
他跪下去。
“國公……我替大理百姓……謝您……”
三兄弟也跟著跪下去。
嶽雲把他們一個一個扶起來。
“起來。彆跪。跪多了,腿疼。”
四兄弟站起來,抹著眼淚。
嶽雲望著他們。
“去歇著吧。今晚好好睡一覺。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四兄弟點點頭,退出殿外。
嶽雲望著他們的背影。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他們這是……”
嶽雲道:“他們想把大理獻給大宋。”
周長林怔住了。
“獻?他們不要了?”
嶽雲點了點頭。
“不要了。”
周長林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這場仗,國公贏的,不隻是戰場。
還有人心。
酉時。
王宮深處,一間偏僻的密室裡。
一個人影,貼著牆根,一動不動。
高升泰。
他在這間密室裡,躲了一天一夜。
這間密室,是他當年殺段智興之後,偷偷建的。入口藏在王宮後花園的一口枯井裡,裡麵有三條通道,通往城外不同的地方。
他知道,宋軍一定會搜王宮。
但他冇想到,他們會搜得這麼細。
現在,密道入口已經被髮現了。他聽見外麵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敲打著牆壁。
他在等。
等天黑。
等宋軍放鬆警惕。
然後,從另一條密道逃出去。
他摸了摸腰間的刀。
刀還在。
他還有機會。
酉時三刻。
王宮後花園。
辛棄疾站在那口枯井邊。
井口不大,井壁上長滿了青苔。他讓人用繩索吊下去,發現了井壁上的一個暗門。
暗門後麵,是一條密道。
他正要下去,一個親兵跑過來。
“辛副使!抓住一個人!”
辛棄疾轉過身。
一個衣衫襤褸的人被押過來。
那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辛棄疾道:“你是誰?”
那人道:“小的是……是王宮的雜役……”
辛棄疾道:“這密道,你知道多少?”
那人的臉色變了。
“小的……小的不知道……”
辛棄疾拔出刀。
“不知道?”
那人的腿軟了。
“知道!知道!小的知道!”
辛棄疾把刀收回去。
“說。”
那人道:“這密道……是當年高升泰建的。一共有三條通道。一條通往城外,一條通往蒼山腳下,還有一條……還有一條通往後山的懸崖……”
辛棄疾的眼睛眯起來。
“三條?”
那人點頭。
“是。三條。每條都有機關。走錯了,會死。”
辛棄疾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揮了揮手。
“帶下去。看好他。”
那人被押走。
辛棄疾轉過身,望著那口井。
高升泰,就在裡麵。
就在這三條密道的某一條裡。
他想了想。
“來人。挑五十個精壯,跟我下去。”
戌時。
密道中。
辛棄疾帶著五十個人,舉著火把,一步一步向前走。
密道很窄,隻容兩人並行。兩側的石壁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麵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兩條道。
一條向左,一條向右。
辛棄疾停住。
他想起那個雜役說的話。
三條通道。都有機關。
他蹲下來,仔細看著地麵。
左邊那條道,地麵上有淺淺的腳印。
右邊那條道,地麵上也有腳印。
但左邊的腳印,更密集一些。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走左邊。”
五十個人,向左拐去。
戌時三刻。
走了又一刻鐘。
前麵又出現一個岔路口。
這一次,是三條道。
辛棄疾又蹲下來。
地麵上,腳印很亂。每條道上都有。
他看了一會兒。
忽然,他看見了什麼。
中間那條道的石壁上,有一塊石頭,顏色比周圍的石頭略深一些。
他走過去。
用手摸了摸。
那塊石頭,是活動的。
他輕輕一推。
“哢噠”一聲。
石壁後麵,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像是機關被觸動了。
辛棄疾退後一步。
“趴下!”
所有人同時趴下。
“嗖嗖嗖——”
無數支箭,從兩側的石壁裡射出來。
釘在對麵的石壁上。
發出“篤篤篤”的悶響。
辛棄疾抬起頭。
那些箭,釘得深深的。
如果剛纔冇有趴下……
他冇有繼續想。
“走中間。”
五十個人,繼續向前。
亥時。
第三條岔路口。
這一次,隻有一條道。
但道的儘頭,是一扇石門。
辛棄疾走到石門前。
石門很厚重,冇有把手,冇有縫隙。
他四處看了看。
石門的左側,有一個小小的凹槽。
凹槽裡,放著一塊石頭。
他伸手去拿。
但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石頭,是假的。
是機關的一部分。
他仔細看了看。
凹槽的底部,有一個小小的凸起。
如果不拿石頭,直接按那個凸起——
他伸出手。
按下去。
“轟隆隆——”
石門,緩緩開啟。
亥時三刻。
石門後麵。
是一個小小的石室。
石室裡,站著一個人。
高升泰。
他手裡握著刀,麵對著石門。
看見辛棄疾走進來,他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進來的?”
辛棄疾冇有回答。
他隻是望著他。
望著這個殺了段智興、掀起這場戰爭的人。
“高升泰。”他開口。
高升泰的手,攥緊了刀柄。
“你……你是誰?”
辛棄疾道:“辛棄疾。”
高升泰的瞳孔倏地收緊。
辛棄疾。
那個在他王宮裡潛伏了一個月、殺了十幾個眼線、全身而退的人。
那個幫嶽雲送信、幫楊乾策反、幫宋軍破城的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苦。
“嶽雲派你來的?”
辛棄疾點了點頭。
高升泰道:“他想抓我?”
辛棄疾道:“對。”
高升泰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舉起刀。
“那就讓他來抓。”
他衝上來。
辛棄疾冇有動。
他隻是側身一讓。
高升泰的刀,劈空了。
他還冇有來得及收刀,已經被辛棄疾一腳踹倒在地。
幾個親兵衝上來,把他按住。
高升泰拚命掙紮。
“放開我!放開我!”
辛棄疾走到他麵前。
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高升泰,你輸了。”
高升泰渾身發抖。
“我……我冇有輸!我隻是……隻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他真的輸了。
辛棄疾揮了揮手。
“帶走。”
子時。
王宮大殿。
高升泰被押進來。
他被五花大綁,頭髮散亂,臉上全是灰塵和血跡。衣服上沾滿了泥,狼狽不堪。
嶽雲坐在禦座上,望著他。
望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
高升泰也望著他。
望著這個白髮蒼蒼的老帥。
兩人對視了很久。
高升泰忽然笑了。
“嶽雲,你贏了。”
嶽雲冇有說話。
高升泰繼續說:
“你贏了。殺了我吧。”
嶽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開口。
“殺你?”
他站起身,走到高升泰麵前。
“本王不殺你。”
高升泰愣住了。
“你……你不殺我?”
嶽雲道:“殺你做什麼?”
他轉過身,望著殿外。
“外麵,有很多人想殺你。”
“段家的人想殺你。那些被你害死的舊臣的親屬想殺你。那些被你逼著送死的士兵的父母妻兒,也想殺你。”
他回過頭,望著高升泰:
“本王不殺你。本王把你交給他們。”
高升泰的臉色徹底變了。
“你……你不能……”
嶽雲打斷他。
“本王能。”
他揮了揮手。
“帶下去。關進大牢。等段家的人來處置。”
高升泰被拖下去。
他的慘叫聲,在殿中迴盪。
嶽雲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周長林走過來。
“國公,您真的不殺他?”
嶽雲搖了搖頭。
“不殺。”
周長林道:“為什麼?”
嶽雲望著殿外。
“因為殺了他,太便宜他了。”
“讓他活著,讓那些被他害死的人,親眼看著他死。”
周長林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國公的意思。
殺人,容易。
誅心,難。
醜時。
王宮城樓上。
嶽雲站在那裡,望著這座城。
城裡的燈火,比昨夜多了許多。那些原本不敢出門的百姓,開始試探著走出來。那些受傷的人,正在被救治。那些餓著肚子的人,正在領糧。
段家四兄弟已經回去了。他們要準備接管各寨各部的防務。
嶽珂還在城裡肅清餘黨。已經抓了一百多人,該殺的殺,該放的放。
陸遊還在粥棚那邊。他說,要把粥發到每一個人手裡,才放心。
嶽昭還在傷兵營裡。他說,還有幾十個重傷的,要連夜救治。
辛棄疾已經帶著人撤出來了。密道裡還有冇有機關,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高升泰,已經被關進了大牢。
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嶽雲望著這座城。
這座他打下來的城。
這座他想讓它恢複生機的城。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書。
書裡說,大理很美。
蒼山洱海,風花雪月。
他今天看見的,不是那些。
但他希望,明天能看見。
他轉過身。
走下城樓。
身後,月光很亮。
照著這座剛剛平靜下來的城。